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遙
徐永光先生在《公益向右 商業向左》一書中大力推崇公益向商業靠攏,發展社會企業,最終通過產業化帶來公益發展的規?;M而解決社會問題??禃怨庀壬鷦t在《駁永光謬論》一文中提出,公益的基礎是利他。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引起諸多討論,這個討論本質上反映出目前中國公益行業發展的核心問題——中國公益行業的發展應該立足于什么樣的價值觀之上?
脫離了價值觀,各方的說法似乎都有道理。然而,某種模式是否應當屬于當今行業發展的中心,最終不是由策略決定的。策略服務于戰略,戰略取決于價值觀,如何在諸多看似可行的策略之中做出取舍?這對當今公益界而言確實是一個相當困難的問題,也是公益行業在艱難夾縫中生長的寫照,更是當今中國公益發展與本土生態、民族未來脫節的縮影。
徐永光先生提出社會企業論的目的是為了提高公益組織的活力和影響力。
按徐永光的推算,目前國內的慈善組織和基金會系統中,至少沉淀了2000億資金,而這些資金大部分存在銀行里,“連投資理財都不干”。如果進行理財和投資,這些資金本身就可以產生相當規模的收益,為公益項目供血。根據中國慈善聯合會《2016年度中國慈善捐助報告》顯示,2016年中國全年接收國內外捐贈款物共計1392.94億元,其中個人捐贈293.77億元,捐贈總量創歷史新高。而沉淀在銀行中的公益資金,僅僅按照5%的保守收益率來計算,即可形成個人捐贈總額三分之一的收益。
從徐永光自身的經歷來看,在其主持青基會的工作期間,根據2003年的審計報告,從1989年到2002年,青基會累計凈收益6867萬,其中項目投資的凈收益是3751萬。2002年的風波之后,青基會陸續收回長期投資項目,到2010年,青基會的長期投資依然還剩2800多萬。其中包括兩家上市公司的股權,2011年時市值有1.7億。2002年的希望工程風波對徐永光是不公平的,人們放大了他投資失敗的部分,完全忽略了徐永光進行戰略性投資的魄力和眼光。
在風波過后,在公益組織尤其是面向大眾募款的慈善組織中,很少再看到這樣大膽的投資和成績。
除了讓錢死趴在賬上以外,公益組織往往是自娛自樂,行動不僅沒有社會影響力,甚至造成社會資源的浪費。徐永光以支教為例,大量沒有教師資質的志愿者拿著捐助在貧困地區支教,“結果地方成立支教辦公室,大量的把外面的捐款拿來,外面志愿者支教頂替志愿者的崗位,一半是支教老師在那里混事,把教育搞得烏煙瘴氣”,這是一種不專業的浪費。還有一種浪費,看起來操作得很專業,但是只看過程不問結果。比如常見的送書包項目,雖然基金會都盡心盡力地將物資送給困難地區的兒童,最終的結果卻是一個兒童收到十個書包。
與公益組織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互聯網時代來臨以后,商業社會反而有了更好的表現,網絡為普通用戶賦權,倒逼市場注重普通用戶的需求。傳統經濟模式下,針對普通用戶的需求,往往存在運營成本過高的問題。而互聯網模式助力的新型企業,不僅滿足了普通用戶的需求,還在這個過程中解決了相當數量的社會問題。例如,傳統環保組織長期提倡用自行車出行替代以石油為燃料的交通工具,公益組織取得的成績,在共享單車帶來的改變面前不過是九牛一毛。從人性的角度而言,自行車出行并非不好,但需要足夠的便利。傳統環保組織致力于培養人民主動使用自行車的意識,推動政府改善方便自行車出行的公共設施。共享單車則建立了最便利的自行車隨用隨取模式,迅速改變了大眾的行為模式。
從這個角度看,致力于解決某些社會問題的企業,也可以獲得高額利潤。因此,與其打著行善的旗號鼓勵大眾捐贈,不如用市場化的思路來配置資源,推動解決社會問題的企業發展。為此,社會企業的提法是針對目前公益組織的弊端而來的,希望公益組織能拿出更有效率的手段,不僅為個人帶來利好,也為社會創造價值。
