張國龍 江雪
【摘 要】 網絡文學的興盛是基于網絡技術帶來的人人可參與網絡互動的機會,給大眾進入文學創作場域帶來了契機,龐大的作者群、讀者群和行業群促使其飛速發展。網絡文學通過與資本聯動形成多元布局,利用本土文化資源躋身海外文化傳播先鋒隊伍。網絡文學在市場繁榮的同時一定程度上獲得了主流文學的認可,網絡作家加入作協,網絡文學作品獲得文學獎項提名,網絡幻想文類的崛起等便是確證。然而,其作為文學本體的探討相對冷落,泛濫無節制的文字,寫作速度優先,人文精神和審美評價標準的缺失,都是網絡文學亟待解決的問題。
【關 鍵 詞】網絡文學;自由寫作;狂歡;審美標準
【作者單位】張國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雪,重慶第二師范學院學前教育學院。
【中圖分類號】G124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21.001
據2018年7月發布的第42次《中國互聯網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18年6月,我國網民的人數為8.02億,互聯網普及率達到57.7%。在如此龐大的網絡用戶基礎上,以網絡為主要載體的網絡文學規模也在壯大。截至2018年6月,網絡文學用戶規模達到4.0595億,網民使用率50.6%。從《中國互聯網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公布的“中國網民各類互聯網應用的使用率表”來看,在21項應用中,網絡文學用戶規模排名11[1]。
本文探討的網絡文學是基于歐陽友權的定義,主要以在線原創網絡小說為研究對象,這也是目前中國網絡文學研究的重心。中國網絡文學伴隨著20世紀90年代初中文國際網絡產生,最早以BBS和網絡書站為主要發表平臺。在世紀之交,隨著大批網絡文學網站的建立,網絡文學逐步建立起VIP在線閱讀收費模式,并在2008年初步實現網絡文學產業化。從2008年11月到2009年6月,中國作家協會、中國出版集團、《長篇小說選刊》雜志社和中文在線共同舉辦“網絡文學十年盤點”活動,對1998—2008年的網絡文學進行盤點。這標志著主流文學與網絡文學的正式接軌,并對中國網絡文學做了具有歷史意義的界定。
1998年被視為中國網絡文學元年。“一方面,這一‘紀元法離‘榕樹下的創立只有幾天之隔;另一方面,以《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的流行為標志,其側重點不在作者/原創的一方,而在受眾/傳媒的一方——這正是網絡文學與傳統紙媒精英文學的區分線。”[2]這凸顯了網絡文學以受眾為根基、以傳媒為根本支撐的特點。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將網絡文學的元年定在1998年。中國最早的網絡文學作家、網絡文學商業化運作發起人、現任閱文集團總編輯寶劍鋒認為,“不是以網絡為載體的文學就是網絡文學。網絡文學最大的特性就是連載性,作家每日更新三四千字,粉絲長期追讀評論”。[3]他將恢宏的想象力、通俗化表達、長篇連載等作為網絡文學的共性,這意味著將短篇排除在外。寶劍鋒對中國網絡文學起點的定義代表著一種重要的聲音。研究者和行業內部的從業者對中國網絡文學認知的差異,表明網絡文學作為一種大眾的文學在文學觀念、審美趨向等方面存在巨大的探索空間,這為研究者從文化視角去關注它的“熱鬧”、從文學場域去探討它相對被“冷落”提供了參考。
一、“熱”:作為大眾的網絡文學
