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賀鵬梓
特朗普簽署航天政策一號令后,諸多分析人士指出,這份文件中沒有給出任何重返月球的細節,無論技術、經費、進度、規模都沒有談及,看起來有點高深莫測。但回顧美國航天探索的發展史,可以發現,無論探索還是NASA本身都不是象牙塔,任何項目的起落都與美國的國內政治有著深刻的聯系。

▲ SLS發射的藝術想象圖
特朗普執政一年來,雖然在國際舞臺上很出風頭,但都不能改變這樣的現實:他是美國現代史上最具爭議性的總統之一。特朗普與美國左翼政治勢力之間存在著深刻的、難以化解的矛盾,也導致他在內政治理上面臨著嚴重的困難。退出《巴黎氣候協定》、“通俄門”等一系列事件,都在深刻割裂著美國社會。所以,特朗普雖然每次出鏡都面帶商人式的微笑,但他的執政工作遠沒有看上去那么輕松。具體到航天領域,因為黨爭,NASA至今還沒有能夠任命一位正式局長,這在NASA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在特朗普就任之初,作為上一任總統奧巴馬的干將,NASA前局長博爾登很快就被迫離開了自己的崗位,甚至沒有傳出他正式辭職的消息。當時人們就普遍猜測,誰會是NASA的新局長。特朗普被認為是傳統右翼白人的代表,因此呼聲最高的局長候選人自然也是代表白人精英的共和黨眾議員吉姆·布利斯登斯汀。
布利斯登斯汀畢業于萊斯大學,在康奈爾大學獲得MBA,畢業后進入美國海軍航空兵,是E-2C艦載鷹眼預警機飛行員。布利斯登斯汀還是俄克拉荷馬州200米自由泳記錄保持者。布利斯登斯汀2012年開始從政,順利當選共和黨眾議員,2016年再次當選。布利斯登斯汀先后在武裝部隊委員會的戰術空軍和陸軍分委員會、管理和研究分委員會、戰略部隊分委員會,以及科學、航天和技術委員會的研究分委員會、航天分委員會、技術分委員會擔任委員。
布利斯登斯汀最著名的政治動作在2016年提出了《美國航天復興法案》,雖然沒有進入議程,但在政界造成了顯著影響。在大選中,布利斯登斯汀最后選擇了支持特朗普。
果不其然,布利斯登斯汀被提名為NASA新一任局長,并且在眾議院獲得了一致同意。NASA局長的任命需要參議院同意,但正是在參議院,布利斯登斯汀的任命遭到了強烈反對。部分重量級參議員提出,NASA是專業機構,需要由科學家而不是政客來領導。

