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擦嘴
他的后背像是一塊平穩的甲板,夜風軟軟糯糯,像一杯醇厚的老酒。
一、悲傷的方唐鏡
“佛曰素食”是個深藏功與名的蒼蠅小館,十多年隱于鬧世,默默無聞卻總艷驚四座。簡易的小房子,烏黑的桌椅,老舊的墻壁貼滿了佛偈,開葷下地獄!
我們一堆人坐在地獄里推杯換盞,桌上是炸至金黃的刀魚,爛熟的豬蹄,鮮嫩的生蠔……在昏黃的燈光里熠熠生輝。面對著一桌豐盛,哪還管得了什么佛的禁忌,請讓我下地獄,因為這里的食物好吃到上天!沒錯,這個小館還售賣沖破禁忌的快感。
但是這段時間,什么美食什么快感都消減不了我的悲傷。我失魂落魄,眼淚一滴滴砸進面前那盆毛血旺的紅湯里:“我和長安七夕節分手時就點了一盆毛血旺,菜還沒來得及吃就吵翻了。我真的很難過,七夕連天條都解禁了,我倆為什么要人為給愛情制造障礙呢……”
范范手忙腳亂給我遞紙巾:“這都多久了還哭,多大點事嘛,放不下就去把他追回來啊!”
大家擔心我又開啟祥林嫂模式訴苦,都緊張了,搶著附和范范的話:“對啊小愚,追愛不丟人!”場面一時比較溫馨。
這時,阿和在一邊發出不和諧的聲音:“我看還是算了!愛的時候看你是笑也媚人哭也迷人,不愛的時候看你是歌也吵人,舞也煩人。不愛了就別努力了。”
誰愿意聽你的逆耳忠言啊!我怒不可遏,連哭都忘了繼續了:“這個時候,你一定要提這個沒眼色的建議嗎?”
阿和還想說什么,范范笑嘻嘻打圓場:“吃飯吃飯,菜都涼了!”過了一會兒,他夾了一筷子肉放到我碗里,悄悄問,“小愚媽,借我五千塊好不?我應個急,過幾天就還。”
我本來也沒有多少錢,但是看到他小心翼翼的眼神,還是點頭答應了。
飯局結束的時候,買單的人是阿和。他在門口叫住我,“你又借給范范錢了是嗎?”
我冷哼一聲,要你管!
“你離他遠點,他是個無底洞,你那幾千幾百的根本不夠他玩……”
我有點難過,今天一晚上范范不停地換座位,笑嘻嘻地跟大家套近乎,一圈下來,只是光肅象征性地借了他兩百。他借錢的樣子挺卑微,我有點替他羞愧難過,我不想看到他現在這樣,以前的他鮮衣怒馬多么倨傲啊!
以前我們聚會時候總是小闊少范范結賬,他出手大方人又愛玩,我們跟著他經歷了許多新鮮有趣的事情,現在他家里破產了,大家都避而遠之!
關于典范友情的詞我們攢了一大籮筐,兩肋插刀、雪中送炭、范張雞黍、杵臼而汝……但是在面對現實的時候,我們大家都選擇袖手旁觀。
我冷笑一聲:“當年你們吃他的喝他的時候怎么不想著離他遠點?”
阿和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又要當爛好人,你寫多少稿才能賺到五千塊啊!你很有錢嗎?有本事你把他家里虧空的也補上!”
我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跨出門,越想越氣,又方唐鏡附體似地跳進門來:“我偏要給他,我就要給,怎么樣?不服你咬我啊!”
看到個別宵小被氣得臉色鐵青,我長長舒了口氣,與賤人斗,其樂無窮。
二、嗨,親愛的巴郎,你快生病吧
一個星期后范范來找我,當時已經傍晚了,他精神狀態很差,但是卻帶來一只特別精神的拉布拉多幼犬,皮毛黑亮神氣極了。
范范體貼地說這是他的小狗巴郎,他要把小狗送給我,失戀的人最需要陪伴!他只字未提還錢的事,也沒怎么和小狗膩歪,只是簡單交代了一下它的飲食之類就要走了,我收了他的狗,也不好意思催錢。臨走他又賤兮兮笑著揪揪我的衣角:“小愚媽,再借我兩百唄,車子要加油了!”
