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全紅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
智能手機的普及正深刻改變我國的媒介結構與輿論格局,以微博、微信等為代表的自媒體成為國人身邊的新伙伴。繁榮的自媒體把我國加速帶入媒介化社會,我國自媒體輿論場由此進入“后真相”時代。
新聞事件經自媒體聚焦、放大與傳播形成輿論場。在自媒體輿論場中,網民眾聲喧嘩,影響輿論走向的因素不再完全是事實真相,而是網民的情緒、態度。被自媒體關聯起來的龐大網民,面對尚在發展過程中新聞事件,先站隊、忙表態,置真相于不顧,進而導致自媒體輿論場的混亂、無序與非理性,加大了輿論引導與治理的難度。
作為新聞信息傳播的載體,媒介的發展變化對輿論有重大影響。在傳統媒體居主導地位時期,我國輿論從形成到消散一般是可控的。在自媒體空前發展的大環境下,網絡輿論日趨復雜。自媒體輿論的“后真相”趨勢日益顯現,主要表現四個特點。
在傳統媒體時代,一般情況下,輿論有一個明確的、可識別的中心。依據這個中心,可對輿論進行測量、分析、引導或有效管理。而自媒體輿論往往缺少一個穩定的、明確的中心。在自媒體輿論初起時,有一個確定的起點,在快速擴散后,呈現多點爆發、四處蔓延之勢,即出現所謂“去中心”后的無中心特征。如在一些自媒體的謠言輿情中,往往不知道誰在傳播、怎樣傳播或為什么傳播等。
一般而言,真相是輿論的依據與基礎,有什么樣的事實,就可能引發什么樣的輿論。依據真相,輿論一般可以預測、能夠控制。然而自媒體輿論的形成與爆發,可以無視真相、不顧事實,僅僅依靠網民的情緒與態度,即使有真相,在眾聲嘈雜下,也會被掩蓋與埋沒。如在涉及城管與商販事件中,自媒體輿論的無真相特征表現格外突出。
在傳統媒體時代,輿論相關各方在輿論后期可依據事實真相形成共識,達成一致,即使有分歧也不會影響大局。在自媒體環境下,網絡輿論的共識基本上不存在或極少存在,往往是誰也不服誰、誰也不信誰,共識難以達成。在類似事件再度發生時,共識的缺失往往使自媒體同類輿論迅速點燃。近年來,醫患關系輿情的反復發作即是自媒體輿論無共識的典型表現。
傳統媒體的輿論一般為深思熟慮后的理性表達,較少偏激、極端或片面。自媒體輿論,雖也有理性的成分,但卻充滿非理性的情緒化聲音。在接觸到新事態時,網民往往不經思考、不加甄別、不顧證據,受個人經驗與態度支配,形成的輿論缺乏理性,有時僅是滿足于情緒宣泄,刷存在感。無理性自媒體輿論的積聚進一步加劇輿論化解的難度,讓輿論場自凈功能的發揮也充滿不確定性。
自媒體輿論場后真相化帶來的不是片面的、局部的變化,而是整體的、系統的、深層次的變化。這種變化是對傳統媒體輿論場的顛覆,以一種新的方式加以重構。自媒體輿論場后真相化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般而言,輿論本體是指基于新聞事實的群體性議論。在傳統媒體主導輿論的數百年間,輿論本體的內涵沒有根本改變,而自媒體的普及則打破這一慣例。新聞事件經廣大網民反復解讀與闡釋后形成的輿論,其本身遠離事實真相,被網民的情感、觀點或站隊所取代,淪為情緒宣泄的集體性狂歡。在這個過程中,輿論本體從對事實的意見跳轉至對情緒發泄的快感追求。在自媒體輿論場中,輿論雖然還是輿論,但此輿論非彼輿論。事實不過是輿論的由頭,不再是中心,有沒有真相不重要,有多少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嘈雜的輿論場中,網民表明了態度、表達了意見、發泄了情緒。