無論是以歐陽友權、周志雄、邵燕君為代表的學院派,還是以寶劍鋒為代表的行業領袖,皆一致認同網絡文學是一種大眾的文學,大眾是其發展、壯大的支撐。可以說,中國網絡文學顯示的是一種大眾文化的勝利,是網絡發展帶來的可進入性、平等性給予文學與作者、讀者親密接觸的契機。在網絡文學多元發展的過程中,讀者喜愛成為占據主導地位并具有可視化操作的一環。網絡文學作為大眾文化給文學發展的內容、類型帶來了新的生命力,這是熱鬧的網絡文學繞不開的文學現場。
1.自由寫作的狂歡
網絡文學讓每一個擁有網絡的人都可以進入文學創作、評論乃至出版環節,可謂大眾自由寫作的狂歡。只要擁有上網的條件,就可以在線發表自己的作品。在線發表平臺包括大眾熟悉的文學網站、貼吧、微信公眾號、微博、網易LOFTER等。之前,作品需要經歷投稿、編輯、審稿等多個環節才能印成鉛字與讀者見面。網絡文學的興盛意味著打破了由紙媒把控的文學創作話語權,讓每一個想要創作的人都有平等進入創作領域的機會,這是一種真正面向大眾創作者的平等。讀者可以通過追更、留言、微博互動等多種形式參與到文學建設中,能夠與作者在線對話,參與網絡文學創作的現場,甚至影響文本創作的走向。
讀者的平等參與行為,讓創作和接受幾乎同時發生。
首先,創作機會和讀者參與機會的平等給網絡文學帶來龐大的作者群和讀者群。旗下囊括起點中文網、創世中文網、云起書院、紅袖添香等多個文學網站的閱文集團宣稱擁有730萬個作家,晉江文學城注冊作者超過160萬個,作品的數量也非常可觀。截至2017年12月31日,閱文集團的內容庫共有1010萬部作品,2017年平臺新增字數達到430億[4]。晉江文學城擁有在線網絡小說290余萬部,網站累積發布字數685億。從讀者角度來看,截至2018年6月,網絡文學用戶達到4.0595億。與當前訂閱量日薄西山的純文學雜志相比,這些數字顯示出網絡文學在中國擁有龐大的創作者和閱讀者,也表明網絡的平等可進入性給予大眾前所未有的文學參與機會。
其次,如果說擁有龐大的讀者群和作者群只是網絡文學在數量上的勝利,那么中國網絡文學海外傳播的粉絲收割則顯示出大眾文化對外輸出的勝利,這是近代以來中國純文學從未占領的文化輸出高地。中國網絡文學出海,“始于東南亞,足跡逐漸遍布全球”[5]。起點中文網2004年開始向全球輸出網絡小說版權,2005年開始有針對性地向泰國輸出以言情和歷史為主的網絡小說。如最初發表在天涯“蓮蓬鬼話”上的《鬼吹燈》于2006年翻譯成越南語和韓語發售,最初連載在幻劍書盟上的《誅仙》翻譯出版后風靡越南。2014年底,北美中國網絡文學翻譯網站Wuxiaworld和GravityTales建立,主要翻譯中國和韓國的網絡小說。《全職高手》《擇天記》被GravityTales網站翻譯推出,《罪惡之城》被Wuxiaworld翻譯連載,備受外國人的追捧。2015年后,俄國翻譯網站Rulate崛起。2016年,Wuxiaworld獲得起點中文網多部小說的授權。2017年,起點中文網海外版起點國際上線,并與GravityTales網站達成戰略合作。晉江文學城截至2018年9月在全球有239個國家和地區的用戶訪問,海外用戶流量比重超過15%,并與越南、泰國、日本等多家出版社達成合作。
目前,中國網絡文學在海外的傳播主要以平臺翻譯、數字出版和實體書出版為主,影視在韓國、東南亞受到歡迎。“中國網絡小說正在成為一種蓬勃興起的文化現象,一種代表中國、影響世界的新文化標簽,甚至可能成為中國全球文化戰略的主角。”[6]大眾參與的網絡文學在“走出去”的勝利中體現了強大的生命力和輸出實力,源自本土的武俠、仙俠類作品是海外讀者最喜歡的文學類型。
