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傳 河
(1.山東理工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淄博 255000;2.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古今圖書集成》是我國現存規(guī)模最大的一部類書,內容廣博,體例完善,考辨精審,至今仍具有很高的文獻參考價值。該書凡10000卷,另有目錄40卷,共1.6億余字。該書由陳夢雷等于康熙四十年(1701)開始編纂,康熙四十五年(1706)編定成書,后又經蔣廷錫等奉敕校補,于雍正三年(1725)定稿,雍正六年(1728)全書銅活字印成。
陳夢雷(1650—1741),字則震,一字省齋,號天一道人,晚年又號松鶴老人。福建閩縣(今福州市)人。清代著名學者、文人。康熙九年(1670)進士。一生命途多舛,曾兩次被流放東北,最后終老流放地。除編纂《古今圖書集成》外,陳氏著述還有《周易淺述》《松鶴山房詩集》《松鶴山房文集》《天一道人集》等。蔣廷錫(1669—1732),字揚孫,號西谷,江蘇常熟人。清前期著名高官、學者、畫家。康熙四十二年(1703)進士。一生仕途順達,地位顯赫,官至文華殿大學士。著有《尚書地理今釋》《青桐軒集》等。
《古今圖書集成》全書分為6匯編、32典、6117部。六匯編及其所屬各典分別如下:歷象匯編包括乾象、歲功、歷法、庶征4典;方輿匯編包括坤輿、職方、山川、邊裔4典;明倫匯編包括皇極、宮闈、官常、家范、交誼、氏族、人事、閨媛8典;博物匯編包括藝術、神異、禽蟲、草木4典;理學匯編包括經籍、學行、文學、字學4典;經濟匯編包括選舉、銓衡、食貨、禮儀、樂律、戎政、祥刑、考工8典。每典下又分列各部,由于部數繁多,不再一一列舉。每部之中又按匯考、總論、圖、表、列傳、藝文、選句、紀事、雜錄、外編等類目分編資料,如果某項資料缺如則該類目不立。單就編排體例而言,與后來的《四庫全書》相比,《古今圖書集成》在尊經崇儒方面表現得顯然要弱一些。將兩書的編目對比一下即可發(fā)現這一點,無需贅論。
《古今圖書集成》將關于經典書籍方面的資料匯編于《理學匯編·經籍典》,下分立66部,大致按經、史、子、集的順序編排,其中子學部分占有13部,依次是:老子部、莊子部、列子部、墨子部、管子部、商子部、孫子部、韓子部、荀子部、淮南子部、揚子部、文中子部、諸子部。可以與《四庫全書》子部的分類編排作以比較。《四庫全書》子部下分14類,依次是:儒家類、兵家類、法家類、農家類、醫(yī)家類、天文算法類、術數類、藝術類、譜錄類、雜家類、類書類、小說家類、釋家類、道家類。通過對比可以發(fā)現以下特點。
其一,《古今圖書集成》的編纂者更加重視先秦子學。《古今圖書集成·經籍典》子學部分13部之中,前9部皆系關于先秦子書的,涵蓋了先秦道、墨、法、兵、儒等諸家。值得注意的是,《經籍典》對子學范圍的界定相對較窄,基本限于諸子十家而已。而《四庫全書》子部對子學范圍的界定則過于寬泛,失之于龐雜;雖然它對先秦子書或相關書籍有更多的收錄,但對先秦子學的重視卻被湮沒于這種寬泛而龐雜的資料編纂之中。再者,在其編排體例中,諸子十家編排失據,缺少條理,顯得過于散亂。
其二,《古今圖書集成》崇儒抑子的傾向相比來說不那么明顯。崇儒抑子的傾向在《古今圖書集成》中自然也會有的,如《經籍典》內容依舊大致按經、史、子、集的順序來加以編排。但在《經籍典》子學部分編纂者并未將屬于儒家的部類置于開頭,而是大致采取時間的順序加以編排。而《四庫全書》不僅整體上是按經、史、子、集的順序來安排,而且在子部各類目的編排上亦表現出明顯的崇儒抑子的傾向,如儒家類被置于首位,法家類被置于第三,墨家類不予單獨立類,而是并入雜家類第十,道家類(實際上是道家書與部分道教書的合類)被置于最后第十四。