我和巴郎在窗口目送范范的車子走遠,院子里綠風蕩漾,遠處的亭子托起一顆樸素的小夕陽。
自從長安離開后,每天晚上我都守在窗前打發無聊,我總覺得長安哪一天會出現在樓下,我得亮著盞燈讓他知道我在等他。
天越來越黑,我越來越心神不寧,其實,我潛意識里知道他根本就不會出現吧!想到這里,我又開始賭狠,把家里所有帶有他記憶的東西都打包了,水杯、情侶睡衣、拖鞋、書本……一股腦兒統統扔掉。
臨睡前我又后悔得要死,沖到樓下翻垃圾桶。垃圾桶早就被清空了,我只撿回一只布偶小刺猬,那是長安抓娃娃的戰利品。長安的手一點也不像是個手術醫生的手,手術醫生的手應該是修長靈活,充滿開膛破肚的果敢冷靜,而他的手不大,很干凈,永遠像個少年優等生,抓娃娃很在行。
我把小刺猬送給巴郎做玩具,巴郎蔫蔫地垂著眼睛不動,它是范范養的狗,肯定習慣了歡天喜地的熱鬧,它不感興趣我的生活,不感興趣我送它的禮物。
“從今天開始,你就叫劉小寶吧,你媽媽叫牟小愚,你爸爸叫劉長安。”我用手里的小玩偶逗它,巴郎用屁股對著我,“你不喜歡這個名字?劉小寶……劉二妞?劉翠花……劉狗剩?”巴郎驚天動地地打了個大噴嚏。
此后,每天晚上吃過飯,我就帶著巴郎在醫院附近的街上溜達,以遛狗名義策劃個偶遇應該不會顯得突兀吧!旁門左道的愛情挽回指南里說,制造重逢是很關鍵的一步,巴郎或許就是我們舊情復燃的重要鋪墊,如果它早點來到我們的小生活里,長安可能就舍不得離開啦,他多喜歡小狗啊。我還可以學張國榮在《春光乍泄》里的臺詞:“黎耀輝,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哇!這么美的臺詞終于可以在現實里派上用場啦。
失戀之后預謀重逢是天下很多笨女人的伎倆,你瞧,我也不例外。想用一個共同的孩子來挽留一個男人,也是天下很多笨女人的伎倆,你瞧,我也沒啥創新!
醫院附近只有幾條街道,幾十家商場,可一連一個月,我卻一次都沒有遇到長安,他從我的生活里徹底消失了,我都懷疑是他躲起來故意避開我。
我特別失望,蹲下來抱住巴郎:“小寶,要不你生個小病好不好,長安是醫生,這樣我們就可以見到他了。”
三、喜歡你是真心話,說出來是大冒險
巴郎的身體不錯,一直沒有生病。我沒有理由見到長安,于是開始每天在各種社交軟件上窺探他的生活,失望的是,根本沒有關于我的蛛絲馬跡。但是在認識我之前,2016年的時候,他還在微博上寫一些隱喻的思念,他在思念誰呢?是因為有個“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以才任我怎么上躥下跳,也擠不進去他心里嗎?
我沒有勇氣去解開這個疑問,這時候,老天開眼,我病了!我終于可以理直氣壯地發一條信息給他了:“長安,我在你們醫院,脖子上有個大腫塊,應該掛什么科?”
仗著余情未了,我放了一條線索給他,本以為他會很緊張地下樓看我,但他只是回了一條信息告訴我去哪個科。
獨自做了頸部B超,開了一堆消炎藥,天已經暗了,我孤零零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條路我和長安一起走過無數遍,那天他過生日,吃完飯我倆一起回家,長安突然俯下身子要背我。
他的后背像是一塊平穩的甲板,夜風軟軟糯糯,像一杯醇厚的老酒。小巷子前一天剛有過一場婚禮,小路上是滿地的爆竹皮,夜云把一切都映得溫醉,此時的我倆倒真像是一對新人,一路規規矩矩走過來,交過生辰八字,換過嫁妝彩禮,拜過天地,見過高堂,默默地,定下一場百年好合。
月影的掩護下,我用力抱緊他,偷偷在他領口裸露的皮膚上親了一下,鼓足勇氣問他:“你未來的人生規劃里,有沒有我?”
他沉默了,想了一下說:“有啊!”