再次,中國網絡文學不僅使文學生態、傳播領域發生改變,還敲開了主流文學的大門。2010年6月,網絡文學作家唐家三少成為第一個加入中國作協的網絡作家,后當選中國作協第九屆全國委員會主席團委員。隨后,桐華、天蠶土豆、血紅、蔣勝男、耳根、跳舞等相繼加入中國作協,這意味著主流文學對網絡文學創作者身份的認可。2013年9月,唐家三少、貓膩、月關等19位網絡文學作家參加了中國作協主席鐵凝主持的“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這被看作網絡文學作家在主流文壇上的第一次集體亮相。魯迅文學院則從2009年開始聯手17K小說網,舉辦網絡文學作家培訓班和網絡文學編輯培訓班。中國作協2010年重點作品扶持項目中首次出現三部網絡文學——《晝的紫,夜的白》《舉人莊》《十年》。最引人注目的是,2010年魯迅文學獎向網絡文學開放,2011年茅盾文學獎也將網絡文學納入參評范圍。
2.資本聯動的多元發展
網絡文學所擁有的龐大讀者群帶來的粉絲效益,不僅體現在付費閱讀、打賞等直接經濟效益上,還延伸到網絡文學線下的動漫、影視等產業。
閱讀付費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網絡文學作家稿酬的問題,讓網絡文學不再只依靠點擊量獲得名氣,然后通過線下出版獲得收益,將讀者需求與作者創作緊密相連。“VIP制度的運作成功,使網絡文學生產——消費的內循環系統得以建立。”[7]因此,從資本的角度來看,寶劍鋒將網絡文學的本質特征之一視為“長篇連載”是有一定道理的。
付費閱讀之外,網絡文學基于原有的口碑、粉絲基礎和故事的吸引力迅速向其他資本領域拓展。《誅仙》2003年連載于幻劍書盟,受到讀者的追捧,成為當時和《飄邀之旅》《小兵傳奇》并列的三大網絡奇書,很快轉為實體出版,銷售量突破500萬冊。2007年,《誅仙》同名網游由完美世界開發問世,大陸地區累計注冊用戶達9000萬。2015年《誅仙》推出漫畫版。2016年,由歡瑞世紀開發的電視劇《誅仙·青云志》開播,全網播放量超過200億次。從2003年至今,《誅仙》實現了網絡文學出版、游戲開發、漫畫改編、影視改編多個行業領域的聯動發展,獲得了巨大的經濟效益。這讓《誅仙》10多年來保持較高的知名度和市場價值,成為網絡文學在資本驅動下成功開發多元文化價值的典型案例。
網絡文學早期遵循網上出名、實體出版的經濟模式,再通過資本的推動轉向影視、游戲改編。多元開發讓網絡文學IP打造成為近幾年的熱點話題。“截至2017年底,各類網絡文學作品累計高達1647萬部,簽約作品132.7萬部,當年新增簽約作品22萬部。在巨大的數量基礎上,網絡文學精品力作不斷涌現,IP化進一步推動網絡文學向精品化方向發展。目前已累計改編電影1195部,改編電視劇1232部,改編游戲605部,改編動漫712部,改編網絡劇和網絡電影的規模則更為龐大。”[8]“網絡文學IP成為泛文化娛樂產業創意的源泉。這條全產業鏈已經開始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成為眾多資本角力的狩獵場,也是中國式造富時代有高度價值的洼地。”[9]這個“有高度價值的洼地”在前所未有的規模IP打造中不僅吸引了多元領域的開發,還吸引了無數作者投入網絡文學創作,以實現個人表達與資本獲取的雙重愿望。《2018年中國網絡文學作者報告》顯示,87.4%的網絡作者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獲得改編,其中69.7%的作者希望作品改編為影視劇。無論是在線付費閱讀還是改編,都意味著實體出版不再是網絡文學創作的唯一出路和經濟來源,這不僅改變了網絡文學出版、傳播的路徑,實現了多元化的發展,而且改編意愿中的影視化傾向也會影響創作者的題材選擇、場面描寫等。
3.幻想文類的崛起