但徐永光的提法也遭到質疑,因為社會企業確實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唯一路徑。至少,就徐永光自己提出的支教和困難兒童收到重復捐贈的問題來說,短期內并不能看到有創新方法通過市場模式介入解決。支教本質是教育資源的分配不均,并讓社會承擔了公共資源配置不足帶來的問題。這也是一些批評者所提出的,如果不是權利本位的公益,貧困地區教育資源不足的問題難以得到根本解決。當然,從社會企業的角度來說,或許也有解決之道。社會企業通過市場的模式,提高貧困人口的購買力,間接彌補了貧困人口獲得教育資源不足的缺口,這也未嘗不是一個全新的思路。
解決一個問題可以有無數種方法,至于是保障貧困人口公平受教育的權利,還是通過發展社會企業來彌補教育資源的不足,需要在社會發展的實踐中獲得智慧。
中國是否需要更多的社會企業,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對最早萌發社會企業概念的英國來說,發展社會企業確實是有必要的。在英國等歐洲國家,社會正義、公民權利、婦女運動和勞工運動,均可追溯至18世紀和19世紀的“老”社會運動。但談及現代公益和社會組織,還是要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開始。隨著二戰結束以及《人權宣言》的提出,在國家和企業之外,民權組織成為一支重要的社會力量。
在冷戰的背景下,社會組織在高度理想主義的意識形態大旗下,發生了兩極分化。一方面是圍繞《赫爾辛基協議》,在人權議題下與共產主義意識形態針鋒相對。另一方面則是以激進左派為代表的抗議運動,他們受到列寧主義的影響,高度推崇中國的毛澤東、蘇聯的斯大林。后者在激進的紅色運動退潮以后,部分轉化為更激進的紅色革命,隨后淡出歷史舞臺。更多的社會活動家,卷入新社會運動,不再以解放全人類為目標,以自我為中心的女權運動、環保運動及和平運動等,成為社會運動的主要形式。這些社會組織在理想主義的號召下,對國家機構持批判態度,并力爭絕對的自主權和自決權。對這些社會組織而言,理想主義色彩逐步淡化以后,需要應對三種變化:體制化、專業化和競爭。endprint
在歐洲的社會抗爭運動開始分裂后,除了某些極端情況,一些掌握較多資源的組織開始政黨化,成為綠黨、左翼聯盟或者社會民主黨。還有一些資金規模龐大的組織,成了更加官僚化的大型機構,比如綠色和平組織、國際特赦組織。同時,在不斷的抗議運動中,社會組織也變得更加專業化。受過良好教育的組織成員,通過成立智庫,成為政策制定過程中的利益相關者。此外,大學或獨立團體成立了研究中心、生態研究所、人權組織等專業機構。
對于更多中小規模的組織來說,伴隨運動的分裂,社會組織數量的增加,就意味著對社會資源的競爭加劇。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社會運動遇到的一個嚴重問題是缺乏各種資源。隨后,教會、政黨基金會和福利組織對社會組織注入大量的資源。在得到足夠的資源支持之后,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社會運動風起云涌。隨后,出現更多的社會組織和愈加嚴峻的資源競爭。在生存壓力下,許多小型組織依靠“時尚”的主題說服捐贈者,這導致原本崇高的道德原則和民主價值觀被淡化。同時,以往基于國家、政黨和教堂的捐助格局,如今也日益被非政府組織基金會、獨立捐助組織打破。
這一過程中,社會組織的主要經費來源是政府補貼或慈善捐贈。一旦政府補貼或慈善捐贈的資金不足,社會組織就難以為繼,這個情形更加惡化了不同社會組織對資源的爭奪。此時,一些公共服務類型的組織開始調整思路,引入商業化的運作模式,將免費的服務變為收費,從而解決自身發展中的財務危機。