后來我經常回想起這一幕,甜過之后都是苦澀,我一直沒想明白,這一絲沉默代表什么?是在為后來的分手做鋪墊嗎?
剛回到家,手機響了,我又興奮又緊張,手忙腳亂地翻包,卻發現是光肅打來的,我又失望了。光肅說周末他在泡泡夢度假村組織了個派對,故地重游,大家一起好好玩玩。
我根本不想湊這種無聊的熱鬧,推說沒車去不了。他哈哈大笑:“范范已經說好去接你了。”
又是范范這個家伙,我嘆口氣。光肅又扭扭捏捏地說其實他是想在派對上給由美個驚喜,向她求婚,希望我們都去做個見證!
光肅由美是世上無敵的一對情侶,分分合合這么多年,傷心過,甜蜜過,但他們還是振作起來,打算像新人一樣相戀相守,這倆人本身就像個勵志故事,我怎么能掃興說不去呢!
接下來的兩天,我的脖子腫得更大了,吞咽口水都困難。我感到無限悲哀,我不打算向長安求助了,我怕更深的失望,巴郎也沒法給我壯膽,愛是一件多么孤獨的事。
我平靜地刪掉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長安,喜歡你是真心話,可是說出來就是大冒險了,愛該得到它本有的尊嚴。
巴郎跳上床,伸出小前爪拍了拍我的胳膊,小腦袋垂在我的臂彎里。我抱緊它小小的身體,這個和我相依為命的小生命啊。
四、抽煙是為了合理嘆氣
周末時候,阿和竟然出現在我家樓下,我有點詫異,又想起了今天是去度假村的日子:“怎么是你,范范呢?”
“他有事,讓我來接你。”他看著我更詫異:“哎,我說你怎么啦,精神狀態這么差!”
“脖子疼,不打緊!”我嘆口氣,由美將要被隆重的求婚了,而我狼狽至極,我太衰了,根本不想去見證別人的幸福。我甚至開始嫉恨光肅,你們的快樂你自己體悟就好,有必要昭告天下要求別人與你普天同慶嗎?
可是又不能跟阿和說我不去,我一旦言而無信,這家伙會立刻看扁我。硬著頭皮爬上車,三個小時的車程啊,這將是個無聊的旅程。
阿和似乎也感覺尷尬,點了一支煙,問我:“可以嗎?”
我翻個白眼,你都點上了,還假惺惺問我干嘛!
我記著他以前不抽煙的:“你為什么抽煙?比如某些人吧,抽煙是為了合理嘆氣!”
阿和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問:“某些人是誰?”
我嘆口氣:“劉長安,他說他喜歡的那個女孩子離開后,他就學會了抽煙。他是個寡言又倔強的人,我猜他是不會柔軟地表述心里的留戀,就只能不停抽煙吧。”
“前段時間我寫不出來東西,長安離開后我倒有大把相思可寫。和寫字的姑娘談戀愛其實還不錯,他將會以文字的形式永遠被銘記,即使沒有情詩也還有悼亡詩,我會當他死了一樣地熱切懷念。”
阿和臉上看不出不耐煩,我就繼續絮絮叨叨:“你說,長安離開我,是因為放不下心里那個她嗎?每個男孩子心里都有個‘她嗎?”我推推阿和,“哎,后來,你也會經常想起我嗎?”
阿和轉過臉去,從鼻子里冷哼一聲:“沒有,一次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他又漫不經心似的問我:“當年,我有情詩嗎?那……悼亡詩呢?”
我惡狠狠地說:“沒有,全部都沒有!”
五、六叔的桃花簽
我們住在度假村的海景酒店,光肅租了一艘船,大家歡歡喜喜布置求婚現場。可能是因為脖子炎癥的問題,當天下午我發起了高燒,一直在昏昏沉沉地睡覺。光肅他們幾個倒是開心,安頓好我就出去浪了,打了桌球,泡了溫泉,看了午夜電影,滋潤得欲仙欲死。
直到第二天上午,女主角由美都沒有出現,范范也一直沒來,手機也打不通,連個逗趣的人都沒有。我意興闌珊地在院子里閑逛,一個胖子從閣樓探出頭向我招手。原來是酒店的經理,由美的六叔。
閣樓是六叔的辦公室,供著三清圣祖焚著香,搞得像個道觀。六叔笑瞇瞇跟我分享他的龍井茶。人一但很衰就免不了想求神打卦,六叔據說是個半腳紅塵半腳道門的高人。我請他幫我開個卦,主要是想聽點后福無窮之類的恭維話。
我鄭重地選了一只竹簽:“我想問問桃花緣,我和長安還有故事嗎?”