在中國網絡文學奔流式發展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幻想類作品的崛起,這是中國主流文學長期以來發展的短板。傳統文學書寫以現實主義為主,如獲茅盾文學獎的作品大多深刻反映現實生活,評獎原則之一是“對深刻反映現實生活和人民主體地位、體現中國精神、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書寫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作品,尤應予以關注”。網絡文學是在沒有主流、嚴肅寫作壓力之下,盡情利用網絡和文字創造的一個幻想時空,開辟了現實生活以外多種可能性的想象空間。在網絡文學的分類中,玄幻、奇幻、仙俠、科幻等富于想象力的文學類型具有明確的標簽,頗受讀者喜愛。起點中文網八個類型榜單排名的第一位,都被玄幻類型的作品占據,而24小時熱銷榜和新銳會員周點擊榜的第一名,則分別是重生和穿越類型的作品。
奇幻、玄幻作品以非常態世界、神話架構、修仙升級等為要素重構世界法則,注重書寫主人公在追求“成神”的道路上逆境成長,層層升級,最后成神,這是“男性向”網絡寫作的火熱題材。重生和穿越類型的作品提供給作者和讀者“再活一次”及“活在另一處空間”的可能性。此類作品并非網絡文學獨有。1889年出版的馬克·吐溫的《康州美國佬大鬧亞瑟王朝》,就敘述了19世紀的美國人穿越到6世紀的英國,利用19世紀的知識進行發明改革,最終失敗的故事。這本書被網絡文學作家奉為穿越寫作的圭臬。其實,中國傳統文學早在唐朝沈亞之的《秦夢記》中就有描寫主角通過做夢穿越到秦朝的故事,明朝時的神魔小說《西游補》描寫孫悟空先后進入“青青世界”“古人世界”“未來世界”的情節。
現代文學的類型小說也明確出現穿越的核心情節,如20世紀80年代李碧華創作的《秦俑》,席絹撰寫的《交錯時光的愛戀》,90年代黃易創作的《尋秦記》等。2007年,網絡穿越小說發展到一個高潮,百萬讀者評選出“穿越四大奇書”——《木槿花西月錦繡》《鸞:我的前半生,我的后半生》《迷途》和《末世朱顏》,這四部作品分別以12%的版稅、10萬冊的首印量出版,轟動一時。
此外,網絡文學的幻想模式還在原有基礎上進行開拓,誕生了許多不同于傳統的想象類型作品。如“機甲未來文”以科學發展和機甲戰斗為核心,將背景設置在太空,重建世界規則;“末世生存文”以末世為核心,想象人類遭逢喪尸、病毒、環境變化等處境;“ABO文”則將現實世界兩性的性別差異轉換為Alpha、Omega和Beta三種類型以及六種性別觀,以此構建奇異的故事。想象類網絡文學繁多的作品數量、精彩的傳奇故事、想象邊界的開闊,充分展現了網絡時代文學與大眾想象力的無限可能。
總體而言,中國網絡文學二十年來一路高歌猛進,成為大眾休閑生活的一部分,因讀者和作者的界限模糊而呈現集體寫作的狂歡景象。這種熱鬧表現在其擁有巨大的讀者市場和作者資源,通過資本的聯動形成多元化的發展,并以大眾化的寫作特點迅速成為海外傳播的文化輕騎兵,充分顯示了當下中國文學現場的活力。網絡文學的幻想特質則與傳統文學注重現實主義書寫形成互補,網絡文學的熱鬧正是中國文學在信息化時代重回大眾生活的重要表征。
二、“冷”:作為文學的網絡文學
當然,網絡文學熱鬧的背后也吹著“冷風”。“冷”,并非指文學研究對其忽視,而在于其作為文學本體的價值一直讓位于娛樂價值和經濟價值。在不少作者、讀者和投資者眼里,網絡文學作為文學的本體價值似乎不成其為問題,這恰恰是網絡文學最大的問題所在。
1.存疑的作家身份與泛濫的文字
當下,不再是十年前一提網絡文學創作者就會覺得“羞辱”“低化”了作家名號的社會語境。自2010年中國作協吸收網絡文學作家加入協會,各地作協也紛紛吸收網絡文學作家入會,這是從主流層面為網絡文學作家身份蓋章定義。但是,對網絡文學作家身份有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是——網絡時代讓人人平等寫作并被讀者閱讀,就可以說人人都是作家嗎?
