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永
(江蘇食品藥品職業技術學院,江蘇淮安 223003)
“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苦吟詩人”賈島所做的這首《尋隱者不遇》詩可謂是家喻戶曉,而晚唐詩人李商隱也寫了一篇名為《訪隱者不遇成二絕》的七絕,兩篇同為訪隱者不遇題材,但仔細品來,仍覺有許多異同之處,也正因為兩篇各有特色,才使它們在這一類閃耀著各自的光芒,體現不一樣的價值,供我們后人借鑒。
兩首詩描述的是同樣一件事情,賈島選擇了五絕來寫。全詩僅二十字,但有問有答,且所問之人、事、訪友地點、所去之處,均一一交代清楚,語言十分簡練,明白如話,答句中包含問句,使本來六句才能表達的詩歌濃縮為三句,給人一種清新,明快之感,這和賈島的一貫蕭瑟,悲愁,苦悶的心境是不同的。此詩以“松下”二字開頭已經點明了隱者住處的特征,既到隱居之處卻問童子,已含不遇之意,第二句正面寫了不遇并交代隱者不是去做一些俗事,而是去采藥,一件很能表現人物品格的事情。最后兩句明確交代他的不遇,只在此山,去之不遠,似乎可尋,但“云深不知處”,因而又欲尋無蹤,故不遇。我們來想象一下:層巒迭翠,古木聳天,暮靄沉沉,似有非有的山態云情,隱者入山之深,遠離喧囂,詩人見此自然亦同化其中,體現了一種閑逸疏野的風格。而李商隱詩歌采用拉七絕,采用聯章體形式,也寫出了區別于其一貫朦朧迷幻、深情綿邈、綺麗精工風格的絕去故實、洗凈鉛華、散淡出神的作品。首章描寫隱者門前景物,一泓閑靜的秋水緊靠著隱居的柴門,一種幽閑的的風貌,正因為它的靜,引起作者聯想,仿佛夢中多次來過,而實際很少來,隨即又見到玄蟬絕跡,黃葉飄落,一片暗淡之貌,然最后一句“一樹冬青人未歸”,卻通過前景的對比,更好體現“未歸”主人的風貌,也為詩人未遇失落惆悵的心情提供了一絲安慰。所以詩人雖選取疏疏落落一些樸實淡雅之景,卻起到一種傳神的效果。
《尋隱者不遇》一詩意境的呈現可謂一波三折,跌宕多姿。“松下問童子”,所問何事,即在下句點明。“言師采藥去”是對省去的“汝師在家否”的回答,使探訪者滿懷希望的心緒不由一沉,有點惘然了,但心里又太想見到那位隱者,十分不甘心就這么回去,因此又有此一問,“采藥去何處”,童子回答說:“只在此山中”,是對略去的這部分回答,于是作者心中又燃起了一絲希望。“云深不知處”,是對詢問具體采藥地點的回答,使剛剛恢復的希望又歸于破滅。此刻,面對茫茫山霧,在愴然若失之際,對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深藏于云中的隱者,充滿了一種神秘之感和渴慕之情。所以后人王文濡在《唐詩評注讀本》:此詩一問一答,四句開合變化,令人莫測。而李商隱的《訪隱者不遇成二絕》則采用了虛實相生的方法來營造意境。首章一句“秋水悠悠浸野扉”寫的是作者眼前之景,緊接著二句“夢中來數覺來稀”,開始回想起夢中好像來過這里許多次,但醒來后回味其處,又甚為模糊,這是寫夢中的虛景。三四兩句又回到眼前的實景,蟬去葉落,惟一樹冬青郁郁蔥蔥,最后“人未歸”點“不遇”之題。這一虛一實,虛實相間,輕靈脫俗,既表現了這是一位“真隱士”,其住處簡樸卻不乏生機,物質的貧乏和精神的富有形成鮮明的對比。也隱約透漏出作者一種淡淡的憂愁,迷茫,尤其是李商隱其愛用夢表達表達情感,而夢本就是不清晰,朦朧的,再與現實生活對比,自然多了一絲惆悵,這點是與賈詩最后一句體現的感情是有相通的地方。
賈島的《尋隱者不遇》中用了兩個意象:松和云。而李商隱《訪隱者不遇成二絕》(其一)采用了秋水、野扉、玄蟬、黃葉、冬青。所謂冬青,《本草圖經》:“女貞,凌冬不凋,常綠喬木。”兩位作者分別選用不同的耐寒植物,但表達的其實是一個意思,暗示他們所拜訪的是一位真正的隱者,而不是像那些借隱居以博取聲名待價而沽的利欲熏心之輩。也表現了這兩位隱者安貧樂道,虛懷若谷,不與世俗,清潔孤傲的氣質。除此之外我們看到賈詩中又用了云的意象,云,是自然界萬物中最虛實難測的事物,它悠悠飄飄,形態萬千,瞬息萬變,用它來寫隱者,給人一種超脫、空靈、含蓄的美,也變現了作者對這種理想境界的向往。而從李商隱詩歌中的“秋水,玄蟬,野扉黃葉” 的意象中,我們看出這是寫于秋末季節的一首詩,中國古人有一個傳統“自古逢秋悲寂寥,” 這些事物很容易使人感物傷懷,秋水似憂愁的象征,野扉,野外破舊的柴門,一種蕭瑟孤寂之景。黃葉即落葉,樹葉凋零比光陰易逝。玄蟬更是一種悲涼,凄冷的象征,這些意象的使用讓我們體會到了作者縈繞其一身的傷感哀怨抑郁的感情。而第四句“一樹冬青人未歸”冬青意象十分傳神,一掃前三句蕭瑟清疏之貌,很有生意,襯托出未歸主人的風神,給詩人一絲人生的希望和寄托,從隱者生活風貌中能有所體悟人生的真諦,因此清朝詩人葉燮在《原詩》中評李商隱的七絕“寄托深而措辭婉,實可空百代無其匹也。”