隨著傳統社會運動風潮的消退,加之體制化發展中社會組織因官僚主義而變得不足以吸引大眾,從英國開始,呼喚社會企業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這一陣浪潮,與同樣發端于英國的空想社會主義一樣,逐步發展起來。但不同之處在于,這次的實踐者們完全不抵觸商業運作,希望通過市場化的手段實現社會主義。由于經濟危機的助推,來自政府和社會的資源開始縮水,社會企業的呼聲愈加響亮。從英國社會企業的發展脈絡來看,其源于傳統社會組織的發展遭遇了歷史瓶頸,在理想主義褪色,傳統資源渠道出現危機之后,轉變工作方法來應對新形勢下的發展問題。
這一新方法的出現,確實帶來了許多亮點,但也無法回避其本身的瓶頸。在社會公共事務之中,并非所有領域都可以尋找到足夠多的利潤來支撐市場模式。在20世紀70年代,一些歐洲福利國家開始出現經濟衰退,繼而引發了財政危機。部分國家開始采取公共服務外包的形式來緩解政府的財政壓力。但是,這種模式本身的利潤空間并不高,私人企業參與的熱情有限。最終,一批不追求高利潤的社會組織認領了這些項目。
類比于英國的社會組織發展,中國的本土社會組織基本是剛剛度過純理想主義階段,正在進入第二階段,在分化與快速發展的同時,面臨體制化、專業化和競爭加劇。從資源結構上來說,本土社會組織最大的一個變化,就是從主要依靠國外基金會資助,轉變成政府購買服務和國內基金會資助。雖然相比于國外基金會的資助,國內本土資源的數量有了巨大的增長,但相比于增長速度更快的社會組織數量而言,資源的緊缺依舊存在。尤其是國外基金會對于人力的支出有非常高的支持,而本土資源更傾向于支持社會服務領域內的弱勢人群救助,對于人力的支持并沒有太高的熱情。從這個角度來說,本土社會組織通過提供市場化的服務來收費,以支持組織發展,這種需求是確實存在的。
另一方面,目前本土社會組織中專職工作人員數量有限,他們主要通過壓縮組織運營成本的方式來應對資源的緊缺,而不是擴大收入來源以增加發展經費。同時,由于中國社會的變化,高度依賴人力的權利型組織急劇萎縮,社會服務類的社會組織大量增加,后者是隨著社會資源投入方向的轉變而進入公益領域,故而還沒有形成激烈的競爭態勢,一般都能夠根據資源結構調整組織架構,靈活應對資源不充分的問題。因此,在這樣的環境下,從2008年境外資源開始逐步退出,本土服務型組織大量增加以后,社會組織領域的主流話語從權利本位,轉向如何提高社會服務的運營效率。這個背景下,社會組織中掀起了關于“公益市場化”的討論。
在中國社會的變革之中,“市場化”被視為絕對的政治正確。即便在公益領域也不例外,由于官辦社會組織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當權利本位的本土組織和境外基金會淡出主流以后,市場化破除行政化迅速成為熱門的話題。官辦組織之外,一批率先引入市場話語的機構也嘗到了甜頭。在公共層面,一些基金會以“零管理費”,對應官方組織定下的10%管理費,彰顯自身運營效率的提高,得到了捐贈人的認同。也有一些組織引入市場化的管理手段,進行更精細的崗位考核,這與考核無法量化的社會價值觀形成對比,從資金規模的提高上展示了組織運營的效率。
其實,早在“公益市場化”的說法成為主流之前,2004年,社會企業一說就通過學術界引入了中國。在當時,國內活躍的本土社會組織大量依靠境外基金會,在這樣的資源結構下,并不需要過多考慮自身盈利的問題。雖然社會企業的概念并未馬上紅火起來,但在本土實踐中,為貧困人群提供小額信貸,以及慈善組織的義賣籌款等活動一直存在。義賣活動沒有系統化和規?;?,但小額信貸的嘗試產生了很好的效果,茅于軾先生參與的龍水頭村試驗就是典型案例。對照今天的概念界定,這些也可被歸為社會企業。
社會企業概念在2011年正式寫入政府文件。與此同時,首批嘗試以市場運營方式管理的公益組織,在藍海中收獲了紅利,逐步推動社會企業概念的興起?!肮媸袌龌焙蜕鐣髽I兩大概念的合流,則來自于徐永光先生。他在針砭公益組織發展弊端的時候,高舉社會企業的大旗,直接指出公益組織就應該變成社會企業。同時,不可否認的是,由于中國資源結構的變化,可以獲得來自政府與市場的資源支持,也是一夜間冒出許許多多“社會企業”的誘因。
