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文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伊朗導演阿巴斯不僅是伊朗的支柱型導演,同時也憑借多部反映中東本土風貌、充滿生命哲理的電影作品享譽國際影壇。法國新浪潮代表人物戈達爾曾高度贊譽“電影始于格里菲斯,止于阿巴斯!”日本電影大師黑澤明言辭懇切地評論“很難找到確切的字眼評論阿巴斯的影片,只需觀看就能理解他們是多么了不起。”最大程度完整地再現現實,樸素簡潔的影像語言,極力探求生命的真相,這是阿巴斯導演電影作品顯著美學風格。其中長鏡頭的運用尤為頻繁和精煉,他的代表作品《櫻桃的滋味》,長鏡頭敘事可謂是阿巴斯電影長鏡頭運用的典范。
電影《櫻桃的滋味》講述了中年男人巴迪準備自殺,并且在一棵櫻桃樹下親自挖了個土坑,然后開著一輛路虎車在德黑蘭郊外尋找一位適合的人,在他自殺之后將他埋葬。巴迪一路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物,庫爾德士兵、阿富汗人、神學院學生和土耳其人等,他們紛紛拒絕巴迪的要求,只有曾經試圖自殺的土耳其人巴格里為了挽救患白血病而無錢治病的孩子,接受了這份工作,但他勸導巴迪不要選擇自殺,并且使巴迪覺悟到生命的真諦。阿巴斯憑借這部充滿對生命敬畏、對生存與死亡深刻探討的電影享譽電影屆。在這部電影的語言構成中,長鏡頭的運用貫穿電影始末,并且具有不同的職能。
長鏡頭理論的提出者、法國電影理論家巴贊說過長鏡頭的運用是阿巴斯導演電影作品的一大特點,并且有很多長鏡頭成為電影史上經典的片段。在早期電影《橄欖樹下》(又名《橄欖樹下的情人》),在展現山村風貌的時候,導演運用穿過汽車擋風玻璃的主觀鏡頭,拍攝整個山村蔥郁茂密的橄欖樹、曲折蜿蜒的林間道路、雜亂不堪的帳篷,使觀眾對這個充滿戲劇性的小山村一目了然;在另外一部人道主義電影《生生不流》中,長鏡頭記錄了前往地震災區尋找小演員的見聞,展現了大地震之后,伊朗滿目蕭然的現狀,以及艱難困苦的伊朗人民的生活現狀;在伊朗兒童電影的發軔之作《何處是我朋友的家》中,電影更是用13分鐘的時長來敘述小學生木汗德苦苦請求大人幫忙送作業本卻遭到拒絕的情節,更是用了14分鐘的長鏡頭來呈現小學生木汗德和老師同學兩場課堂上的戲份,非職業演員的本真演出,還原了兒童視角清新簡單的世界。
在電影《櫻桃的滋味》影片開端就是兩個超過20秒的長鏡頭,主人公阿巴斯開著車若有所思地四處張望,他置身在荒涼偏僻、了無人煙的郊外,尋找那個能幫助自己收尸的人,長鏡頭使此時的環境、人物、情節形成完整的段落。在電影22分鐘時,有將近1分鐘的長鏡頭,運用俯拍的手法來描寫巴迪開著汽車去目的地——櫻桃樹下,那里有將成為他墳墓的洞,鏡頭根據汽車行駛的路程,把不同的角度統一起來,使多角度、多景別的畫面依然干凈流暢,再現德黑蘭郊外土丘荒蕪蒼涼和山路崎嶇坎坷的清冷蕭條景象。
長鏡頭的運用也使得影片事件的發生更具有完整性和連貫性,連貫地呈現、還原生活的本真面貌。鏡頭冷峻平靜的記錄故事片段,促使電影時空更具有真實性和統一性。
電影語言中鏡頭的表現功能各有所長,而表現人物心理和情緒的變化過程,導演們對長鏡頭可謂是青睞有加。它不像短鏡頭進行拼湊切割式的人為渲染,而是完整地揭示人物的心靈世界,不僅可以渲染人物情緒,更能夠烘托故事氛圍。
“蒙太奇、長鏡頭和意識流是電影語言的三種基本手段。”[1]它們有著各自的優勢和特點,如蒙太奇語言剪輯技巧的豐富性、長鏡頭語言完整敘事的紀實性、意識流語言表情達意的深刻性,等等。創作者可以根據電影本身的需要,運用適合的電影語言。長鏡頭更接近現實,也更真實自然,從而富有生活氣息,能夠拉近與觀眾的距離,貼切地表達電影精神主旨。另外一位伊朗著名導演阿斯哈·法哈蒂,運用長鏡頭敘事也是他的重要特點之一,在電影《納德與西敏:一次別離》中,更是采用了紀錄片式的拍攝方法,在電影開端便是一個時長將近5分鐘的長鏡頭,開門見山地交待了主人公的家庭矛盾;在電影的結尾也是長鏡頭,法庭上法官在問特梅選擇和誰在一起,特梅猶豫不決,這對一個兒童而言無疑是最殘忍的問題,無論跟誰都將是與另一方的別離。電影始終沒有答案,特梅的選擇也隱喻著伊朗的人民、家庭、社會該何去何從的問題。創作者把樸實的生活瑣事通過精心的改編,擴展到發人深思的社會問題。此外,電影中多次出現長鏡頭記錄小女孩特梅在家庭糾紛中埋頭沉默和低聲抽泣,表現她的迷茫和憂郁,體現電影對青少年的尊重和寬容,后側方的機位設置,暗藏著導演細膩的關照與情懷。
