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迎迎
(南京工業大學,江蘇南京 211800)
我國在《行政訴訟法》中明確規定:濫用職權是法院撤銷具體行政行為的法定理由之一。在當前行政權不斷擴張的形勢下,這一規定的內容意味著司法權可以審查對行政主體的裁量活動,這為防止行政權肆意行使提供了司法保障。但是目前我國行政法學界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理論研究存在較大的分歧,沒有形成統一的觀點,這些爭議進而導致行政濫用職權沒有夯實的理論基礎;當前我國不論是相關法律條款還是司法解釋都沒有對其有一個明確的解釋;面臨以上這些問題,當法官在具體案件中想要適用這一條款時會有難以把握的問題,沒有夯實的理論基礎和具體的法律規定使得法官不愿意也不能去適用“濫用職權”來作為撤銷行政行為的理由,因此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大多采取“轉化”等方式處理行政濫用職權問題,漸漸把“濫用職權”的這一條款擱置。本文嘗試從行政濫用職權在司法實踐中存在問題出發,提出了一些改進的建議,以期望對“濫用職權”條款能夠在規制行政濫用職權方面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行政濫用職權不論在理論研究方面還是司法實踐中都占據重要位置,然而我國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定義沒有明晰的法律規定。我國當前行政法學界對于行政濫用職權也沒有統一的理論研究,各個學者們對于行政濫用職權存在爭議。
究竟什么是行政濫用職權?從各個國家的立法來看,他們對于行政濫用職權也沒有相對一致的觀點。例如在英國,他們僅僅認為濫用職權只是越權的一種表現方式;美國認為濫用職權是不合理地行使權力,也就是說他們把濫用職權界定為濫用自由裁量權;美國的法官認為,濫用權力的行為表現為用專斷的或反復無常的方式行使裁量權。在法國和德國,他們認為行政機關在運用其權力時背離法律的目的即為濫用職權。
國內學者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內涵存在較大爭議,當前占主流的觀點是將“濫用職權”等同于“濫用自由裁量權”。應松年認為濫用職權,即濫用自由裁量權,是指行政主體及其工作人員在職務權限范圍內違反合理性原則的自由裁量行為”。 朱新力認為行政濫用職權,即濫用自由裁量權,是指行政主體及其工作人員在職務權限范圍內違反行政合理性原則的自由裁量行為”。 胡建淼認為行政濫用職權,即濫用行政自由裁量權,系指行政主體在自由裁量權限范圍內不正當行使行政權力而達到一定程度的違法行為。
除了以上這種觀點,還有一部分學者認為“濫用職權”不僅僅只局限于裁量權力的濫用,還可能包括羈束形裁量權,持這種觀點的學者認為濫用職能根本不能等同于裁量權的濫用。
就本文認為,行政濫用職權其實就是行政自由裁量權的濫用,是指行政機關在行使其權力時作出的具體行政行為背離了法律的目的和精神,且存在主觀故意的情況,即指行政機關在不恪守行使自由裁量權所制定的有關法律法規的約束,背離法律的精神和目的,或者行政機關在行使其權力時沒有周全的考慮而導致行政行為存在不完美即瑕疵。
在2014《行政訴訟法》修訂前,學者做了一個調查,他們發現《人民法院案例選》、《中國審判案例要覽》中收錄了近千個行政訴訟的案例,然而僅僅只有10余個案件明確適用了《行政訴訟法》第54條中“濫用職權”這一條款,占有著極低的比例。余凌云教授在《對行政機關濫用職權的司法審查——從若干判案看法院審理的偏好與問題》一文中表明,根據他們的檢索結果,法院將“濫用職權”作為裁判標準的案件是少之又少的,具體來說,在270個案件中,原告勝訴的為182件,但是以適用“濫用職權”這一條款的僅僅才6個案件。 另外還有其他學者對《最高人民法院公報》、《人民法院案例選》中刊載的33件案例分析,發現其中只有一件案件法官以濫用裁量權為理由作出判決。
2014年《行政訴訟法》修訂后,對于我國當前行政訴訟中法院對濫用職權是采用何種標準,何種態度進行審查,本文希望從近期的司法實踐中找尋。所以本文在中國裁判文書網收錄的行政案件中,篩選出法院以“濫用職權”條款裁判的案例。
本文選取江蘇省為例,時間設定為2017年1月1日--2017年9月1日, 江蘇省一審行政案件共計2907件,通過檢索關鍵詞“濫用職權”,共檢索出相關案例19件,判決原告勝訴的10件,這其中以濫用職權作為裁判標準的案件數為0。以上數據雖然只是選取了部分時段和地區為樣本,但這也能夠說明目前我國行政濫用職權的司法審查處于何種境況。
這樣的結果,令人不禁疑問重重。究竟為何行政濫用職權案件如此稀缺,在理論不斷發展的同時,為何司法實踐卻停滯不前?
