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正富



眾所周知,中國經濟已經連續多年經濟增速下行,伴隨著中美經濟競爭的升級,更引發了國內外對中國經濟未來的廣泛擔憂,看空中國的心理正在到處蔓延。
中國經濟的未來到底怎樣?當前種種問題的癥結到底在哪里?目前輿論場上對中國經濟問題的分析囿于現代(西方)宏觀經濟學的狹隘框架,看現象不看本質,看樹木不看森林,看眼前不看長遠,導致眾多似是而非的結論;流言所及,噪音四起,莫衷一是,社會共識無法生成,政策舉措進退兩難,竟致中國經濟多次幾入險境。
本文意在跳出西方宏觀分析框架的窠臼,嘗試用多元學術視角,特別是政治經濟學的學術視角,實事求是地認識當前中國經濟問題的真相,提出解決問題的不同方案。本文結論是:中國經濟面臨的根本問題是市場經濟內在的周期性生產過剩;用進一步市場化的改革來應對,等同于向肥胖病人注射糖漿;用宏觀經濟學的“刺激”政策來應對,則是飲鴆止渴。唯有認清中國經濟長期發展的根本優勢,協調發揮“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的“社會主義”和“市場經濟”這兩個方面的共生互持,構建基于國家長期發展的宏觀戰略管理,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中國經濟的短期困難,走上新一輪長期增長軌道;即使在中美經濟關系發生巨大斷裂的極端條件下,仍然可能實現內需為主的、高質量的準高速增長。
中國經濟的根本問題是相對生產過剩
產能過剩、庫存過剩、杠桿率過高這三大問題,揭示了中國經濟當前病癥的一面;而生態環境、核心技術、先進產業、高端人才等供給側的“短板”則是另一面。前者代表的是“過剩”,后者代表的則是“短缺”,兩者并存。“過剩”與“短缺”同時存在,看似巨大悖論,但實質上又相輔相成,用政治經濟學的話語來說,這叫做相對生產過剩。
所謂相對生產過剩,并非常識意義上的產能與產品過剩。產能與產品并非真的沒用處了,但相對于社會有購買力的需求(即有效需求)而言,是過剩了。中國目前過剩產能主要是什么呢?其中最大規模的是基建與重化工——煤、電、鋼、鋁、水泥、化工、運輸車輛、工程機械、建工隊伍,等等。不但涉及產業面廣,且規模巨大。這些被稱為“生產要素”的好東西為何成為過剩產能呢——因為沒有投資項目出錢來購買這些“生產要素”!但是,是不是中國今天的發展真的不需要這些“過剩產能”了呢?顯然不是。
我們看一下供給側的短板。從生態環境、資源能源到民生保障,從高新產業的科技基礎和產能建設到國家安全的國防裝備、邊海防基礎設施和全球布局軟硬實力,在自然資產、產業資產、民生資產、國安資產這四大類國家發展的戰略性、基礎性資產方面,中國仍然存在著系統性、大面積的發展不足。顯然,補齊這些結構性短板,需要的是投資建設大批可稱為“國家發展超級工程”的重大項目——而這些工程所需要的物資恰恰就是上邊那些過剩產能的產品。因此,現實的狀況是:一方面,國家長期發展對那些產能有巨大的需要;另一方面,卻是因為沒有現實購買力使這些產能成了過剩產能。這就是說,這些原本寶貴的生產力,因為缺乏有效需求,變成了“過剩”產能。
周期性相對生產過剩是常規市場經濟的內在規律
相對生產過剩并不新鮮。它是在19世紀上半葉英國工業革命過程中出現的現代經濟現象,而且每隔幾年就周期性發生。不同學派的經濟學家雖有不同說法,但基本共識是:周期性生產過剩是老式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運行過程中內生的經濟現象;馬克思稱之為經濟危機,官方經濟學稱為“商業周期”(Business Cycle)。