這種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實際上只是借口。NASA歷史上最成功的局長之一詹姆斯·韋伯就不是科學家,而是一位標準的政客。政客長袖善舞,在國會、政府和軍方為NASA上下活動,爭取經費和各種資源。在他的領導下,NASA突破了載人航天技術,完成了阿波羅登月的主要研發工作。為了紀念他的功績,NASA的下一代空間望遠鏡就被命名為“詹姆斯·韋伯”。而且,布利斯登斯汀的履歷和詹姆斯·韋伯非常相似:白人精英、名校畢業、先參軍后從政。部分議員之所以反對布利斯登斯汀的任命,無非還是對特朗普不滿。
對特朗普來說,自己連一個NASA局長的任命都難以推動,政治聲譽受到的損害是不言而喻的。以美國的政治體制,特朗普自然不能派海軍陸戰隊強攻國會山。因此,提出一個類似于阿波羅的計劃,迫使國會盡快解決NASA人選的任命問題,也不失為一種議會政治框架下的進攻行動。
特朗普提出重返月球的方案,另一方面也是在反擊左翼勢力、爭取民心、提高支持率。前文說到,特朗普執政一年來,被人用內政問題反復糾纏,首當其沖的就是敗選的希拉里·克林頓和前總統奧巴馬。雖然有一批美國人堅定地支持特朗普,但如此糾纏下去,特朗普的選舉口號“讓美國再次偉大”就會陷入泥沼,實現無望。
因此,特朗普需要一個抓手從內政糾纏中脫身。但環顧世界,這樣的抓手并不好找。一般來說,資本主義國家轉移國內矛盾的辦法,就是發動對外戰爭。但是,敘利亞、烏克蘭雖然一直在打仗,規模卻不足以讓美國這么大的國家有所撼動。況且俄羅斯已經從敘利亞撤軍,戰爭規模很難再擴大。朝鮮雖然一再對美國發出威脅,但誰都知道,朝鮮的國力不可能威脅到美國。其實,美國右翼一直希望中國能站出來扮演冷戰中蘇聯的角色,這樣美國就有了一個明確的國家目標。但中國堅持和平發展的道路,讓這樣的如意算盤無從打響。
挑戰別人無從下手,那么就只好挑戰自己。無論左翼還是右翼,支持載人航天探索都是一種“政治正確”。無論實際投入載人航天探索的資源是多少,無論是不是同意具體航天政策,美國各路政治人物都公開支持NASA和載人探索,并且一致贊同這樣的理念:美國遲早要派航天員登陸火星的。因此,提出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公開反對的偉大航天工程,也算是特朗普擺脫執政困境的抓手。
事實上,特朗普簽署航天政策一號令之后,航天評論界和政界都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這也和政策令中沒有任何細節有直接關系,如果給出具體的規模、進度和經費指標,就會被人挑刺。與其如此,不如放出一個空洞的政策令,看看各路人馬的反應再說。而NASA已經表示,有關細節將體現在2018財年的預算申請中。如果細節設計不合理,那也是NASA背鍋,而不是特朗普總統本人。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破局的好手段。按照美國政府預算申請的一般規則,圣誕節假期結束后,有關預算的討論就會積極展開。到4月,預算案就要通過總統批準,交國會討論和表決。留給NASA的時間并不多,那么,重返月球的現實可能性到底有多大?能說服國會嗎?
雖然看起來重返月球有這么多有利條件,但任何重大工程都是有風險的。哪怕在阿波羅計劃期間,美國政府拿出了“不惜代價”的態度,決策者和執行者也還是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也發生了航天員身亡的地面事故。所以,特朗普的重返月球計劃同樣不會是必勝的。
主要的風險來自于兩個方面。
首先是NASA的計劃,美國到底要在月球上做些什么?派人上去到此一游,顯然不能滿足公眾和科學界的胃口。從NASA的態度看,建立長期有人值守的月球村,是一個志在必得的目標。這個基地的用途不但是科考,更是勘探和利用月球上的礦產,尤其是水。那么,月球上的水到底有多少,能支撐多少人的生活用水,都還是未知數。月球上即使有一定的水資源,也不可能支持地球上那種礦產勘探開發模式,至少不可能采用大量耗水的洗礦選礦技術。而開發全新的、不用水的技術,需要一個足夠長的研發周期。如果把目標定得太高、時間太緊,很可能無法按期完成,使NASA不能按照原定計劃啟動載人火星計劃。這將使整個計劃黯然失色。

另一個方面的風險更大,那就是經費。目前NASA的年度預算是180多億美元,還要在多個專業之間分配,沒有余錢啟動載人登月計劃。重返月球、建設基地的費用至少在千億美元級別。如果特朗普想在第二個任期結束前看到美國人再次登上月球,平均每年要為NASA增加至少100億美元的預算,專門用于重返月球——阿波羅計劃結束時的總經費254億美元,換算成2008年幣值為1630億美元。況且,重返月球、建立基地、進而前往火星所需要的費用,遠遠超過阿波羅計劃。
其實以美國的財力,一年拿出上千億美元來搞航天也不在話下。但它的財富分配規則決定了,在缺乏國家間戰略競爭的局面下,很難再像阿波羅計劃那樣,說服國會拿出這么大一筆錢投入一個具體的宇航工程,哪怕這個項目能在長期帶動美國的經濟發展也不行。沒有錢就沒有科研。因此,如果特朗普是認真的,他就必須找到新的模式或者新的理由,來為重返月球計劃找到足夠多的錢。這里也不排除其他制造事件、說服國會的可能性。

雖然存在著風險,成功之后給特朗普本人、給美國產業和美國總體帶來的好處是其他事項所不能替代的,也會顯著提升美國的國際地位。因此,特朗普應該還是能夠籌措到足夠資源、征集到足夠的支持者。按照筆者的個人看法,如果在特朗普任期內不發生顛覆性的政治事件,重返月球是基本可以實現的。
美國人重提載人登月,對世界航天乃至人類進步,都應該認為是一件好事。哪怕花上幾千億美元也是值得支持和鼓勵的。用這些錢去造飛船和月球基地,怎么也比造轟炸機和精確制導炸彈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