在傳統的文學寫作中,創作者需經過重重審核、評價才能進入大眾讀者視野。因此,成為作家的只是少數持續創作并有所成就的創作者。但在網絡時代,人人可在網絡發表作品并被讀者閱讀,“作家”的身份似乎可以給予人人。“人人皆作家”是寫作的一種美好愿望,但失去文學審美價值的作品大量泛濫,會使作家身份失去原有的崇高感和責任感。因此,一些網絡作家雖然獲得了“作家”身份,但是大多數網絡文學寫作者的身份卻存疑。該如何定義網絡文學創作者群體的寫作身份,是網絡文學系統建設中需要解決的問題。
網絡文學被質疑的另一原因是文字的泛濫。閱文集團旗下所有文學網站2017年平臺新增字數達到430億,這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泛濫的文字背后一是大眾作者涌入集體創作,二是VIP付費制度催生的寫得越多,點擊率越高,收益也越高。因此,長篇甚至超長篇網絡小說層出不窮。泛濫的文字不一定能帶來高潮迭起的精彩故事,但一定會因為文字的不節制而造成審美疲勞。以起點中文網連載的辰東的《圣墟》為例,截至2018年10月7日已經更新1266章,441.27萬字,總點擊量為6718.06萬次。但和該作品長長的數字相匹配的是讀者開始抱怨作品“注水”,常常是路人甲乙丙丁的斗嘴就寫一章。“第三特性就是越長越好,兩三百萬字只是開始,五六百萬字剛剛好”[10],此種觀點恰恰是對動輒幾百萬字網絡文學創作的后臺運營的響應。這并非個例,而是網絡文學的寫作常態。這種無節制的長篇從字數上而非結構上對傳統文學的長篇、中篇和短篇造成沖擊,同時壓制短篇作品發展的可能性。
網絡文學的文字泛濫首先表現為隨意性寫作,網絡作品處處是“坑”。小說寫到一部分就停更甚至斷更的現象,被稱之為“坑”。不少網絡文學創作者一時沖動開始寫作,后因現實生活的影響,寫作結構混亂,寫作思路中斷不再更新。這種未完成的寫作數量很多,常常引來讀者的一片罵聲。網絡文學的文字泛濫其次表現在語言貧乏、詞匯量狹窄等問題上。例如,描寫男主角常用“長眉入鬢,眼尾上挑”“薄唇無情”等,女主角則多是“傾國傾城”“空谷幽蘭”“驚才絕艷”。基于商業化寫作的網絡文學,勢必會傷害讀者的閱讀狀態,最終傷害創作者的創作——喪失了講述完整故事的能力。
2.日更速度導致人文精神的缺失
和超長連載聯系在一起的是網絡文學中重要的寫作現象——日更,也就是每日更新。與報紙連載小說不同的是,網絡文學的日更是指作品在網上發布更新的同時,也被讀者所閱讀、評論,從而建立內部即時的“生產—發布—閱讀—評論—回評”循環體系。讀者和作者可以即時在線互動、交流,追更和即時評論成為讀者的一種生活方式。
讀者每日追更就對創作者的日更速度提出了要求。在傳統的報刊連載小說中,讀者也追更,但并不直接面對作者,而是通過報刊間接反饋給作者。網絡時代,讀者可以直接留言、評論作者,或者通過網站“催更票”(需要讀者花費網站內部消費的通用幣購買)的形式催更。創作者承受著來自讀者催更的壓力和被利益驅使,積極日更乃至加更。大部分網絡文學作品,如果不能保持日更就會“掉粉”,影響作品的訂閱量。因此,在全職網絡寫作或者早期積累讀者階段,瘋狂日更是大部分網絡文學創作者的生存常態。
日更速度雖然保證了讀者閱讀的“量”,但并不能保證閱讀的“質”。網絡文學的日更速度導致人文精神的缺失,一直被詬病。在不少重生升級文中,主人公的欲望和需求成為世界觀唯一的標準,余者皆是“逆我者不得好運,順我者一帆風順”。主體的價值、尊嚴和命運得到充分滿足,但是他者的個人需求卻成為主角升級的踏腳石。這樣的作品看起來固然“爽”,卻扭曲了人文精神之于人類終極關懷的意義,而且主體欲望壓倒客觀邏輯還會讓故事邏輯漏洞百出。例如,為了極力表現主角聰慧多智,往往描寫主角三歲就可以出謀劃策。
