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翔 王宏波
【摘要】 現代意義上的書史理論是半個多世紀以來西方學術界在突破傳統文獻研究藩籬的基礎上興起的、由多個學術流派與思潮交匯而成的一門交叉學科。西方書籍史重點探討的是印刷書籍,力求從社會視角來拓展書籍的研究,著重探討書籍的社會意義,并以此作為闡釋的中心。這異于中國書史研究主要落腳于編輯出版活動的歷史,這種以書史理論來進行書籍的歷史及出版史研究的方式值得借鑒。
【關? 鍵? 詞】書史理論;社會視角;出版史研究
【作者單位】馬曉翔,南京藝術學院傳媒學院;王宏波,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中圖分類號】G230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22.024
書籍是人類有史以來共同創造的財富,是人類智慧、意志、理想的最佳體現,是人類表達思想、傳播知識、積累文化、傳遞經驗的物質載體,是貯存人類代代相傳智慧的寶庫,是人類知識最為重要的載體和保存方式。從甲骨、金石、竹帛、紙張雕版至印本等,無論形式怎么變化,書籍當之無愧是中國文化的載體、中華文明的符號、中外文化交流的使者。書籍的生產與傳播是實踐性較強的社會活動,隨著這種社會活動的主體性越來越顯著,專業化程度越來越高,職業化進度越來越快,對書籍與各類出版傳播環節和活動的關系的關注與研究,逐漸成為自覺意識。研究圖書與出版,以及與之相關的若干事物或現象的歷史,成為內容豐富又精深的學問。西漢以來,出現了諸如劉向的《別錄》、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葉德輝的《書林清話》等,也產生了目錄學、??睂W、文獻學與圖書館學等富有悠久歷史的典籍;近代出版業興起以后,出現了印刷史、出版史、編輯史、圖書史、期刊史的研究等??偟膩砜矗袊鴷返难芯扛嗑窒拊谛袠I領域,就書談書,而從出版傳播學來看,西方的書史理論值得學習借鑒。
一、何謂書史
長久以來,書籍以識字者便于理解的方式,在人類文明的發展中占據著中心地位。作為一種受人青睞的書寫載體,它們被用來傳遞大量的信息,這些信息為大多數文化和社會所珍視。因為書寫有助于固化一個社會的信仰和習俗,書籍對于在時間和空間上傳播相關發現(真實與不真實的)是不可或缺的。書籍也像陶瓷、建筑那樣,有著自身的歷史,這個歷史會揭示圖書中所述歷史之外的大量史實[1],因而對這種現象與規律的探討也就形成了書史的研究。
書史(book history),也可以叫作“書籍史”(the history of books),是以書籍為中心,研究書籍創作、生產、流通、接受和流傳等書籍生命周期中各個環節及其參與者,探討書籍生產和傳播形式的演變歷史與規律,及其與所處的社會文化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它融合了有關書籍的各種研究,如編輯史、印刷史、出版史、發行史、藏書史、閱讀史等全部的歷史[2]。
書史的誕生,是復雜而較漫長的過程,也是由多個學術流派與思潮交匯而成的。書籍除了傳播知識、信息,傳達思想與觀念,還表達更多的內容。書籍有自身的歷史,這種歷史揭示了圖書所述歷史之外的大量史實,也揭示了圖書在人類社會文化生活中的作用,反映人類的思想方式及思想成果等。
二、中西書史觀之差異
我國書史歷史悠久,我國古代學者開展了版本、??薄⒛夸浀扰c書籍有關的多方面研究。中國書史的發軔之作是1917年葉德輝的《書林清話》,1924年孫毓修在商務印書館出版了《中國雕版源流考》,1935年商務印書館“國學小叢書”收入了陳彬龢、查猛濟創作的第一部用白話文和現代學術體例撰寫的《中國書史》[3]。這幾部著作表明中國學者開始了有意識的書籍發展演變歷史研究。近現代以來,書史研究融合了其他學科的理論與方法,開展了諸如藏書史、圖書史、編輯史、出版史、發行史、印刷史等方面的研究。
我國雖然在20世紀30年代就出現書史這一名稱,但長期以來,我國關于書史的研究一般可稱為編輯出版史。其關注的多是編輯出版活動這一行為,往往受制于古典文獻學、目錄學、版本學、??睂W等學術路徑,從書籍的物質形態、意識形態切入,研究二者的相互作用和內在聯系,揭示其內涵與外延并總結相關發展規律,按相關專門史來進行機械式的文本分析。這與西方書史研究中,關注書籍生產傳播過程中的人,書籍與政治、經濟、社會、思想等周遭環境的關系,以及書籍對社會文化產生的影響等,是大不相同的。