六叔看著簽搖搖頭:“唉,勸你別想啦,你近兩年桃花暗淡,對方卻桃花很旺啊!”
我有點蒙,繼而惱羞成怒,差點捏碎手里的茶杯。
六叔安慰我:“啥事也不絕對嘛,你努一把力,興許就遇到其他良人了。”
都是屁話,不是長安的話,要那些不相干的人有什么用!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把自己摔到床上,窗外一片空曠,青色的流云散開了,露出一片深邃的藍。
真是后悔來這里!我本來是想去青海來著,我和長安曾約好一起去看鹽湖,可是現在卻來了什么勞什子度假村,還要聽一個茅山道士說這一通鬼話!
不過,誰說鬼話就不會一語中的呢,長安那么好,應該很快會有新人吧。那在他心里我是什么?不是新人更算不上舊人,就是個路人吧。
昏昏沉沉,我又睡著了。我夢見我背著電腦走出火車站,斜斜射下的陽光里泛著微塵,樹蔭里有個男孩微笑著向我招手,那個男孩背脊寬寬,皮膚健康,可能是戴手術帽的原因吧,頭頂上翹起一縷頭發,在陽光里頭像一朵金色的禾苗。我有一瞬間的眩暈,下定決心以后吵架的時候一定讓著他,誰讓他看起來這么可愛呢!
醒來時我愣了很久,這個夢太真實了,以至于半晌之后我才淚流滿面地想起來,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了。
我沖出去攔了一輛出租車去火車站,我想回家,這一定是夢的啟示,長安說不定就在車站等我呢,我得快點回去。
走了一段路,一輛沃爾沃沖上來焦躁地打喇叭,車窗玻璃搖下來,是阿和的臉:“牟小愚,你發著高燒要干嘛去?你又發什么瘋!”
火車站的走廊上,我和阿和相對無言,各自坐著發了會兒呆。我起身說:“我去買幾個桔子,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動。”
阿和有點蒙:“買什么桔子啊?”他忽然眼睛高光一閃,抓住我作勢要打,“你這個家伙,什么時候都不忘占我便宜!”
論耍機靈,他什么時候贏過我啊!可是現在我占了便宜也不開心:“你幫我跟光肅說聲抱歉,我要走了!”
“你自己說去,我不管。”他翻個白眼轉身就走。
看著他的背影,我升起一絲怪怪的感覺,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他都是被我打、被我捉弄的那個,我喜歡看他無奈吃癟的樣子。可是對待長安,我總是戰戰兢兢,總怕他不高興。我有點感慨,歲月真是磨人啊!我變得好卑微啊。
我拿出錢包打算去買票,這時阿和突然折回身大步向我走過來。我愣了一秒,張開胳膊,按照電視上的套路,他是要給我個久違的擁抱吧,清清白白、毫不猥瑣,純粹為了離別。
阿和似乎不是這么想的,他忽略了我張開的雙手,按著我的頭,用力地鑿了我一個爆栗。
艾瑪!這家伙下了死手,我被彈得眼冒金星,沖上去踢他打他:“要死啊你,下手這么狠!”這小子,這些年武藝精進不少,他之前哪有這么機靈啊!”
他皺著眉頭嘆口氣:“回酒店去吧,高燒成白癡了啊你!你和范范,你倆都不是東西,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六、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和長安戀愛以后,我離開這個圈子太久了,原來一切早就物非人非了,范范早已不是當年的他了!他又泡夜店又賭錢早就揮霍慣了,家里破產后,他變賣完身邊值錢的東西,就開始一天到晚四處借錢,周圍人都被借怕了,對他敬而遠之。就在來度假村的前一天晚上,他竟然偷偷拿走了阿和放在抽屜里的十幾萬公款,跑得不知所蹤。阿和報了警。
怪不得阿和讓我和他保持距離!那么,小狗巴郎就是他拿給我抵債的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你不應該先報警啊,你先跟他家里聯系啊!你報警他以后怎么辦?他就是罪犯了!”