那么,常規市場經濟體制究竟如何產生周期性相對生產過剩的危機呢?我在《超常增長》一書中,曾討論過“常規市場經濟中為什么會有周期性經濟波動”,我的大致觀點如下:
綜觀古典政治經濟學以來關于經濟周期的理論,大體可以從供給與需求兩方面加以說明。從供給方面說,經濟運行一旦正常,投資與需求的增長便會互相促進,輪番引導經濟增長的加速,從而到達繁榮的階段。這是市場運行內在的自然現象。但是,到了經濟繁榮的高點,產業利潤率便開始轉為下降。其原因在于:第一,經濟繁榮的時候投資隨之增加,導致產能擴張;產能擴張導致生產要素價格上漲,令投資成本上升,從而使投資回報率下降。第二,繁榮階段也是市場過熱的時候,過熱導致生活資料價格上漲,同時對勞動力的需求增加,引起工資上升。其結果是總的生產成本提高,從而降低利潤率。從需求方面說,繁榮階段是工資收入上升最快的時候,因此消費隨之增長。但按照凱恩斯的邊際消費理論,此時邊際消費傾向降低。這是因為收入增長會帶動消費增長,但新增收入中的消費比例會低于原有的消費比例。這就意味著消費增長慢于收入增長,即收入中的儲蓄占比上升和儲蓄規模擴大的速度均快于收入增長的速度。
總之,在繁榮階段,需求方面是儲蓄率提高、消費率下降,即消費需求不足;而在供給方面,恰是成本上升、利潤率下降之時。因此,投資動機減弱,造成儲蓄大于投資的趨勢,即投資需求不足。其結果,總需求小于總供給;繁榮階段擴大了的產能形成過剩,產品供大于求,價格下降,全面的通貨緊縮發生,于是經濟整體上從繁榮轉向衰退與危機。
當然,繁榮時期往往導致銀行信用的過度膨脹,如同在經濟下行階段銀行信用又會過度收縮一樣。銀行系統這種“順周期”行為,即經濟上行時火上澆油,經濟收縮時雪上加霜,會導致經濟的周期性漲落變得更為險峻。因此,在繁榮階段銀行信貸擴張越大,經濟衰退越被延遲;而當衰退不可避免地終于發生時,則經濟下跌就越是嚴重。
可以說,周期性經濟危機(大規模生產相對過剩)是市場經濟與生俱來的產物。自英國工業革命把歐洲帶入現代資本主義起,經濟周期性震蕩便如影隨形,如下所示:
治理周期性生產過剩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根本挑戰
既然周期性生產過剩的危機是市場經濟的內在規律,既然中國自1994年起便已推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并已深度融入全球經濟體系,那么一個重大問題便產生了,即:中國能夠克服周期性生產相對過剩的經濟危機發生嗎?
首先,要不要克服周期性生產相對過剩,是中國特色市場經濟能否超越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根本定位問題。如果我們搞了多年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還是跟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一樣,總是周期性發生生產力的大面積毀滅,同時又存在貧困人口、生態退化、環境污染、基本公共服務短缺這些問題,那么,憑什么體現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的社會主義四個字呢?