三、書史理論生發之歷程
現代意義上的書史理論產生于西方學術界。西方書史學是半個多世紀以來西方學術界在突破傳統文獻研究藩籬的基礎上興起的一門交叉學科。西方學術界對現代意義上的書籍史研究發端于法國,始于20世紀初一些版本學家、文獻學家與目錄學家對書籍進行分類、整理與考據等工作。其實,以目錄學、古文獻學為代表的書籍史研究在西方已有幾百年的歷史,一些讀書、愛書人自文藝復興開始,就對書籍的分類、版本、裝幀設計以及書籍的印制工藝等產生了興趣。
在西方特別是法國等國家,先后有相關代表性理論介入對書籍歷史進行闡釋。首先是以格雷格(W.W. Greg)、弗雷遜·鮑爾斯(Fredson Bowers)和麥克科洛(R. McKerrow)為代表的“新目錄”學派,本著“去偽存真”的精神,關注書籍制作、流傳過程,以清除其中的“異質”與“污染”等,認為書史的研究就是“關于文學文獻的物質傳播的科學”[2]。“新目錄”學派開了書史研究的先河,在20世紀40—60年代居于主導地位。1958年法國年鑒學派創始人費夫賀(Lucien Febvre)及其學生馬爾坦(Henri Jean Martin)出版了《印刷書的誕生》(The coming of the book),首次將年鑒學派倡導的社會史范式用于書籍的研究,試圖厘清印刷書如何、為何成為西方文明最有力的推手,該書因此被視為書籍史研究的濫觴之作[4]。唐·麥肯錫(Don McKenzie)在1969年發表了《思想的印刷者》(Printers of the Mind)一文,提出了“文本社會學”的概念。他指出,一部文本的物質生產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當時的生產環境,文本的意義是由那些寫作、設計、印刷書籍的人,以及那些購買和閱讀書籍的人的一連串解釋行為所構建的,認為文本生產是一種協作過程,提倡要關注書籍的文化和社會背景,注重對物質對象及其生產和接受進行分析。20世紀80年代美國學者羅伯特·達恩頓(Robert Darnton)以《書史是什么?》(What is the History of Books?)一文,試圖結束對書史研究眾多路徑的“跨學科的混戰”狀態,提出了一種分析書籍生產社會化過程的普遍模式,即一個“從作者到出版者(假如圖書銷售商沒有承擔這一角色的話)、印刷者、販運者、圖書銷售商和讀者”的“交流圈”(com- munication? circuit)?!敖涣魅Α崩碚?,把書籍文本生產看成一個包含社會、經濟、政治和思想條件的多面體,揭示書籍不僅在講述歷史,而且在創造著歷史[2]。1993年英國目錄學家托馬斯·亞當斯(Thomas R. Adams)和尼科拉斯·巴克(Nicolas Barker)提出了“生平—著述(bio-bibliographical)意義上的交流圈”,完善與補充羅伯特·達恩頓的“交流圈”理論,認為交流圈由一部文本生命中的五個事件(出版、制作、發行、接受和流傳)組成,被四個影響“區域”(思想影響;政治、法律和宗教影響;商業上的壓力;社會行為與趣味)所圍繞和影響[2]。
其他的如法國學者熱拉爾·熱奈特(Gerard Genette)的“副文本”(paratext)理論(1987年出版法文版《門檻》一書,1997年英文版譯為《副文本:解釋的門檻》(Paratexts:Threholds of Interpretation)),關注已完成的文本爭取文化表現和接受的手段,即用來控制讀者對文本理解的諸如封面和封底、印在封套上的廣告詞、索引、腳注等。杰羅姆·麥克蓋恩(Jerome McGann)在《文本的條件》(The Textual Condition)(1991年)提出“文本的社會化”(socialization of texts),建議將文本的研究建立在社會和物質的背景之下,可以通過把文本研究的社會化推至極致,來打破不切實際的解釋學魔咒。
另外,還有如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伊麗莎白·愛森斯坦(Elizabeth Eisenstein)等環境學派的媒介觀,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想象的共同體”,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場域論”,沃爾夫岡·伊瑟爾(Wolfgang Iser)的讀者反應理論以及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與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的后結構理論等[2],都被用來作為闡釋有關書籍史的理論或工具。