不少作者為了吸引讀者竟然書寫黃色、暴力內容。2018年網絡文學專項整治行動中,北京市執法總隊對17k小說網、晉江文學城、飛庫網、飛盧小說網、紅袖添香、縱橫中文等涉及暴力、黃色問題做出了行政處罰,上海、江蘇也分別對起點中文網、逐浪小說網下達了行政處罰決定書。例如, 晉江文學城言情作者“長著翅膀的大灰狼”在2014年因販賣淫穢物品被抓,2015年以販賣淫穢物品牟利罪判緩刑三年半。這一事件震懾了整個網絡文學界,也反映出網絡文學涉黃、涉暴的一個側面。因為網絡寫作的匿名性和自由性,創作者往往會放大日常生活中的隱私,放松自我的約束,書寫黃色、暴力內容以滿足讀者的低級趣味,以此引來流量, 獲得收益,導致網絡文學亂象叢生。
3.“提名而不得”的網絡文學審美標準的缺失
2010年魯迅文學獎、2011年茅盾文學獎先后向網絡文學開放,意味著將網絡文學納入與傳統文學平等參選的范圍。遺憾的是,網絡文學作品未能獲獎。這是“20年對2000年”的量級落差比拼,“網絡小說參評茅獎出局,其根本原因還是實力不濟”[11]。“網絡小說在尊重讀者、營造閱讀快感、簡潔明快的敘事方式、新奇的想象力等方面,常常讓傳統小說力所不及,但從總的藝術品相上看,網絡文學的差距還是客觀存在的,并且十分明顯”[11]。
網絡文學“提名而不得”源于自身審美標準的缺失。大眾在評價網絡文學時往往用一個籠統的詞——“好看”,而“好看”所包含的評價標準體系卻沒有清晰建立。網絡文學內部開始有意識地引導新手寫作,進行入門指導。例如,《網絡文學創作原理》(王祥)指導新手入門寫作,基于“閱讀快感機制”“抓住讀者”等給出具體建議。但這些指導往往強化結構套路,對網絡文學創作如何進一步發展缺乏思考。新鮮的套路固然吸引讀者,但當大面積的套路襲來,就容易讓讀者產生審美疲勞。如《夢回大清》(2007)掀起了清代穿越的大幕后,圍繞清代尤其是康熙時代的“九子奪嫡”就涌現無數作品。作品的趨同化很快讓讀者厭倦,于是創作者又集體奔赴下一個題材。
前面提及,網絡文學最亮眼的成績在于幻想文類的崛起,但是網絡文學幻想文類的評價標準并未建立。由于茅盾文學獎看重現實主義文學反映現實的深度和思想的深刻性,因此,向茅盾文學獎推薦的網絡文學參評作品幾乎是現實主義類型。歐陽友權曾提出,期待國家為網絡文學另行設置一個評獎模式,就是源于以玄幻、武俠為特色的大量幻想類型小說無法參評茅盾文學獎的現實。所謂“另置一個評價模式”更多期待的是對網絡文學尤其是幻想類作品建立審美和評價標準,讓評價不再只是“好看”,而是能與現實主義文學一樣引發深入的審美思考。
當然,中國網絡文學的“冷”并非無人問津,而是文學價值在資本、技術和大眾之中的失落。被冠之以“文學”的網絡文學不再考慮創作者的作家職業身份,追求每日更新勝過字斟句酌、價值訴求,以閱讀快感取代文學審美標準,這些都讓網絡文學在繁榮景象中失去了作為藝術審美的文學底色,顯然是亟待討論并解決的問題。
三、結語
總之,網絡文學是網絡時代大眾自由寫作的革新,是讓大眾進入寫作的場域。大眾的參與給網絡文學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熱鬧景象,讓其成為時代的狂歡。這是從“媒介革命視野定義網絡文學”[12]。但代表大眾的網絡文學在打著讀者招牌強化文學娛樂功能的同時,也陷入了讀者欲望的漩渦,在讀者喜好、商業利益的牽引之下弱化了其作為文學的多重價值功能,暴露出文字泛濫、人文精神缺失、審美評價標準亟待建立等問題。如何建構網絡文學的評介體系,彰顯其文學本色,乃網絡文學的當務之急。中國網絡文學的發展時間不長,發展速度卻很快,以傳統文學的標準衡量網絡文學固然有失偏頗,但若拋棄傳統文學標準,如何建立一套新的、有效的網絡文學審美標準,是網絡文學快速發展中一個繞不開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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