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若瀟
(杭州萬向職業技術學院,浙江杭州 310012)
語言是社會文化的載體,是思維方式、文化背景和價值觀的直觀反映。產生于20 世紀70年代的第二波婦女解放運動為性別和語言的研究奠定了基礎。該領域早期研究的焦點是男性和女性典型的會話風格(conversational style)及透過該會話風格傳遞的不平等的社會權力。除此之外,性別和語言的研究也被視為對社會互動的探索,受到了人種志學(ethnography)和社會學(sociology)流派的影響。與此同時,有一群被稱為“新生物主義”(new biologism)的學者堅持認為,兩性會話風格的差異是由生理原因引起的,而不是受到了社會和文化因素的影響。
正如學者們普遍認同的,sex 和gender 這兩個單詞在社會語言學的背景下有不同的含義。sex 指的是個體在生物學上的性別狀態(biological sexual state),既個體的生理性別。而gender 指的則是個體所表現出來的一系列和性別有關的社會特征(a set of societal characteristics),既心理性別。生理性別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性別特征,而心理性別是后天形成的,是以社會性的方式構建出來的社會身份和期待,也是個體對自己性別的認同。心理性別對人類來說也是相對穩定的一部分人格。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提出的“性別角色扮演”理論認為,性別本身并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種“模仿”,一種“表演”。而這樣的模仿構建了一種觀念,從而產生了性別。因此,人類個體的性別并不僅僅局限于他的生理性別,個體本身所扮演的性別角色(gender role)決定了他的性別。
早期的性別和語言研究側重于分析男性和女性會話風格的差異,著重描繪女性話語的特點[3]。1975年拉考夫的著作《語言與女性地位》的出版為會話中與性別相關的話語風格研究奠定了關鍵的基礎。通過重新審視自己和周圍朋友所使用的語言,拉考夫將女性化語言總結為:較軟弱的(weaker)、不直接的(indirect)和勢弱的(powerless)。
除了描述語言使用方面的性別差異之外,學者們還試圖探究產生這些顯著差異的根本原因。拉考夫認為,女性化的語言風格產生于社會對女性的要求和預期。女性在社會中的邊緣性和勢弱不僅反映在她們被教導使用的某種語言上,也反映在那些用于描述她們的語言上。這兩方面的影響都傾向于降低女性地位,是女性受男性支配,一直處于從屬地位的結果。以拉考夫的研究為代表的缺陷論(deficit approach)隨后也逐步發展為支配論(dominance approach)。支配論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是對缺陷論的完善。它主張造成語言中性別差異的主要原因是社會權利的不平等。
該領域另一個影響深遠的理論是差異論(difference approach)。作為該理論的代表人物之一,坦嫩用不同于缺陷論和支配論的另一種觀點來解釋男女在語言使用上的不同。她把男性和女性在語言使用上的不同和他們在幼年時形成的不同的解釋框架(interpretive frameworks)聯系了起來,并指出不同的解釋框架會導致對話語的錯誤推論。
近年來,性別和語言的研究發生了變化。越來越多的生物學觀點被用來解釋之前被認為是社會文化因素造成的語言使用中的性別差異。這些“新生物主義”的學者們認為,產生男性和女性在語言使用中差異的根本原因是男女天生不同的語言能力,而非女性在社會地位和權力上的弱勢。然而,“新生物主義”的觀點并非對達爾文的進化論的繼承,也非對卡爾(Jo Carr)和保韋爾斯(Anne Pauwels)的“大腦性別”(brain sex)的衍生,而是基于了一種女性在生理上就不如男性的男權意識。
作為缺陷論的代表人物,拉考夫為女性的語言特征建立了一套獨立的理論框架,將女性在語言的使用上從以下幾點區別于男性:
(1)女性會使用大量和自身興趣有關的詞匯;
(2)使用沒有意義的形容詞,比如 “極好的”(gorgeous),“可愛”(cute)等;
(3)使用反義疑問句,如:it's delicious,isn't it?