我們比較兩首詩歌,不僅要深入詩篇研究,同時也要結合作者的生平以及生活的時代來解讀這兩首詩歌,正所謂“知人論世”就是要求我們通過分析作者生活的時間,客觀環境來理解詩歌,從而更好體會其中的韻味以及作者字里行間流露的情感。從賈島的生活經歷來看,他早年當過和尚,后還俗應進士試,但一直未中。當和尚就得在清寒的生活中保持空寂寧靜的心靈境界,并以此為高雅。因此從他現存的詩歌來看,雖然也流露過一點求仕不遇的苦悶,但幾乎看不到什么現實矛盾的影子。他是很安于自己寂寞悲涼現狀,往來的人也多為僧侶道士,從《尋隱者不遇》這首詩來看,一般訪友,知道他出去了,也就自然掃興而歸,而賈島一問之后不罷休,又繼續二問三問,簡筆寫繁情,愈見感情之急,深,說明他已經將這位隱者的生活方式作為自己追求的目標,很欽慕這位老先生,想與他結為朋友。賈島需要的是一種脫離現實的超脫的虛幻生活,他并不留戀功名利祿,只追求一種心靈上崇高的境界。因此他以“苦吟”著稱,可能與佛家要求靜坐禪思有關,花很長時間只思考一個問題。
相反李商隱的生活經歷就更加復雜一些。李商隱早年生活貧困孤苦,身為長子的他自然擔當起撐持門戶的責任。因此他渴望早日做官,光宗耀祖,于是謁見令孤楚,受到賞識,將他聘入幕府,親自教授他駢體文,唐文宗開成二年(837年),令狐楚之子令狐绹又協助李商隱中了進士。在令狐楚去世后,李商隱又成為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幕僚并受到其賞識,娶了他的女兒王氏為妻。李商隱轉投王茂元在牛黨眼里視為“背恩”的行為,于是他的一生都被牽累在牛李黨爭的政治漩渦中,無論是“牛黨”還是“李黨”得勢,李商隱從來沒有機會晉升。后來王氏又不幸病故,這種政治上的失意,愛情的得而復失以及身世的坎坷形成李商隱一種獨特的感傷,內向的性格與心態,因此在《訪隱者不遇成二絕》中我們看到當賈島訪人不遇時他會積極詢問以求之去向,李商隱不是,他停留于主觀情感的哀嘆,訪的人未遇到,自然而然心中郁積已久的感受就流露出來。他很想入仕,奈何造化弄人,再加上缺乏政治頭腦,逼得他遠離官場,遠離功名,他在哪都是一個不受歡迎之人,而這與他青年時代的夢想是相悖的,因此他郁積,他苦悶,敏感,他只能用他的詩來發泄,也如此他的詩總是給人有那么一絲哀怨,苦悶,愁緒。于是他不得不另辟蹊徑—訪隱者來尋求心靈安慰,因為好死不如賴活著,他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得以而為之。所以我認為李商隱這種訪隱者的目的出發點是與賈島有本質區別,這也是由他們各自的生活經歷所決定,不同的背景自然也就生發不同的感悟。
此外,賈島為中唐詩人,而李商隱為晚唐詩人,他們生活在各自的時代下,必受其時代風氣的影響。晚唐時期宦官專權,朋黨交爭,中央王朝勢力日益衰微,藩鎮勢力日益強大,人民生活困苦,八七四年又爆發黃巢起義。于是隨著時代的盛衰變化,文學也發生了一系列變化,第一,詩人的心理由宏放開朗轉為沉潛細膩,詩歌情感由清晰轉為隱晦,氣勢由張揚轉為收斂;第二,隨著詩歌技巧的發展,語言由通俗平易變得越加雕琢邃密,結構由自然舒展變得精致工細;第三,隨著文人士大夫生活面狹小和對現實的失望,詩的內容由主要向外部世界攝取轉為更多向內心體驗搜尋。比較賈島與李商隱這兩首詩確有這些特色,首先賈詩比李詩整體情感更清晰明確,氣勢上更張揚,節奏也更快,如賈詩用的韻腳為:“子,去,處,”三字全是短促下降,給人鏗鏘之感。相反李詩的韻腳“扉,稀,歸”,三字全為平聲調,因此在表達感情上也就顯得深沉,內斂。其次,賈詩的一個明顯特點即是語言明白如話,而相比李詩的語言意象較多,且次章又用龐德公的典故,說江水也以“滄江”代之,可見李詩的語言更加深奧雕飾。第三,李商隱的這篇《訪隱者不遇成二絕》更多吟詠的是作者內心的一種情緒,前三句還是那么蕭條,最后一句卻峰回路轉體現一種積極的感情,感情迂回曲折,九曲回腸。相反賈島《尋隱者不遇》結構上就較為簡單,層層遞進,一層一個意蘊,境界開闊舒展。
通過以上的比較,我們發現兩位詩人雖然都寫尋人不遇的題材,但由于他們各自的風格不同,因此在兩首詩歌中表現了截然不同的兩種風貌,我們不能說誰好誰劣,都給我們后人留下許多去想像回味的空間,因此從多個角度去分析作家也許會為我們更多的線索去思考,感悟古人的思想以及他們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