討論公益組織的未來,當下最尷尬的情況之一就是不得不排除權利本位的選項,這在實踐中基本上不容存在。當下出現許多社會服務類型的公益組織,其根源是公共資源配置不到位,弱勢群體的權利得不到保障。但即便如此,當下公益組織最現實的發展方向只能是做大社會服務這一板塊。正因為公益組織變成了社會服務組織,大量職能在于提供公共服務,其不僅可以從政府采購服務中獲得資源支持,也可以從市場中獲得收益。但客觀來講,從歷史的沿革發展來看,提供公共服務的最佳方式是高效廉潔的政府,其次是企業。正是由于政府和企業不能夠全面和有效地解決社會問題,從而引出了第三種可能,那就是社會組織。endprint
這種架構,并不是由資源結構決定的,而是由利益結構決定的。政府提供社會服務的能力在于規模和系統,但政府的短板在于尾大不掉,盡可能照顧到多數人利益的同時,無法靈活應對特定群體的“小眾”需求。
與此同時,企業提供社會服務的最大優勢在于,只要有足夠充分的市場規模和盈利空間,就能建立起合適的商業模式。過去由于意識形態的關系,對于市場經濟存在道德批判,在今天看來,這種批判不全對,也不全錯。企業作為追逐利益最大化的法人單位,并沒有義務和動機去追求社會公平。如果期望企業向左,那恰恰印證了康曉光所談到的“利他”,只有寄希望于企業主的利他動機,才能在經營企業的同時,兼顧少數群體的利益。如果僅僅立足于自利,企業追逐利潤的邊界就止于法律,而不是道德。為此,社會公益組織以利他為出發點,逐漸演變為以小眾的自利為本,參與到社會博弈中,最終實現社會整體利益的動態平衡。
當社會公益組織的博弈功能被去掉以后,社會公益組織變為社會服務的提供者,利他就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道德標榜與自利。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語境下,全社會對于公益慈善組織的批判,從2011年的郭美美事件開始,出現一輪又一輪的高潮。社會公益組織試圖與大眾講技術,但大眾看到的卻是更模糊不清的道德,雙方完全無法形成有效的對話。最近的一次無效對話,來自于“兩會”立法中對于基金會管理費額度的規定。2016年的“兩會”中,原本沉悶的代表們突然對《慈善法》草案中有關15%管理費的規定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下,法律退回原樣,最終艱難地向前邁出了一小步——原則上維持10%管理費的比例不變,根據情況有所放松。而如果管理費的標準松綁,民間的基金會和本土公益組織將有更大空間儲備優質人力,并提高管理效率。
上述現實讓理想主義的堅守者感到彷徨,中國社會企業概念的火熱,并不像英國那樣,是公益組織面臨資源瓶頸時的探索,除了政府的政策傾斜以外,還包含既希望擁抱市場又難以割舍理想主義的折衷。
公益正成為一個被異化的詞語,進而被割舍?,F實中的企業在社會輿論壓力下開始逐步完善企業社會責任。而公益在現實壓力下轉而追求唯一的成功,也就是規模化和產業化。社會企業成為本土公益發展的主流和必然,也反映出公益行業失去自身位置和話語的無奈。社會企業是不安于現狀的變革家,在現有條件下不斷思考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法,尋找幫助弱勢群體的道路。
但談論社會企業的時候,也不能忽略,在博弈和服務之外,公益組織還可以做的事是倡導,可以嘗試小而美的試點和創新,推動制度對自身的接納。筆者還是堅信,公益組織應該恪守本心,不必過分追求成功。用創新的思想和社會企業的模式來解決社會問題,是一種出路。立足于小而美,解決典型問題,并推動制度創新,也依然重要。公益本來就是左的,不能因為怕撞墻就向右轉。
(作者單位:深圳市龍越慈善基金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