阿巴斯導演在《櫻桃的滋味》中18分鐘時,運用19秒的長鏡頭來描寫巴迪回想當初在軍隊的時光,并認真投入地喊口號,此時運用近景,讓觀眾清晰地看到巴迪眼眶漸漸濕潤但始終沒有流下眼淚,不僅細致入微地展現了巴迪心理波動和情緒變化,憂愁傷感或懷念眷戀,而且烘托出慘淡凄涼的氛圍,更讓觀眾產生思考巴迪的遭遇的念頭。在影片33分鐘時有個近半分鐘的長鏡頭,以俯拍的角度描寫余暉下的軍隊喊著口號,在遍地野草的荒原上向遠方走去,巴迪的表情發生微妙的變化,凸顯了軍隊的生活是他曾經最快樂的時光,過去的幸福快樂與當下自殺的悲涼形成對比,使得故事氛圍更加凄然。
長鏡頭對情緒的刻畫不僅體現在主人公巴迪身上,對其他人物也有所描寫。比如影片42分鐘,巴迪和阿富汗人的對話在一個長達3分鐘的長鏡頭內完成,觀眾清晰地認識到阿富汗戰爭對人們心靈造成的創傷,折射出導演的人道主義精神,此外還讓觀眾了解伊朗人對異國戰爭的態度及對宗教信仰的看法,使影片人物情緒完整有層次地表現出來,使故事更具有感染力和說服力,也增強了故事情節的豐富性和電影的可觀賞性。在伊朗這片充滿信仰力量的土地上,政治的動亂與危機,文明的沖擊與重構,矛盾與惶恐不斷挑戰著中東人民的神經。
《櫻桃的滋味》主要探討關于生命的哲學,影片中充滿哲理、引人深思的對白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電影中運用大量的長鏡頭而且是空鏡頭來體現自殺者的矛盾與痛苦、旁觀者的辯解和智慧之人的勸導。阿巴斯在著作《特寫:阿巴斯和她的電影》中說到:“現在看來,我應放棄某些特寫鏡頭,使用長鏡頭更好,為的是讓觀眾能直接看到完整的主體。特寫鏡頭剔除了現實中的所有其他元素,為了讓觀眾進入情境和做出判斷,必須讓所有這些元素都在場。以尊重觀眾為原則采用合適的近景鏡頭,能讓觀眾直接選擇感動他們的事物。在長鏡頭里,觀眾可以依據自己的感覺選擇特寫。”[2]影片51分鐘時導演用將近1分鐘的長鏡頭,而且是空鏡頭,只有巴迪說“自殺是很重的罪,不快樂也是很重的罪,當你不快樂會傷害他人,不也是罪嗎?”的聲音;62分鐘時近2分鐘的長鏡頭,土耳其老人對巴迪說“生命中誰都會遇到困難,如果我們選擇這樣的方式去逃避小問題,地球上的人早就絕種了,對嗎?沒有人!沒有活的靈魂。向左轉。”這兩個長鏡頭都是發生在蕭瑟的山路上,曠野沉靜肅穆,廣袤的山丘掩映著夕陽,只有哲理般的話語傳來,這不僅僅是故事人物的對話,也是對生命的叩問,更是與靈魂的探討。老人不僅是在勸導巴迪,也是在勸導觀眾,在身處絕境的情況下,試著轉到另一個方向吧,也許有新的道路和新的風景。震撼人心的長鏡頭,給觀眾帶來暴風驟雨般的思想洗禮。電影之所以叫《櫻桃的滋味》,因為這也是生命的滋味。影片中65分鐘老人講述當年自己也想自殺,但是他爬到樹上無意嘗到一顆櫻桃,櫻桃的滋味如此美好,使他又發現生活原本是美好的,從而放棄了自殺的念頭,在這個40多秒的長鏡頭中,凸顯了故事的主題,即“微小的美好和快樂也可以拯救生命”這個深刻的道理。影片93分鐘,巴迪躺在櫻桃樹下的洞里,烏云密布,雷聲滾滾,巴迪仿佛在面臨著死神的到來,但是他的臉忽隱忽現,導演用將近2分鐘的長鏡頭刻畫巴迪內心的思索和掙扎,而最終巴迪卻露出平靜的笑容,把生死之謎留給觀眾。導演沒有清晰明確地交代結局,而是以極具思辨色彩和深邃意味的方式,賦予電影多維度的可能和方式。這種模糊與困惑,使得觀眾的內心對生命的認知愈加清澈與明晰。
《櫻桃的滋味》這部電影本身并沒有華麗炫彩的環境場景,沒有鏡頭多變的視覺沖擊,只有簡潔的人物對白,但是阿巴斯熟稔的電影語言運用技巧對主人公的孤獨茫然和導演本人對生命的思考與發問進行了極為深度的刻畫。影片69分鐘將近3分鐘的長鏡頭,郁郁蔥蔥的樹木進入鏡頭,色彩濃重,像極了油彩。睿智而善良的老人說到:“你是否喪失了所有希望?你是在你早晨醒來是否仰望天空?在佛曉時分難道不想再看太陽冉冉升起?金紅相應的余暉,難道不想再看了嗎?……選擇正確的路吧。”這不僅是對巴迪的質問,也是對觀眾的質問,每個人的人生總會遇到困難,當無法改變現狀的時候,那就改變自己的想法,不是自己出了錯,而是想法出了錯。阿巴斯在他的多部電影中都探討到人生哲學,但是在《櫻桃的滋味》中,阿巴斯的電影語言和生命哲學順理成章地集結成文,由生到死是自然法則,然而生而為人,應該珍惜并敬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