“濫用職權”這一條款被司法實踐所懸置,這樣一來,容易對具體行政行為的審查失去其應有的監督作用。對于“濫用職權”的適用現狀的原因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分析:
2.2.1 立法供給不足
當前,在我國司法實踐中法官還是多數秉持法條主義立場。何為法條主義立場?法條主義立場是指在法官在司法實踐中適用法律時比較傾向于選擇規定較為明確的的法律,也即他所選擇的條款對指向的事由有明確的界定和清楚的解釋; 但對于那些僅僅是法律共同體所公認的一些法律原則,甚至在法律中沒有很明確的解釋與說明的,法官不會選擇將其作為判決的主要理由。如果將沒有明確的法律解釋的條款作為判決標準,容易引發討論,因此大多數法官在遇到這類模糊的規定的時候通常會選擇回避或者轉化。然而,行政濫用職權我國的法律法規中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界定。目前我國立法中,只有《行政訴訟法》第五十四條對行政濫用職權做了一個籠統的規定,也僅僅規定了濫用職權是撤銷具體行政行為的法定理由之一,對于如何適應這一條款,認定濫用職權需要什么標準,這些問題在行政法領域是完全空白的。因此對于行政濫用職權來說,法律規定籠統,司法解釋也沒有出臺相關文件來解釋濫用職權的具體內涵,在這種境況下,我國堅持法條主義的法官當然不愿意冒險適用這一規定。
2.2.2 學界理論界的爭議
在學術研究中,學者們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探討存在很多爭議。在前文中我們有提到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內涵,學者們秉承著不同的觀點。其實不只是在內涵方面,而是行政濫用職權的基礎理論學者們都存在爭議。也就是說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基本理論概念法學界還沒有一致的觀點。
學界對于行政濫用職權存在如此多的爭議,不同的觀點無法達成一致。在這種情況下,法官在辦案中想要選擇“濫用職權”作為裁判標準也不知該如何適用,從而選擇回避。
2.2.3 趨利避害的風險規避
如果認定行政機關濫用職權,這不僅意味著否定了具體行政行為合法性,還暗含著對行政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品德的評判,有道德批判的意味。正如有的學者所指出的:“無論對濫用職權概念作怎樣較為準確的界定,它在常人乃至立法者心目中,始終與地違法行使職權勾連。”因此如果在案件中使用“濫用職權”這一規定作為審查標準,即認定行政機關濫用職權,這就意味著行政機關在行使具體行政行為時是存在主觀惡意,這對行政機關的領導和相關責任人員會產生很大的影響,無論是形象還是政績。這樣一來行政機關會非常抵觸濫用職權這個條款,,因為他們不樂意接受自己的形象和政績受損。因此為了避免這種現象發生,法院僅僅在握有明確的證據能表明行政機關在行使行政具體行政行為時是主觀惡意的才運用這一條款。
2.2.4 缺乏可參考的審判經驗積累
目前我國司法實踐中,明確將“濫用職權”作為裁判標準的案件十分稀少,因此容易產生一種惡性循環效果,即現有的審判案例稀少,導致可供參考的經驗缺少,沒有可參考的經驗法官就盡量避免適用,這樣一來“濫用職權”這一條款就被懸置,無法發揮其作用。同時,在可參照的經驗稀少的前提下,司法機關也會擔心司法權不當干預行政權的情況發生,這也導致司法機關不敢輕舉妄動,因為有可能會引發媒體和學術界的爭議。