(4)使用大量的模糊限制語(hedges),避免正面回答;
(5)使用“so”來加強語氣;
(6)使用過分精準的語法;
(7)使用過于禮貌的用語;
(8)很少開玩笑;
(9)女性說話時會加強語調,如通過語調來強調某些詞。
拉考夫對女性語言的研究,對之后該領域的研究具有重大的影響,然而,她的理論框架中也存在著幾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首先,拉考夫的《語言與女性地位》寫于第二次婦女解放運動期間。該書的關注點實際上是勢弱和不平等,而非性別差異。正如拉考夫在回顧了一個小女孩的社會化過程后所寫的:當一個女人被談論到時,她總是被當做一個物體,和性別有關或者其他,但絕不會被當做一個擁有個人觀點的人。如果一個女孩說話比較粗俗,她的父母會教她女性的語言規范。如果她拒絕用符合女性語言規范的方式交談,她將被社會批判為“不女性化的”。然而,如果她遵從女性語言規范,她又會因為無法獨立思考而被人嘲笑。通過比照這個案例以及拉考夫的女性語言理論框架,我們可以發現一個問題:假設拉考夫的理論框架有效,女性確實依照那9個特點交談,無論是“使用沒有意義的形容詞”還是“避免正面回答”,都只能證明女性在交談中通常比男性更含蓄。含蓄和不能獨立思考之間并沒有必然的聯系。即便社會中性別的不平等確實影響了女性的說話方式,在研究的開頭、且沒有強有力的證據支撐的前提下提出“女性被當做一個有性別的物體來談論”是帶有偏見的。其次,拉考夫的研究在抽樣上存在問題。她書中所用的數據,大多都來自于她的社交網絡。顯然,一位白人中產階級女性的社交網絡并不能準確地反映女性的整體情況。再者,為了達到社會動機目標,人們會根據所處的語境選擇合適的語言策略(linguistic strategies)。與性別相關的會話風格不是一成不變的。在研究中忽略考慮不同社會環境下對話者之間的關系,所得出的分析結果可能是比較片面。因此,拉考夫的理論框架也可被視為對傳統的性別刻板印象(gendered stereotypes)的修正。
與拉考夫的研究不同,坦嫩研究了一系列不同語境下的對話中的性別差異。她認為與性別相關的解釋框架是被個人的社會化過程所支配的,男性和女性在不同的亞文化中成長,他們從童年時期開始學習使用有性別特征的語言。因此,她提倡從社會語言學的角度去審視男性與女性在會話中的差異,將男性與女性在話語中的性別差異視為跨文化交際的一種。
坦嫩的研究在取樣方面與拉考夫存在相同的問題:她們的研究都是基于自省(introspection),通過回想與周圍人的互動,然后利用這些互動的語料作為例子來支持她們的理論。
那么,究竟是社會權力不平等還是解釋框架的不同導致了與性別相關的話語風格的形成?男性和女性在互動中是否真的遵循這種話語風格?拉考夫和坦嫩的研究中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意識到了人類童年時期社會化過程的作用性。女性在成長過程中一直被教導要像“女性”一樣去說話,而男性也面臨同樣的情形。在社會化的過程中,社會權力不平等所帶來的影響不容忽視。
然而,人們是否會一直遵循這種與性別相關的話語風格呢?根據布朗(Penelope Brown)的觀點,人類是理性的行動者,他們在不同的環境中執行不同的交流規范,并通過語言選擇來達到特定的社會動機。人類并不是在機械的重復交流規范,他們根據對實際情況需求的理解而執行最適合的行為。如果僅僅將性別和語言的研究停留在簡單的概括男性或女性的話語特點上,最后所得出的結果極有可能是對男性或女性行為規范籠統概括,或是對性別偏見的再次闡述。
未來對性別和語言的研究應當嘗試換一種思路,比如,將研究的背景放到對話雙方性別相對模糊的網絡平臺中,探索這種語境下對話雙方語言使用中的性別特征、話語特點及權利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