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世紀90年代至今,有關中國學術規范化和社會科學自主性的討論持續不斷。這表明中國學術界在不斷進行知識生產的同時也在自我反思。我們知道,吳文藻先生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提出了“社會學的中國化”的問題。他說:“理論符合事實,事實啟發理論,必須理論與事實糅和一起,獲得一種新綜合,而后現實的社會學才能根植于中國土壤之上,又必須有了本此眼光訓練出來的獨立的科學人才,來進行獨立的科學研究,社會學才算徹底的中國化。”?
而《文化縱橫》2018年10月號一組四篇關于“社會科學的自主道路”的專題文章,正是吳文藻先生發問的繼續。實際上,吳文藻先生的學生——費孝通先生在20世紀90年代也提出了“文化自覺”的問題。他說:“首先要認識自己的文化、理解所接觸的多種文化,才有條件在這個正在形成中的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確立自己的位置,經過自主的適應,和其他文化一起,取長補短,共同建立一個有共同認可的基本秩序和一套與各種文化都能和平共處,各抒所長,聯手發展的共處守則。”
李小云在他的文章中就使用了“文化自覺”的概念。他希望通過講好中國故事,貫通中國的歷史和現實以建構出一個連貫的理論認知體系,并在此基礎上去看待世界。這種理論追求也體現在黃劍波和李靜的文章中,他們認為要發展中國人類學的知識體系,就是要從當地人的觀點出發,重視地方經驗,將“理解中國”與“放眼世界”相結合。但學術的自主性與國家的興衰緊密結合,張博倫的文章以埃及社會學的發展為例,指出其現代社會科學誕生于反抗殖民體系的民族主義運動之中。其觀察世界的視角和能力,受制于國家化的過程。
由此啟發,我大致對中國社會科學的自主性問題有如下思考:
第一,關于對待現代西方社會科學理論的問題。如吳文藻所言,社會學中國化的前提是西方學術思想的引進與評判。中國改革開放已經四十年,學術交流頻繁。越來越多的研究者具有海外的教育背景。即使沒有海外教育背景,能夠直接閱讀外文文獻并接觸到學術前沿的研究者也越來越多。但從總體數量和質量上來說,國內社會科學界的大部分學者對于現代西方理論的了解還沒有達到飽和狀態。而能夠有效運用現代西方理論分析中國問題的研究,更是少之又少。在這個意義上來說,費孝通在20世紀90年代末提出要“補課”——補上現代西方社會科學理論這一課的倡議仍沒有過時。
第二,關于對待中國本土的經驗問題。學術界對于中國問題的研究總體上有兩種進路:一種是運用現代西方理論分析中國問題,而且是通過把握中國經驗來反思、修正既有的理論,從而在現代西方學術傳統中占據一定的位置。另一種是更為關注中國經驗,而且是花了大量精力整理挖掘中國經驗中的問題,試圖從經驗中提煉中國理論。因此,在立場上,后一種進路往往會批評前一種進路只關注其在現代西方學術傳統中的可能貢獻,而不是或主要不是為了解釋和解決中國問題,沒有真正做到“學以致用”。
持中而論,這兩種進路首先是基于研究者的知識偏好而產生,各有優劣。只要是圍繞中國問題展開,不論是強調運用現代西方理論分析中國問題并修正既有理論,還是注重從中國經驗中提煉出中國理論,都是試圖改變目前“在中國”的(西方)社會科學研究狀況,建立起真正的“中國”的社會科學研究。因此,應當盡可能減少無謂的口水之爭,而是應該開展善意的學術批評,特別是嘗試展開學者之間的合作性研究。
法學界也是普遍存在這種現象。作為《法律和社會科學》集刊的創刊人之一和主要負責人,我發現法學論文中也是既有運用西方理論分析中國法律問題的研究,又有更為注重挖掘中國法律運作過程的經驗研究。兩類研究特色鮮明但界限又不是截然分開。主要從2014年開始,我們組織發起了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之間的對話,在法學界產生一定的轟動效應。我們認為,這兩種不同的研究進路不僅需要相互批評,更需要進行合作,都可以對中國法學包括社會科學作出貢獻。
但保證社會科學的自主性,推動社會科學的中國化,還需要有效的人事制度即學術評價機制來配合。這一期瞿宛文的文章以中國臺灣地區的TSSCI評價機制為例,分析了這樣一種唯西方論的一元化評價標準可能帶來的影響。實際上,大陸地區評價標準異化現象非常嚴重。凡是不適用這樣評價標準的某些傳統學科或小學科已經走向衰落,凡是不適用這樣評價標準的具有鮮明個性而又有實力的學者也注定走向邊緣。中國社會科學要進一步實現自主性,提升研究的軟實力,是到應該徹底反思和改革的時候了!
——侯猛(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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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潛?? 汪暉《朝鮮半島和平契機與東北亞團結政治的可能》一文的東北亞團結思路,其實是在用韓國電影《鋼鐵雨》的敘述,重塑新的政治主體性前提下進行的。在電影中,南北方卸下冷戰思維并不容易。它拋棄的是將“冷戰”自然化的敘事。所以,困難在于,這不僅是外交問題,也是思想命題:“重新認識19世紀以降、尤其是20世紀及當代世界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