阿和嘆口氣:“聯系什么,他家也還不起這些錢。早報警錢還有可能追回來。我的新公司才剛起步,需要這些錢。”
阿和的話讓我很心寒,我說不出話來,一切都亂套了!
范范一直是無限崇拜信任阿和的,他家里經商從小養尊處優,十八歲就被家里安排到銀行混日子。那時他在阿和的信貸組實習,他真是廢柴中的戰斗機啊,除了睡覺和玩樂,幾乎什么都不會。別人分配個實習生小弟是用來干活的,阿和的實習生是用來當寵物養的,一般情況都是阿和在吭哧吭哧干活,范范像個可愛的大型犬一樣窩在他旁邊睡覺。
大家笑阿和寵范范就像是爸爸寵兒子,范范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我小愚媽。后來阿和創業,范范也屁顛屁顛跟來幫忙,來了新公司自稱太子爺。我和范范經常窩在阿和的新辦公室里殺象棋殺得狼煙四起,阿和忙得要死,還得幫我們去打飯。阿和那時脾氣真是好,我和范范總是一起欺負他,甚至因為無聊把他花果茶里的果脯全揀出來吃了,他也只是笑笑。
那個公司壽命很短,我和阿和結下的梁子也得從那時說起。這是個俗套的故事,無非就是一個男孩子創業失敗,女朋友離開了他。身邊的朋友,包括我媽都認定,這是個女友落井下石的故事,身邊的男人虛弱無能的時候我走掉了。可事實上是他先說分手的,他一心一意陷在失敗里,根本無暇顧及我。我是想和他肝膽相照來著,可他那時候性情陰郁,總說我讓他很累很有壓力,失敗的敏感神經讓他變得風聲鶴唳。
我們分開后,范范還是想盡辦法給我倆創造和好的條件,聚餐時一定要叫上我們,出國玩一趟就大包小包給我們帶禮物,咋咋呼呼感慨:“哇,真個離別難啊!哥啊,小愚媽啊,我想死你們啦,我們一家三口真是分不開啊。”
當年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可愛弟弟,他怎么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不管怎么說,我們曾經真是拿最赤誠的心對待彼此的,絕不會有差池。那時候的日子是真的幸福,有天有云,有山有水,有你有我,有范范,過家家一樣的一家三口呵。
可是現在卻一地雞毛,少年子弟江湖老,我們都回不去從前了。范范拿了錢逃走了,阿和變得現實又冷酷,而我在卑微地乞求長安的愛,早就沒有當年的鬼馬精靈。故地重游,誰也不是當年的自己了!我嘆口氣,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七、你好,我叫劉長安
下午五點,輪船上早就已經布置妥當,光肅邀請的朋友們也都到齊了。這樣的場景真美啊,怪不得說婚禮、聚會都是邂逅的絕佳場合,這樣溫馨的氛圍是會讓人心變得很柔軟。
記得長安說過他參加婚禮的一件趣事,當時他喝醉了,一晚上拉著伴娘的手反復說:“你好,我叫劉長安。”我沒見過他在那個時空里的樣子,應該是一張更清秀的臉吧,那個不善言談的可愛男孩!我設想了一下,如果是這樣一個男生拉著我的手,我一定會對他吹一聲長長的口哨,哇哦,想象中初戀男孩的臉差不多就長這樣吧!
我突然很想加回長安的微信告訴他,我很想再見他一次。據說,很多人一輩子只能遇見一次,擦肩而過就是杳然一生。少年的星際旅途太疲憊了,阿和、范范,記憶里很多的人都在途中走失了,長安與我恐怕也不會有太多交集了吧。
考慮了很久,還是作罷,我還是恪守前女友的本分為好,不要驚動他的生活。我的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親愛的長安,再見,愿你此生永是少年。
晚餐時候,由美姍姍來遲終于亮相了,她看上去興致寡淡十分憂郁。席間,我們一起去洗手間,她幽幽嘆氣:“小愚,我覺得光肅已經不愛我了。他已經很久不和我交流了,卻在這里呼朋喚友搞派對!或許我們該分開了!”
啊?我嚇了一跳!愛情里,因為猜忌,導致我們的想法南轅北轍,我們的交流雞同鴨講,我們自以為的“理解”到后來都只是誤解!