其三,相對而言,《古今圖書集成》對于墨學較為重視。墨家終究是先秦一大學派,故歷代所修史志多將墨學著述單獨列目,但清人所修《明史》《四庫全書》卻均未將其單獨列目,而是將其并入雜家類。《古今圖書集成》卻能夠堅持傳統(tǒng)的做法,依舊單獨設立《墨子部》,并且能將《墨子部》置于較前的位置,表現出編纂者對墨學一定程度的重視。《四庫全書》子部不單獨設立“墨家類”,而是將其并入雜家類,這固然與墨家傳世著述太少等客觀因素有關,但實際上與編纂者崇儒抑墨的主觀傾向必然亦有一定的關聯。《四庫全書》在某種程度上包含著對墨學的輕視與壓制,這應當說是沒有什么疑問的,如《四庫全書總目》即批評韓愈“孔墨相用”說“未為篤論”[1]541,駁斥焦竑“尊崇楊、墨,與孟子為難”最為“妄誕”[1]700等。
《古今圖書集成》對于墨學的貢獻主要在于其中《墨子部》的纂成。《墨子部》在《理學匯編·經籍典》卷四百四十。由于《墨子部》首列“匯考”,故學界一般把該部稱為《墨子匯考》。《墨子部》分類匯編古代墨學資料,對后世墨學研究具有諸多參考價值,值得學界重視。嚴靈峰將其收入《墨子集成》,更名為《墨子匯考》;但后來任繼愈等編纂《墨子大全》時卻未予收錄,不能說不是一大缺憾。
《古今圖書集成》一個部就是某一事物相關資料的匯編,其中《墨子部》即為歷代墨學資料的匯編。該部選錄的時限是戰(zhàn)國至明代,所選資料主要有墨家書目、相關人物傳記、墨學序跋、涉墨評述、涉墨考證、涉墨異聞等。這些資料被編纂者分別歸入以下6個類目:匯考、總論、藝文、紀事、雜錄、外編。和全書諸部通例相比,《墨子部》沒有設置圖、表、列傳、選句等類目。也就是說,《墨子部》實際分為六個部分:《墨子部匯考》《墨子部總論》《墨子部藝文》《墨子部紀事》《墨子部雜錄》《墨子部外編》。其中《墨子部匯考》又分為三小部分,《墨子部總論》又分為兩小部分。現將《墨子部》各部分資料編選情況予以列表顯示,詳見表1。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像《墨子部》這類編選之作,其內容構成應當從兩個方面去看:一是表層的內容構成,即指所選資料及其所包含的內容;二是深層的內容構成,即指編纂者通過對資料進行編選處理而實現的觀念表達或義理蘊含等。此處評析《墨子部》內容,擬對上述兩個方面兼而顧之,而以后者為重。另外還有一個事實不容忽視,那就是《古今圖書集成》諸部下面所設的類目,編纂者在形式上所賦予它們的價值意義是不同的,編纂者大致按照價值意義由重到輕、由大到小的順序對這些類目進行編排。這一特點在《墨子部》六類目的編排中表現得也是非常明顯的。對于這一編排特點,《古今圖書集成·凡例》中有具體說明,此不贅述。注意到這一點,對于我們從義理的視角來解讀《墨子部》是非常重要的。現結合表1,對《墨子部》六部分分別作簡要評析。
1.《墨子部匯考》
按照《古今圖書集成·凡例》的說法,諸部所設“匯考”一目,是稽考反映一事物大的方面的發(fā)
表1 《古今圖書集成·墨子部》編選資料一覽表*說明:表中排序以《古今圖書集成》選錄的順序為序;《古今圖書集成》據中華書局1934年影印本。

編選類目所選資料序號、名目所選資料作者作者所處朝代所選資料的內容編選意旨匯考一1.《史記·墨翟傳》司馬遷西漢2.《墨子·公輸》(節(jié)選)墨子后學戰(zhàn)國記載墨子的生活年代、官職、專長、主要事跡等。反映墨子、墨學的基本情況。匯考二3.《墨辯注·自序》魯勝西晉4.《墨子批選·自序》李贄明5.明刊《墨子》陸穩(wěn)序陸穩(wěn)明6.明刊《墨子》白賁枘序白賁枘明四篇序文對墨子、墨學各有所評述,基本態(tài)度皆是肯定與褒揚。反映后世學者對墨子、墨學的評價與態(tài)度。匯考三7.《漢書·藝文志·墨家》班固東漢8.《隋書·經籍志·墨家》魏征等唐9.《新唐書·藝文志·墨家》歐陽修等北宋10.《通志·墨家》鄭樵南宋11.《漢書藝文志考證·墨家·墨子》王應麟南宋12.《文獻通考·墨家·墨子》(節(jié)選)馬端臨元13.《國史經籍志·墨家》(小序從略)焦竑明歷代史志對墨家書目的記載、對相關問題的考證、對墨子墨學的批評辯爭等。反映歷代史志對墨學的相關記載,反映墨學的歷史流變。