其次,能不能克服周期性生產相對過剩是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實踐者們的智慧、定力和創造力的考驗。回首往事,中國選擇社會主義發展道路,是以西式資本主義行不通為認知前提的;將近70年的探索性發展,雖然經過種種風險、曲折與代價,還是取得了史無前例的成就!用一句習總書記的名言:“可以說,中國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找到符合國情和未來需要的社會主義制度框架,但也比任何時候面臨更加艱巨的風險與挑戰!”畢竟,對馬克思主義創始人而言,在全球資本主義的世界體系中,單一國家建設社會主義乃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近70年的求索與成長,已經把我們帶上了走向成功的路上。積累正反兩面的經驗與教訓,中國已經把實事求是以及與時俱進的思想原則融入血液,并且把道路自信與制度創新融為一體。誠然,中國制度的體制機制尚存諸多弊病,發展道路上也還困難多多。但是,在某種意義上,中國幾十年來的制度改革已經走在世界主要國家前頭。總之,當今中國所面臨的大問題,從生態建設、環境保護,到經濟穩定增長與收入分配,也是世界各國面臨過或者依然面臨的難題;當今中國改革者正在探索解決的基本問題,從政府與市場、國家與社會、集體與個人,到窮人與富人,同樣也是世界各國包括西方發達國家至今沒有解決的挑戰。在回應這些挑戰、尋求解決之道的時代探索中,中國與世界各國包括發達國家,處于同一個起跑線。中國可以也應該關注與借鑒他國成功經驗,而中國成功的經驗也會成為世界的智識財富。
再次,依靠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解決市場經濟內生的周期性生產過剩,關鍵是認清傳統市場經濟的兩大根本弊端:一是投資決策的主體是微觀企業,目標則是企業利潤最大化;二是收入分配兩極分化的趨勢,尤其是近幾十年,由于資本收益增長快于勞動收入增長,致使勞動者群體收入在國民收入中的占比持續下降,導致中產階級瓦解,窮富之間的鴻溝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令人觸目驚心。這兩大弊端導致了我們目前遭遇的周期性危機問題:企業正是以利潤為目的來生產,在利潤率下降時則必然停止投入生產;民眾的收入停滯或增長緩慢,則必然導致消費不足。投資停頓與消費不足二者疊加運動,便是總需求不足和普遍性生產過剩了。明白此二端,便可以對癥下藥,從病根上入手,尋求對于周期性經濟危機的解決之道了。
用宏觀戰略管理化解周期性生產過剩
綜上所述,可見要想解決周期性生產過剩,就必須超越傳統市場經濟的局限,即超越那種以企業利潤最大化目標決定社會投資規模的微觀機制,構建一種從全社會長期發展視角統籌積累投資與消費的宏觀機制。這就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制度創新中亟待解決的宏觀戰略管理問題。
目前有種觀點是力圖用進一步市場化改革,解決當前中國經濟增速下行和信心不足的問題。這種思路的盲點在于,這種經濟下行壓力本來就源于全球化體系中市場機制運行的內在趨勢,如何能夠通過進一步市場化去解決市場機制固有的問題呢?從實踐來看,發達國家曾廣泛使用現代宏觀經濟學中的財政與貨幣政策來應對經濟周期,結果在上世紀70年代后陷入滯漲局面;以福利國家來應對,確實有過效果,但時間長了,又容易造成財政赤字危機和社會活力喪失的慢性病!由此可見,無論是進一步市場化的改革,還是常規的宏觀政策干預,都不能解決經濟周期的難題。
因此,必須超越市場經濟的單一邏輯,超越現代宏觀經濟學的局限,從社會主義的歷史定位著眼,探尋新的解決之道。在這個意義上,宏觀戰略管理正是一個極有意義的題目。
宏觀戰略管理與近年興起的“宏觀審慎管理”不是同一層級的問題。宏觀審慎管理關注的是防止經濟過熱及周期政策運用,屬于宏觀經濟學中短期政府干預的范疇;而宏觀戰略管理關注的是國家長期發展的戰略制定與實現戰略目標的戰略措施,屬于中國特色市場經濟中制度建設的范疇。因此,宏觀戰略管理的政策工具除了常規的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還必須包含面向長期發展的總體規劃和配套投資規劃以及相關政策。