從上述的梳理可見,書史理論的形成有歷史的發展過程,其間不斷吸收借鑒其他學科理論以充實豐富書史研究的內涵與外延,其中始終不變的是,跳出就書籍論書籍的狹隘范疇,指向書籍出版的社會性。
四、社會視角——書史理論之核心
從口頭到書寫,再到印刷形式,如今又從印刷到基于屏幕的網絡、數字媒體,書籍歷史的變遷不僅是技術的變遷,不完全體現狹隘的技術決定論。因為任何一種變革或變遷,是超越不了一定的時代社會,往往被融入社會進程之中。所以,考察書籍的歷史,還必須涉及更廣的范圍,關涉書籍的經濟、社會與文化狀況,這不僅包括生產,還包括發行和接受等。
正因為如此,西方在1998年創刊的《書史》(Book History)雜志是這樣界定“書史”的:書面交流的全面歷史——手稿和印刷品以任何媒體形式,包括書籍、報紙、雜志、手稿和一次性印刷品進行的制作、傳播和使用……關于作者、出版、印刷、裝幀藝術、版權、審查制度、銷售和發行、圖書館、讀寫能力、文學批評、閱讀習慣和讀者反應的社會、文化與經濟史[2]。
英國學者戴維·芬克爾斯坦與阿里斯泰爾·麥克利里合著的《書史導論》(An Intro- duction to Book History)則較為全面、系統地介紹了一個世紀以來西方書史研究的理論流變、基本問題、探索領域、重大爭鳴等??梢钥闯?,西方書籍史重點探討的是印刷書籍,而且力求從社會視角來拓展書籍的研究,著重探討書籍的社會意義,并以此作為闡釋的中心。正如《書史導論》結論所總結的——研究書史,就是研究我們的人性,研究支撐整個社會的知識搜集與傳播的社會交流過程[2]。書籍史乃至出版史,某種程度上也是關于人類或人類文明的歷史,而其除展示人類改造自然與社會等的事功,更深層意義則是展示人的思想智慧的發展軌跡以及人性等問題。因此,書籍史及出版史研究可以借鑒書史理論,不僅研究圖書或出版物的創作、生產、流通、接受和流傳等出版物生命周期中的各個環節及其參與者,更要關注出版物的文化和社會背景,及其所表現的人或人的群體及階層等。
“世上幾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边@是浙江南潯張靜江故居門楣上的對子,由清湖州狀元姚文田撰,同治、光緒二朝帝師翁同龢書寫。這表明讀書是文化世家的承續以及某一階層形成與固守的基因,是具有廣泛社會意義的。書籍是人類文明了不起的東西,讀書是人類了不起的活動內容,是人類社會進步與開放的標尺。書籍對個人而言是如此,對人類整體而言亦是如此:讀書使人類獲得智慧,促使人類進步;在悠悠歷史長河中,讀書是人類文化發展的重要標記,成為人類文明的“亮色”。從某種程度上可以這么說,書籍史(包括印刷史、出版史、閱讀史等)即文化史,書籍的空白,意味著文化史的空白[5]。這就是從社會視角來觀照書籍與讀書。
今天,無論是國民閱讀率的調查,全民閱讀寫進政府工作報告,促進國民閱讀提升與營造書香社會逐步進入立法議程,還是中國文化、中國出版“走出去”等,都是關乎書籍的事。書籍的事不僅是書事,也不僅是出版界的事,是具有更深遠社會與歷史意義的事。這就意味著,可借鑒書史理論從更廣泛的社會視角來關注、研究圖書與出版。
|參考文獻|
[1][美]周紹明. 書籍的社會史:中華帝國晚期的書籍與士人文化·中文版代序[M]. 何朝暉,譯.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1-2.
[2][英]戴維·芬克爾斯坦,阿里斯泰爾·麥克利里. 書史導論[M]. 何朝暉,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6.
[3] 何朝暉. 另一種“書史”[J]. 讀書,2010(5):75-81.
[4]于文. “書籍史”的孕育與誕生[J]. 圖書·情報·知識,2009(11):57-63.
[5]程章燦. 書香中國——從書籍史看中國文化傳統[EB/OL]. “鳳凰講堂”第9期,2017-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