總論一14.《漢書·藝文志·墨家小序》班固東漢15.《隋書·經籍志·墨家小序》魏征等唐16.《崇文總目敘釋·墨家小序》歐陽修北宋17.《國史經籍志·墨家小序》焦竑明介紹墨家的學術簡況、主要觀點、易致的弊端等,對墨學總體上有所肯定,但又有所批評。反映歷代學者對墨家、墨學的評價與態(tài)度,揭示墨學在傳統(tǒng)學術中的地位。總論二18.《呂氏春秋》之《慎大》《不二》《疑似》篇(均節(jié)選)呂不韋等戰(zhàn)國19.《新書·審微》(節(jié)選)賈誼西漢20.《孔叢子·詰墨》孔鮒秦21.《集圣賢群輔錄·三墨》陶潛東晉22.《河南程氏遺書》論墨語若干程頤北宋23.《朱子語類》論墨語若干朱熹南宋記載與墨子、墨學相關的一些情況,反映后世儒家對墨子、墨學的反駁與批判。反映后世對墨子、墨學的記載與批評,反映儒、墨之間的矛盾與對立。藝文24.《讀墨子》韓愈唐25.《辨晏子春秋》柳宗元唐26.《墨子回車朝歌賦》王起唐27.《楊墨辨》(即《楊墨》)王安石北宋28.《墨子說》(即《墨子》)黃震南宋29.《跋隨巢子胡非子》洪邁南宋就墨學相關問題,或發(fā)表議論,闡明觀點;或考辨文本,說明原委;或緣事發(fā)揮,歌詠抒情。反映歷代文學作品對墨子、墨學的記寫與評價等。紀事30.《晉書·魯勝傳》(節(jié)選)房玄齡等唐31.《神仙傳·封衡》(節(jié)選)葛洪東晉記寫與墨學有關的人事。補充“匯考”,專錄瑣細之人事。雜錄32.《韓非子·顯學》(節(jié)選)韓非子戰(zhàn)國33.《呂氏春秋》之《當染》《順說》篇(均節(jié)選)呂不韋等戰(zhàn)國34.《鹿門子》(節(jié)選)皮日休唐35.《容齋續(xù)筆》二篇:《日者》《孔墨》洪邁南宋36.《芥隱筆記·曹植用墨子語》龔頤正南宋37.《長松茹退》(節(jié)選)釋真可明38.《宛委余編》(節(jié)選)王世貞明與墨學相關的記載,對墨子、墨學的評議,對墨學相關問題的考證等。補充載錄不能進入“匯考”“總論”和“藝文”的一些與墨學相關的資料。外編39.《宛委余編》(節(jié)選)王世貞明孔子、墨子仙化事。載錄荒誕不經的墨學資料,以備參考。
展變化的,即所謂的“紀事之大者入于匯考”[2]8,對于《墨子部》而言,其匯考部分即是要稽考反映歷代墨學大的方面的發(fā)展變化。既然如此,編入這一部分的資料就應當是那些被編纂者視為最基本、最重要的墨學資料,因而該部分的資料編選首先值得注意。編纂者將該部分又分為三小部分,現分別加以分析說明。
“匯考一”。該部分系“總一則”:“周王之時,宋墨翟著《墨子》七十一篇。”[3]44編纂者簡要交代墨子及其著書的基本情況。下引《史記·墨翟傳》加以說明。《史記·墨翟傳》僅24字而已,編纂者引用時省去首字“蓋”,表明編纂者對《史記·墨翟傳》所載史實的確信。下又引《墨子·公輸》(撮要節(jié)選)為注,說明編纂者在審視墨子一生事跡時,非常看重墨子止楚攻宋一事。
“匯考二”。該部分選取西晉至明代的墨學序文4篇(見表1),約略反映了后世對墨子、墨學的基本評價與態(tài)度。這一部分的資料編選有以下兩點值得注意。
一是所選四篇序文皆是肯定褒揚墨子或墨學者,未選對墨子或墨學持否定批評態(tài)度者,而否定的序文并不是沒有,近在咫尺的明唐堯臣《墨子》跋文即是。該跋文與該部分所選《墨子》陸穩(wěn)序,一前一后,同在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唐堯臣《墨子》刻本中。該跋文全文如下:
右《墨子》。墨子貴仁義,是堯舜禹湯文武而非仲尼。仲尼仁義之宗堯舜禹湯文武之選也,而非之,是尚得為貴仁義、是堯舜禹湯文武者哉?今觀其非仲尼,無所置喙,第拾晏嬰之言而托之乎!見究其似,可與侏儒比肩。墨子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而有能距之者,是亦圣人之徒,謂《非儒》也。其他固可誦已。謹附此,以為讀《墨子》者告[4]593。