自媒體輿論場雖然是一個開放的、人人平等參與的場所,但在內部結構上卻存在數量眾多的小圈子,如按地域、興趣、職業、年齡和收入等形成獨立的輿論小群體。他們依賴于這種部落化的小圈子共享信息與意見,尋求認同與精神歸屬,在輿論場中往往陷入古斯塔夫·勒龐所說的群體無意識下的偏執與盲從。這種圈層化的輿論場結構,易強化回聲室效應和過濾氣泡效應,阻礙網民之間的相互溝通與交流,使自媒體輿論場的極化現象與撕裂現象更為明顯。
在傳統媒體為主的媒介環境下,輿論場主要有兩類:官方輿論場與民間輿論場。官方與民間作為兩支主導力量,決定輿論的走向。自媒體的崛起,給輿論場帶來了兩支新的力量:資本勢力與境外勢力。資本勢力乘國家對自媒體的寬松管理,介入自媒體,影響輿論,如網絡水軍、網絡公關公司、大型公司等,有時會憑借資本實力刻意操縱輿論。境外勢力通過炒作熱點事件或炮制假新聞等借助自媒體進行滲透,影響國內輿論走向,擾亂自媒體輿論場。當前,官方力量與民間力量仍是主力,資本勢力與境外勢力正在增強,自媒體輿論場事實上已演變為四方力量的角力場,這也是輿論場日趨復雜的重要因素。
在傳統媒體主導下,分散的社會個體以“想象的共同體”身份構成了輿論主體。媒體以強大的輿論力量,塑造民眾形成共同的思想與認識及共同的國家與民族意識。這種“想象的共同體”容易形成“輿論一律”。當自媒體輿論場后真相化,輿論主體由“想象的共同體”轉化為“偏見的共同體”,即網民在強烈的情緒支配下,跟著感覺走,以偏見、成見去解讀事件。分散的偏見個體容易在自媒體找到知己,并得到聚合擴散形成“偏見的共同體”。
自媒體輿論場的后真相化,使輿論場變得更為復雜,如果繼續延用治理傳統媒體輿論場的思路,效果將大打折扣。以變應變,改變思路才是可行之路。基于上述分析,主要從下面三個方面加強治理。
正和思維與零和思維出自博弈論。零和思維是指博弈雙方一方勝則另一方輸,總的收益是“零”;正和思維是指博弈雙方都是勝者,沒有輸者,總的收益為“正”。管理后真相化的自媒體輿論,治理措施應從促進輿論各方的正收益角度下手,不支持一方而打壓另一方,以正和思維取代零和思維,以正和思維創造輿論場增量,擴大情緒表達的容量空間,體現治理的人性化。正和思維的雙贏結果,也有利于減輕競爭的張力,釋放情緒壓力,易被各方接受。
自媒體把一個個孤立的社會個體聯結起來,組成一個個有共同利益的圈層化的社群,進而導致回聲室效應的增強。這種情況助長了偏見,不利于自媒體輿論場向良性的方向發展。人們需要打破回音室,把輿論主體從圈層化的社群中解放出來,促進處于不同圈層的群體的交流、互動與信任,化解偏見與極端思想。破除回聲室相當于輿論主體的再社會化,讓其接受多元信息,形成理性與健全人格,使其在輿論場中自覺擔當社會責任。
自媒體從無到有、從弱到強,依靠的是網絡技術的進步。自媒體輿論場后真相化所帶來的變革與問題,還需要從技術的源頭尋求突破之道。比如,在網絡輿情監控方面技術已相當成熟,在其他方面技術發展的空間還相當大。比如,用技術打破回音室;用技術自動識別偏見意見,并推送事件真相信息;用技術追蹤境外敵對輿論并進行攔截等。
總之,自媒體輿論場的治理是多方參與的系統性工程,人們應在認清其本質與變化規律的基礎上,改變思路,統籌多方力量,共同構建清朗的網絡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