可是,深陷愛情的人哪有我這個旁觀者的上帝視角呢,怎么讓他們明白彼此的深情呢?我很著急,又不能大嘴巴把光肅的驚喜點破,只能反復說:“你沉住氣,什么事都等吃完晚飯再說。”
再次回到飯桌上,我一直提心吊膽。過了一會兒,由美突然起身,她想離開還是想說出洗手間里的那番話?我有點害怕,想要拉她。光肅比我速度快,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的雙手包在他的大手里,土匪一樣地把她銬住了!
戒指和玫瑰還都在船上,煙火還沒有放,整個派對的節奏都被由美打亂了。光肅就那樣赤手空拳地跪在她面前說了一段原創情話。
由美驚呆了,繼而抱住光肅哭成一團,我們大家也都濕了眼眶。
短短幾年,我們這群朋友,有人發福,有人發財,有人發瘋,我們都不是當年的樣子了,但是在光肅由美這里卻“該什么樣就什么樣”一切還是事情本來樣子。
盡管他倆是一對徹徹底底的賤人,分分合合一百萬次,鬧得我們大家也人仰馬翻,可是至少他倆是唯一堅持了年少愛戀的那一對,大家都為他們感動。
阿和和我坐得很遠,從火車站回來之后,我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范范的事情讓我們都無法直視對方,對方身上倒映著我們自己的自私和虛偽。
我心里有一萬種感情在洶涌,使勁往嘴里塞蛋糕想壓住翻騰的心。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回過頭,是個黑色大衣的高個子男生,他笑著說:“嗨,好久不見!”
我愣住了,嘴里塞著一大口蛋糕,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有點好笑地說:“你不記得我了么,夏天時我們一起吃過幾次飯,你還和由美來法院旁聽過我的案子,你同情罪犯,我們都笑你是東郭先生。”
東郭先生?我才不配!面對那個犯錯的小孩兒范范,我們哪有東郭先生的熱心腸,全是生存主義的雞賊智慧!
我努力收回神:“我……你是……由美的檢察官朋友!”
檢察官說:“你還是這樣總是走神!在蘆芽山燒烤時候你和由美爬到我的車頂上拍照,我當時就挺注意你的,但是每次吃飯你都不怎么說話。聽說你當時面臨分手?”
我努力咽下那口蛋糕:“不是分手,是被分手!算命的說我桃花暗淡。”
整個六月我特別消沉,長安那時已經不大理我了,我的愛情和自尊心一起潰不成軍。還有什么比被自己喜歡的人嫌棄更能擊垮一個女孩子的心啊?我當時那么灰暗,竟然還會有人注意到我,真是不可思議,聽起來像個笑話。
“噢,真是很不幸啊!”檢查官笑嘻嘻地說,“但桃花這事我可以幫忙啊……要不一起努把力?”
八、逃離索多瑪城
不要相信那些小說里寫的,失戀會因為某件事、某個人的觸動突然就想開了,立刻就修成金身,投入新生活。都是鬼話。走出失戀是個反復糾結、顛三倒四、天人交戰的漫長過程,時間長了就沒人理你了,最后自己覺得沒趣就慢慢好了。
為了打發寂寞,我報考了公務員,并且考了第一名,只好離開這個住了很久的城市去郊縣報道,檢察官自告奮勇要送我過去。
我拖著箱子吭哧吭哧下了樓,巴郎叼著布偶小刺猬安靜地跟在我身后。檢查官的車停在樓下。
冬日的夜早早就降臨,天下起了雪,路上沒有行人,鵝毛大雪很快把整個城市掩埋。我坐在車上目送著城市的建筑慢慢后退。醫院的燈光像是避風塘里的點點漁火,我有點傷感地喃喃自語:“冰雪掩埋了城市,記憶在后邊追殺,我們好像是在絕地逃生啊。”
旁邊的家伙突然笑嘻嘻地伸過來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千萬別回頭看,逃出生天時一但回頭就會變成鹽柱!”
《圣經》上講,索多瑪城被硫火吞沒,只有羅得一家得救,在逃離罪城時候,羅得的妻子因為顧念索多瑪,不聽天使的警告,回頭看了一眼,就變成了一根鹽柱。
責編: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