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當法官遇到行政濫用職權類案件時,更多的會傾向于選擇將其轉化或者規避,很大的原因在于行政濫用職權這一法律概念和司法審查的標準不夠明晰,模糊的標準使得行政濫用職權的裁量不具有可行性。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探討,學者們幾十年有非常多的經典理論。因此,有必要在濫用職權內涵、表現形式方面吸取學者們的精華理論,規范濫用職權的內涵,給出切實可行的標準。從而使行政濫用職權能夠有一個明確的概念和明晰的標準,減弱法官在面對行政濫用職權類案件時的顧慮,使得其敢于對行政機關濫用職權案件作出判決。
設立各種規范和標準來監督和控制濫用行政自由裁量權是一個可行的對策,但是對于這些抽象的規范和標準理解和把握起來有些困難。在這種情況下建立參照先例制度是一個有效的解決辦法。美國、英國是傳統判例法國家,判例在這些國家有著將法律規則具體化甚至填補法律漏洞、創制規則的作用。即使是大陸法系國家,在行政法領域中也逐漸開始重視在司法審查中運用判例。例如在法國行政法上,他們通過判例法來增強行政法實體規則的具體化,這樣一來,很多復雜的行政案件就可以迎刃而解。對于我們國家來說,我們是大陸法系,因此我們不認為判例法是我國法淵源的一份子。但是現今隨著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不斷的融合很多大陸法系的國家也逐漸開始重視判例的作用,不能不為我們所借鑒。
從另外一個方面來看,司法的權力過大也容易產生一些問題,那么判例制度還可以起到平衡和抑制其過分膨脹的作用。雖然給予法官法律解釋權的權力有益于補充法律沒有明確條款的問題,但是對于我們國家來說,法官數量太多,如果給予法官過多的法律解釋權的話,那么將會危害到法律的統一性??墒遣扇∫坏肚械淖龇ㄍ耆珓儕Z法官的解釋權,顯然是不明智的做法。在這種情況下采取一些方法來保障法律的統一性是非常重要的,判例制度能夠解決這一問題的措施之一。
法學界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探討也是持續了幾十年,但從當前來看,司法實踐相比于理論界的蓬勃發展來說卻略顯凄涼。同時,新修改的《行政訴訟法》也未能夠將既存的問題加以妥善解決。從上文的分析來看,司法機關對于行政行為的司法審查,尤其是對行政機關是否存在濫用職權的審查未能發揮出司法審查的應有之作用。 現有的審判實踐的確也對濫用職權的行為進行了一定的控制,但是從目前司法機關的表現來看,對于濫用職權的司法審查工作仍有繼續提高的空間。
對于行政濫用職權的規制,其實就是規制行政自由裁量權。行政自由裁量權如果能夠應用得當,充分發揮其靈活機動的特點,不僅能夠非常好的處理案件,而且能夠提高行政效率,但是如果被濫用,不僅會侵擾公民的合法權利,對于建設法治社會也存在潛在威脅。對于規制濫用職權來說,這是一個大的工程,但是司法審查是最有力的控制手段之一。英美是傳統判例法國家,因此他們對行政濫用職權行為進行司法審查的一系列方法基本上是從法院的判例中不斷演變而來的。法、德等國家雖屬大陸法系,屬于成文法國家,但是他們和英美等國一樣,對行政濫用職權行為進行司法審查的一系列規則也是從司法判例中不斷形成的。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國情,具體問題需要具體分析,因此對于規制行政權濫用的方式也有所區別,我們國家在規制行政濫用職權方面存在很多問題,因此不僅要參考國外的優秀理論,還要結合我國的具體國情探索出適合我們國家的一套理論,這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