二是將李贄的《墨子批選·自序》置于一個顯要的位置。李贄是明末激烈反對傳統(tǒng)儒學的斗士,在封建社會被視為“異端之尤”,最后因此而被治罪投獄,自殺身亡。能夠將李贄的墨學自序編入《墨子部匯考》,且置于一個顯要的位置,這足以說明編纂者是具有一定的學術勇氣的。值得注意的還有,按生活年代說,李贄是晚于陸穩(wěn)和白賁枘的,而編纂者卻把李氏的序文放在了陸氏、朱氏(白賁枘姓朱)序文的前面,其中的因由可能即是出于對李贄及其序文的推重。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單就“匯考二”而言,編纂者對傳統(tǒng)崇儒黜墨的學術取向是有明顯的反撥的。
“匯考三”。這一部分主要選錄歷代史志對墨家書目的記載、對墨學相關問題的考證或批評等,資料共7條(見表1)。就其內容而言,所選資料多屬于目錄學、文獻學等科目,因而資料的客觀性較為突出,對其作義理評析的空間相對較小。其中第7、8、9、10、13條資料皆系歷代墨家書目及其附注,與義理批評沒有什么關系。而第11條資料系考證《漢書·藝文志》所載《墨子》七十一篇,所引資料雖有若干,但基本皆屬中性資料,對墨子、墨學沒有明顯的褒貶傾向。比較特殊的是第12條資料,該條資料主觀性突出,具有明確的尊儒辟墨的思想傾向。這一思想傾向集中體現在該條資料以下三個組成部分:一是所引宋高似孫《子略·墨子》(節(jié)選)部分。其中認為墨子依經據典,但似是而非,其害甚大,故應像孟子一樣用力辟之。二是所引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墨子》(節(jié)選)部分。其中論及孟子辟墨,最后道:“《孟子》越百世益光明,遂能上配孔子,與《論語》并行;異端之學,安能抗吾道哉!”[3]45三是作者馬端臨的按語部分。其中重點辨析孟子為什么對楊墨辟之甚劇,其結論是楊墨作為異端,“正孔子所謂似是而非,明道先生所謂淫聲美色易以惑人者,不容不深鋤而力辯之”[3]45。如果說《古今圖書集成》的編纂者在力求堅持一種比較客觀公正的編纂立場,那么我們大致可以把“匯考三”中的第12條資料理解為是對“匯考二”資料一種編輯上的平衡,編纂者這樣做的目的應當是力求《墨子部匯考》能夠在兩種相反的思想傾向之間達成一種相對均衡的狀態(tài)。這兩種相反的思想傾向即指抑儒挺墨與尊儒批墨。
2.《墨子部總論》
《古今圖書集成》諸部所設“總論”一目,系選錄歷代對某事物所作的評述。該書《凡例》對其介紹說:“總論之所取,必擇其純正可行者。圣經中單詞片句并注疏皆錄于前,蓋立論要以圣經賢傳為主也。至子、集中有全篇語此一事,必擇其議論之當者;論得其當,雖詞藻無足取,亦在所錄。”[2]7也就是說,“總論”選錄資料最重要的標準是議論要“純正得當”。《墨子部總論》所錄,即是符合這一選錄標準的歷代對墨子、墨學進行評述的資料。該部分又分為兩小部分,現分別加以分析說明。
“總論一”。這一部分采自史部,選錄了漢代至明代四種史志中的四篇《墨家小序》(見表1),這四篇小序皆是對墨家、墨學作一個總體性的評述。參看各小序的內容可知,這些小序對墨家、墨學皆能持一種辯證分析的態(tài)度,總體上既有所肯定又有所批評,應當大致合乎編纂者“純正得當”的要求。究其根本原因,當與這些小序出自史家之筆有很大關系。史學家征實求真,尊重歷史真實,往往與追求義理真實的子學家(思想家)有很大不同。
“總論二”。該部分采自子部,選錄了戰(zhàn)國至南宋子學著述中部分涉墨評述,其中包括部分儒家對墨子、墨學的反駁或批判,資料共6條(見表1)。所選涉墨評述,不管其思想傾向如何,皆屬批評態(tài)度相對和緩者,過于激烈或偏執(zhí)的評述未見選列;就其思想傾向而言,挺墨者有之,批墨者亦有之,二者兼而存之。應當說這些都是編纂者力求“總論”體例上“純正得當”的結果。但實際上,該部分資料所持議論總體上并不平衡:挺墨者偏少偏輕,而批墨者偏多偏重。挺墨的資料主要是第18、21條,這方面資料不僅整體篇幅不長,而且挺墨力度也較弱。