下邊簡單討論一下投資問題。
宏觀戰略管理中的投資應該是全社會各類投資,除了企業的微觀營利投資,還應該有國家層面的宏觀戰略投資。微觀營利投資的驅動力是企業在一定期間的投資收益率,其特點為:
(1)收益排他性,即誰投資誰收益;(2)投資機會的間歇性,即所謂的順周期,經濟上行時投資擴大,經濟下行投資收縮;(3)投資量級的局限性,即投資規模受企業自身承擔能力所限;(4)投資回收期的時限性,投資回收期限較短,難以承擔長周期的大型投資。與之相比,宏觀戰略投資作為國家戰略導向、社會整體利益驅動的投資,理應具有規模大、周期長、不確定性高、投資效益具有外溢性這些特點,從而超越了微觀短期營利的邏輯。
宏觀戰略投資在市場經濟體制下運行,難點在于找到某種既超越市場邏輯、又不壓抑整體市場機制的方式,即融合政府與市場的雙重正能量,同時避免各自的缺陷。這就要求:宏觀-戰略投資在提高當前有效需求時,不會壓制未來的市場型儲蓄與投資;在提高產能利用率和企業營收利潤的同時,不會對財政赤字造成重大影響;雖在中短期中難有投資回報,但在長期中則能形成有效的基礎資產和可持續的收益能力,從而最終全面融入市場體系。
為此,宏觀戰略投資的實施主體應該力求創新。借鑒股權投資基金行業的經驗,一個可行的辦法,是設立擔負國家戰略使命的準市場型戰略投資基金體系,其要點是:
(1)在基金下按不同領域及其同一領域的不同地區,設立若干專業性子基金;(2)中央銀行與國家財政提供引導資金,授予基金在金融市場特許融資范圍,選擇性提供國家信用擔保,吸引國內外大機構作基石投資人,吸引社會投資大眾作為(優先回報的)投資者,再加上直接在銀行間市場發行債券,形成國家戰略引領、國家資金牽頭、多元資本混合的長期投資基金;(3)市場化挑選基金管理人,開發使用那些國家部委辦局中包括退休仍適宜工作的、具有產業和大型工程/企業經驗的干才,與資本市場的現代專業人才結合,打造市場化、專業化基金運作團隊,建立以國家榮譽和長期經濟利益并重的復合型長期激勵機制;(4)完善建立基金投資決策、咨詢與審計體系,促使基金體系在總體上達到有效運行。
宏觀戰略投資的功能是以國民經濟長期發展為目標,在市場經濟轉向下行、出現普遍性生產過剩的危險時,針對性地加大宏觀戰略投資的實施,主要通過提升宏觀總需求的水平,減小或化解宏觀供求失衡,解決生產過剩的蔓延。以當前中國經濟為例,現實是基建重化工行業大規模生產力過剩,同時又有相對于國家長期發展而言的巨大結構性短板(前述的自然資產、產業資產、民生資產、國安資產這四大類別的建設短板),而補齊這些結構性短板所需要的建設項目又恰恰需要這些過剩產能的各種產品。因此:
(1)在補短板的項目建設階段,這些宏觀戰略投資會創造新的宏觀需求,把原本過剩的產能利用起來,使其成為有效生產要素(去產能變成了用產能);(2)這些宏觀戰略投資項目的建設還會引致一系列新經濟活動,形成供應-產業鏈,從而為微觀營利投資創造眾多新增投資機會;(3)過剩產能的啟用和微觀營利性投資的活躍不僅會提升經濟增長率,而且會提高企業營利,降低企業負債率;加上宏觀戰略投資以股權資本為主,從而在微觀和宏觀兩個層次增加股權資本,降低杠桿率,化解系統性金融風險;(4)這些補短板的項目建設成功之后,宏觀戰略投資又轉變成供給側的供給能力升級,將中國國民經濟質量與規模都提高到一個全新水平。
當然,要實施一項全面補短板的宏觀戰略投資計劃,涉及實際操作中一系列具體問題的解決,而在政策上則要求以宏觀戰略投資計劃為龍頭,引領財政與貨幣兩大主要政策工具進行配合協調,創新宏觀戰略基金治理模式,進而要求突破對央行功能的傳統定位,主動調整央行資產負債表。
建構中國特色的宏觀戰略管理系統,是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實現中國國民經濟高質量準高速長期增長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