而批墨的資料主要有第20、22、23條,相比之下,這些資料則不僅整體篇幅很長,而且批墨力度也很強。其中第20條《詰墨》整篇全選,感覺分量頗重。第22、23條程頤、朱熹辟墨,皆十分深刻而有力,而朱熹的批判尤為嚴厲,他批斥墨學乃邪說之尤,并批評說“孔墨并稱乃退之之謬”[3]47。“總論二”所選資料以批墨為主為重,對此問題應當基于歷史現實去分析和看待。漢代儒家獨尊之后,崇儒批墨成為中國漫長封建社會涉墨批評的主流話語,因而歷史上留下的崇儒批墨的資料很多,而挺墨抑儒的資料則很少,因而“總論二”的編選以批墨資料為主為重是十分自然的事,這恰好反映了崇儒批墨這一學術狀態(tài)曾歷史性地長期存在。筆者認為,如果從這個角度去看,“總論二”還應多選一些批墨的資料。應當是出于體例上宜“純正得當”的考慮,“總論二”的編纂者才沒有過多地去選取批墨的資料。
《墨子部總論》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值得關注,那就是編纂者并未將《孟子》中孟子辟墨的資料編選其中。《孟子》當時位列經部,《古今圖書集成·凡例》介紹“總論”時明確指出:“圣經中單詞片句并注疏皆錄于前,蓋立論要以圣經賢傳為主也。”[2]7也就是說,按道理《孟子》中孟子辟墨的資料《墨子部總論》勢在必選,但事實上卻只字未選。這一現象如何解釋?細心參看一下《孟子》中孟子辟墨的具體內容,我們就不難找到問題的答案。比較現實、合理的解釋應當是,編纂者認為《孟子》中孟子辟墨過于激烈和偏執(zhí),不符合他們所確立的議論要“純正得當”的標準,故對此資料未予選錄。由此我們可以推出編纂者這樣的觀點評判:《孟子》中孟子對墨子的批評和評價是不夠“純正得當”的。這樣的觀點評判,在孟子被尊奉為“亞圣”的時代,若不經由資料編選去表達,很難想象有人敢于通過口舌直接表達出來。
3.《墨子部藝文》和《墨子部紀事》
《古今圖書集成》諸部所設“藝文”一目,系收錄歷代有關某一事物的文學作品,選錄以詞采為主,議論次之。《墨子部藝文》選錄古代涉墨文章共6篇,其中唐代3篇,宋代3篇(見表1)。就體裁而言,其中韓愈《讀墨子》、王安石《楊墨》、黃震《墨子》為論說之文,柳宗元《辨晏子春秋》、洪邁《跋隨巢子胡非子》為考辨之文,而王起《墨子回車朝歌賦》則屬辭賦之類。就詞采而論,六篇之中當以《墨子回車朝歌賦》為最佳。就思想傾向而言,這六篇文章,挺墨者有之,批墨者亦有之,且二者分量上大致相當,從中幾乎看不出編纂者在思想傾向上有什么取向。
《古今圖書集成》諸部所設“紀事”一目,系為補充“匯考”而設,專錄“匯考”未收的“其瑣細亦有可傳者”[2]8。《墨子部紀事》共選錄兩條相關資料,《晉書·魯勝傳》和《神仙傳·封衡》,皆系節(jié)選其原作若干。《晉書·魯勝傳》選錄于此尚可,而《神仙傳·封衡》事涉仙道,頗為離奇,似應編入《墨子部外編》。此處所選兩條資料,皆以敘事為主,議論很少,從中幾乎看不出作者對墨學有什么褒貶評價,自然也就不可能去進一步探究其中編纂者相關思想傾向的寄寓。順便說明一下,上述兩條資料的差別也是非常明顯的:前者來自史書,筆法務實;后者來自道書,筆法務虛。
4.《墨子部雜錄》和《墨子部外編》
《古今圖書集成》諸部所設“雜錄”一目,系補充收錄關于某事物的一些相對次要的資料。《墨子部雜錄》選錄戰(zhàn)國至明代相關墨學資料共7條(見表1),其中后四條皆出自筆記雜著。客觀地說來,這些墨學資料之大部分,其價值確實要稍遜色一些,但也有個別資料,如第32條,其實還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在我們今天看來。就其思想傾向而言,這一部分資料以肯定褒揚墨子、墨學者居多,其中第33、35、36、37條皆屬此類,在數目上占該部分資料的一半還多。剩下的第32、34條對墨子、墨學有所批評或貶低,第38條雖對墨學亦有所批評,但總體上以考證為主,涉墨思想傾向并不明顯。總體說來,《墨子部雜錄》多選挺墨的資料,思想傾向上以挺墨為主。
關于諸部所設“外編”一目,《古今圖書集成·凡例》說:“百家及二氏之書,所紀有荒唐難信及寄寓譬托之辭,臆造之說,錄之則無稽,棄之又疑于掛漏,故另入于外編。”[2]8也就是說,“外編”選錄的一般是荒唐不經、意義不大的資料。《墨子部外編》僅選錄了一條資料,來自明王世貞的《宛委余編》,記孔子、墨子成為神仙事。資料所記為道教杜撰,這一點自然無需多說,但從墨學研究的視角去看,該條資料的編選亦有值得論及處,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
一是資料孔墨并舉,反映了編纂者儒墨并重的思想觀念。《宛委余編》卷十七記載了許多古代學人文士成仙的事,編纂者選錄其中墨子成仙事自是題中應有之義,但編纂者同時亦選錄了其中孔子成仙事,且將其置于墨子成仙事之前。這自然是出于編纂者對孔子及儒學的尊崇,但值得注意的是,編纂者于此并非尊孔以抑墨,而是在堅持一種孔墨并舉、儒墨并重的學術取向。這種學術取向在戰(zhàn)國至漢初曾經較為流行,后世漸趨衰微。還有需要指出的是,在崇儒黜墨的文化背景下,孔墨并舉、儒墨并重實際上是對墨學的一種辨正、回護與推崇。
二是選錄道教書涉墨資料很少,能堅持歷史文獻學的編纂立場,而沒有跑到宗教文獻學的立場上去,這是難能可貴的。道教接納、改造和利用墨學之后,產生了不少荒誕離奇的涉墨資料,但《墨子部外編》對其卻選錄甚少,僅上述一條而已;加上《墨子部紀事》中“封衡”一條,整個《墨子部》對其選錄也不過兩條而已。這說明《墨子部》編纂者對自己的編纂立場有著清醒的認識,他們是要從歷史學的角度出發(fā)去編纂,而不是從宗教學的立場出發(fā)去編纂墨學資料。這同時也說明,《墨子部》編纂者對墨學的文化性質有著清醒而正確的認識:墨學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學術流派而不是宗教流派,即使中國道教對墨學有不少接納與利用。
陳夢雷等人搜集、編選歷代墨學資料而纂成《古今圖書集成·墨子部》,這在中國墨學史上有其重要的價值意義,值得學界研究探討。現在上文論析的基礎上對相關問題作進一步的梳理與闡述。
《古今圖書集成》系大型類書,分門別類編纂各種資料是其基本任務,這就要求編纂者在選錄、編排各種資料時應當堅持文獻學的本位立場,在文獻學的意義上征實求真。但問題是,在儒學(理學)、經學居于統(tǒng)治地位的當時,文獻學的獨立地位尚未完全獲得,堅持文獻學的本位立場也就不可能在完全的意義上做到。《古今圖書集成》的編纂實際上即是這樣。傳統(tǒng)儒家思想是該書的指導思想,尊經、崇儒、重道等思想傾向在較大程度上貫穿于全書的編纂之中,影響著全書的編纂,尤其是在該書總體框架設置、具體類目編排等方面表現得更為明顯。但值得注意的是,具體到各部實際的編纂,這些思想傾向可能會有所削弱,從而在某種程度上凸顯編纂者對文獻學本位立場的堅持。其中《墨子部》的編纂就有這樣的特點。
在中國封建社會的學術體系中,儒、墨之間有著比較深刻的矛盾性,激烈的學術沖突有時在所難免。墨學的歷史性衰落,儒學本位立場的長期確立,逐漸造就了中國古代學術中一種根深蒂固的思想傾向:尊儒黜墨,視墨學為異端。若遵循這樣的思想傾向去編纂《墨子部》,結果可想而知。可貴的是,編纂者遠離了這一思想傾向,沒有堅持儒學的本位立場,而是能夠基本堅持文獻學的本位立場來搜集、編選歷史上的墨學資料。相比而言,當然這一做法更為客觀公正。需要說明的是,對于《墨子部》編纂者而言,要想很好地堅持文獻學的本位立場是比較困難的,因為該部的編纂勢必要面對如何看待處理儒、墨之間的矛盾辯爭這一棘手的問題。源于這一矛盾辯爭,歷史上的墨學資料或崇儒批墨,或抑儒挺墨,當然亦不乏中性資料的存在。面對批墨、挺墨兩種截然相反的思想傾向,《墨子部》編纂者必須在二者之間作出適當的權衡與妥協,以求編纂工作能做到相對客觀公正,而這種權衡與妥協肯定是頗費心思的。實際上,《墨子部》編纂者也只能如此,因為他們不可能在批墨、挺墨之間作出非此即彼的選擇,因為那樣的話他們就輕易背離了文獻編纂應有的基本立場:文獻學的本位立場。也正因為《墨子部》能夠基本堅持文獻學的本位立場,故而才能在較大程度上超越儒、墨之間的矛盾對立,兼收并取諸多具有各種思想傾向的墨學資料,比較真實地反映了歷代墨學的發(fā)展變化,使《墨子部》的編纂獲得了很大的成功。
《墨子部》對墨學的態(tài)度是通過對墨學資料的編纂來表現的,因而要想知道《墨子部》對墨學的基本態(tài)度,就需要從分析考察《墨子部》所選資料的涉墨思想傾向開始。《墨子部》所選墨學資料,其涉墨思想傾向大致可分為三種情況:批墨、挺墨與中性。上文對《墨子部》所選資料的相關情況已多有判定和說明,現進一步加以補充和完善,并將相關情況統(tǒng)計如下,詳見表2。
表2 《古今圖書集成·墨子部》所選資料涉墨思想傾向對比表*說明:本表所列序號對應表1中的相應序號;思想傾向兼存的資料,以其總體思想傾向為準。

涉墨思想傾向所選資料(僅列序號)所選資料數量(條數)資料所占比重(按條數計)批墨12、16、20、22、23、27、28、32、34923.08%挺墨2、3、4、5、6、14、15、17、18、21、24、26、31、33、35、36、37、391846.15%中性1、7、8、9、10、11、13、19、25、29、30、381230.77%
顯然,如表2所示,在《墨子部》全部所選資料中,挺墨者最多,中性者其次,批墨者最少。這種情況的出現值得關注與探究。其中有兩方面情況尤其需要說明:其一,《墨子部》資料選錄并未以批墨者(主要來自儒家)為主,而是以挺墨者為主。如表2所示,《墨子部》所選批墨的資料只占全部所選資料的1/5強,而挺墨的資料卻占了全部所選資料的近1/2。在批墨資料中,除第32條來自法家外,其他資料均來自儒家(包括理學家)。其二,《墨子部》批墨資料雖然絕大部分來自儒家,但編纂者并未將這些批墨資料總體上編排在前面較為重要的位置上;相反,所選挺墨的資料總體上卻被編排在前面較為重要的位置上。這從兩類資料所占用的序號在總體上的大小差異也可以見出,具體參看上表2。在《古今圖書集成》諸部資料編排中,越是被視為重要的資料往往被編排在越是靠前的位置上。還有一個方面的情況,雖然不能直接從表2中看得出來,但同樣值得重視:《墨子部》不選取孟子辟墨的資料,反而選取李贄挺墨的資料,并將其放在頗為重要的位置上。在中國封建社會,孟子辟墨的言論具有較強的代表性,可以說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中國古代儒家對待墨學的基本立場。該言論發(fā)生于先秦,作用于后世,其影響相當深遠,尤其是后來理學興盛的時代,該言論更是獲得了廣泛的響應與繼承。但事實上《墨子部》對孟子辟墨的資料卻未予選取。此處所言孟子辟墨的資料,專指《孟子》一書中孟子辟墨的資料。對于李贄挺墨資料(指《墨子批選·自序》)的入選,上文已有所論析,此處不再贅述。基于以上對三方面相關情況的分析說明,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墨子部》對儒家批墨的傾向有所規(guī)避,而對學界挺墨的傾向有所支持。這也就是《墨子部》,實際上即是《墨子部》編纂者對墨學的基本態(tài)度。這里有一個問題需要加以說明:《墨子部》雖然對挺墨傾向有所支持,但并不意味著《墨子部》是在堅持墨學的本位立場。就當時的實際情況而言,《墨子部》是不可能堅持墨學的本位立場的。主觀上,編纂者陳夢雷、蔣廷錫等人接受的教育皆是封建正統(tǒng)教育,他們皆深受傳統(tǒng)儒學、經學的影響,陳、蔣二人皆撰有經學著作;客觀上,清代以理學為官方哲學,倡導尊經重儒,以官方名義編纂的《古今圖書集成》根本不可能完全背離這一總的思想取向。《墨子部》在這方面所能做的,最多只能是在某種程度上對墨學的本位立場有所接近而已,但聯系當時的實際狀況,這似乎已經難能可貴了。
《古今圖書集成》作為一種大型文獻匯編,保存了清代以前大量的文獻資料,在中國文獻發(fā)展史上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其中《墨子部》的成功編纂,使其在中國墨學史上也占有重要的位置。《墨子部》之于中國墨學,其價值意義主要可從三個方面去看:其一,之于墨學文獻的保存、流傳。在秦漢以降的中國封建社會,墨學頗受輕視,墨學文獻的保存與流傳也就往往面臨很大的困難,《墨子》的殘缺與舛亂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因而,《古今圖書集成》的編纂者能夠搜集歷代墨學資料,用心甄選,精心加以編排,最終纂成《墨子部》,事情本身就是值得肯定與嘉許的,它對于古代墨學文獻的保存與流傳無疑具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同時也為后世治墨者提供了諸多方便與幫助。其二,之于墨學歷史真實的考辨。基于儒學本位立場的審視,墨學一般被視為異端邪說而被完全加以辟除和否定,似乎墨學真的一無是處,不足掛齒。《墨子部》不是隨意堆集歷史上的墨學資料,而是有鑒別、有選擇的,實際上是對歷代墨學資料的一種梳理與辨正。在這種梳理與辨正中,實際上包含著對一些墨學相關問題的考辨。一個明顯的標志是,《墨子部》亦首列“匯考”一類目,且其所收資料甚多,按資料條數計,占該部資料總數的1/3。筆者認為,《墨子部》最大的考辨是對墨學基本歷史真實的考辨,其考辨的結果是:墨學有其優(yōu)點,亦有其缺點,有人批駁否定墨學,亦有人支持褒揚墨學;而這與儒家、理學家視野中被視為異端邪說的墨學顯然有所不同。其三,之于墨學義理研究。中國古代墨學研究總體上偏重于墨學文本方面的研究,于墨學義理方面的研究明顯不足,這是中國學術發(fā)展的歷史必然性使然,對此我們不必有太多怨言。但在本來就薄弱的古代墨學義理研究中,有一個研究方面值得學界重視,那就是古代墨學中的編選之學。古代墨學資料的編選,包括《墨子》文本的編選,往往不是純客觀的資料匯集,在資料的取舍與編排中,往往有編選者諸多主觀因素的寄托,值得后人研究探索,這就是我們提出墨學編選之學的因由。無疑,《古今圖書集成·墨子部》即屬古代墨學中的編選之作,而其編選中的主觀傾向性又比較明顯,因而值得我們從編選之學的視角來對之進行分析和探究。也就是說,《墨子部》實際上包含著對墨學義理方面的一些研究,上文對此已多有論析與闡述,此不再贅述。《墨子部》內含的這種義理研究,應當說也是古代墨學義理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后世尤其是清中后期墨學義理研究具有重要的啟迪意義。
《墨子部》的編纂并非盡善盡美,亦有其缺憾之處,這主要是因為《古今圖書集成》編纂的工作量非常巨大,難免會有所缺失。《墨子部》的缺憾之處主要有:首先,所選錄的墨學資料偏少,對墨家后學相關資料的編選明顯不足。中國歷代墨學資料實際上是很多的,具體可參看當代人編纂的《中華大典·哲學典·諸子百家分典》中的相關內容。整個《墨子部》僅選錄古代墨學資料39條,著實有些偏少。歷史上關于墨家后學的資料也有不少,但《墨子部》于這方面的編選明顯不足,例如禽滑厘、孟勝、腹黃享等墨家重要人物,關于他們的資料《墨子部》皆無專條選錄。其次,有時不能謹守體例。如第31條資料,節(jié)選自《神仙傳·封衡》,記寫封衡奉道成仙事,事屬荒唐不經之類,理應歸入《墨子部外編》,而編纂者卻把它歸入了《墨子部紀事》。
[1]永瑢,紀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冊[M].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2]陳夢雷,蔣廷錫.古今圖書集成:第1冊[M].上海:中華書局,1934.
[3]陳夢雷,蔣廷錫.古今圖書集成:第591冊[M].上海:中華書局,1934.
[4]任繼愈.墨子大全:第3冊[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