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盼 供圖王銘志(部分)
時間飛逝,又是一年。撥開時光的臉,誰又變了模樣?父母又蒼老了些,弟弟結了婚,古老的村莊已經并入城市等待拆遷,一些過年習俗突然間變成了舊俗……忙碌之余,父親總是感慨,今年的年味兒又淡了些,不自禁地談起以前過年的光景。是啊,最濃郁的年味兒都留在記憶的深處了吧!

每年年關將近時,父母打給我的電話就多起來。除了早已定好的我的歸期,和母親總要說一說豆包和黏餅子打算何時蒸,今年餃子打算包多少,姨家的表姐表妹何時回?父親是買年貨的主力,電話中總要對我說,還有些年貨等著你回來咱倆一起去買呢!
我的家鄉是位于河北省中東部的一座普通的村莊。小時候,每年年前我都要跟著父親去買年貨。但工作后,每次回家時都是年根底下了。除了餃子要留下些大年三十即包即吃外,家里的年貨和吃食大部分都已經備好了。但也總有一些缺的,留到村里臘月二十八最后一個集市上再買。
到了臘月二十八早上,吃完飯后,我裹上羽絨服就和父親出門了。集市上少了往日賣衣服和鞋襪的攤販,各種春聯、年畫、吊掛五顏六色鋪了一地,紅燈籠也紅彤彤地掛了幾墻,各種賣年貨的攤位擠在街道兩邊。人們都樂呵呵地,手里拎著,自行車馱著,在不算寬的街道上擠來擠去。街上多是父親熟識的人。“買齊全了沒有?”見了面他們免不了要熱絡幾句,各自展示一下自己買的年貨。
其實,一進入臘月二十,時間就像上了發條,飛快地轉起來。家里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兒。而在我小時候,不用等到二十,一進臘月年味兒就濃起來了。母親縫紉機旁的布料會漸漸多起來,除了我的和弟弟的,還有親戚家孩子的。家里衣柜上卷著的紅紙也越來越多—那是街坊四鄰拿來讓父親寫春聯的。忙碌之余,一有時間,母親就伏在縫紉機前“噔噔蹬”地踩著。父親則在擦干凈的飯桌上裁紙、寫春聯。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奶奶說,這天灶王爺要上天匯報我們家一年的情況。她一早就準備好了糖瓜,請灶王爺吃后多給我們家說好話。奶奶跪在地上祈禱,而小時候的我早已被甜甜的糖瓜饞得垂涎欲滴,總想著一會等奶奶不注意時拿一顆嘗嘗。
老家有個習俗,整個正月要吃的食物都要趕在年前做好。于是,過了小年,家里的小院天天熱氣彌漫。南屋直徑一米的大鍋里天天都放得滿滿當當。煮豬肉、煮餃子、蒸饅頭、蒸豆包、蒸黏餅子……爐火“噼里啪啦”響,風箱“呼啦呼啦”不停拉著,一鍋一鍋的吃食不斷地被端出來,晾在院子里散熱氣。那時的我,喜歡守在剛出鍋的吃食旁邊,讓熱氣撲在臉上,心里樂滋滋的。
晾涼后的饅頭、豆包、黏餅子、花卷足足能塞滿兩個一米多高的甕;豬肉白菜和韭菜餡的餃子也被裝進長近130厘米的巨大的笸籮里;熟透的豬肉塊和骨頭放在幾個大盆里,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做好的魚也被裝進袋子里,掛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鐵絲上,饞得小貓在下面“喵喵”叫。
如今,雖然不用像以前那樣蒸許多吃食,但是過年時母親還是會每樣做一些。餃子也要包十來屜,在院子里凍好后存在冰柜里。父親在年根底下天天晚上在廚房煮肉、煮骨頭、腌魚,忙個不停。年味兒似乎淡了些,但幸而還在。

過了小年,家里的小院天天熱氣彌漫。南屋直徑一米的大鍋里天天都放得滿滿當當。


布吊掛

忙忙碌碌,轉眼就到年三十。各家各戶都已經被打掃得干干干凈凈,就等這天穿上節日的盛裝。
在地上晾了一夜的春聯墨跡已干,早就買好的吊掛也已經在床鋪下被壓得平平整整,爐火上用白面熬得糨糊“咕嚕咕嚕”冒著小氣泡。等到陽光灑進院子里,整個村莊就開始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都在貼春聯、掛吊掛。母親刷糨糊,父親站在高高的梯子上貼,我們充當跑腿的,一會幫著拿糨糊,一會遞笤帚。父親貼時格外認真,讓大家都看好后,方小心翼翼地黏上上半截,然后用笤帚自上而下掃平整。奶奶趁這個時候也把請來的各路神明像黏好。神像上方還會貼上幾張刻有“新年大吉”“招財進寶”的花簾。
貼好春聯就要掛吊掛了。吊掛是老家一帶掛在街道和庭院上空的春節裝飾品,為豎長方型,下邊黏貼著燕尾狀的尾巴,分布吊掛和紙吊掛兩種。布吊掛上惟妙惟肖地畫著《三國志》《水滸傳》《西游記》等傳說故事。每個故事由幾十張吊掛組成,按故事情節掛在街上,猶如一本本飄在空中的連環畫。紙吊掛是由柔韌綿軟的毛邊紙制成。手巧的手藝人將毛邊紙疊成小小的厚紙塊,每個角蘸上不同顏色的染料,展開后白紙就會變得五彩繽紛。根據疊法的不同,還會形成不同的花樣圖案。
相傳吊掛是由古代戰爭中的旌旗演變而來的。至今“張將軍用旌旗和羊鼓退敵軍”的故事仍在故鄉流傳。但具體這個習俗是從何時興起,奶奶和父親都不知道。他們和我一樣,自記事起每到過年,滿街、滿院子都飄滿了這些故鄉的印記。
掛吊掛時,父親先根據院子的寬度裁剪繩子,然后在吊掛的最上端抹上漿糊,隔半米左右在繩子上黏一張。黏好幾繩后,父親和弟弟便爬上墻頭,把繩子高高掛在院子上空。各個屋門的上方也會黏上幾張。
兩三個小時后,家里就變了樣:大門和屋門左右兩邊和正上方都貼上了紅彤彤的春聯;門扇上新帖的兩個門神神采奕奕;影壁上貼著一個巨大的合體字,寓意“招財進寶”;大門對面的墻上也貼上了“出門見喜”的小春聯;五顏六色的吊掛像一個個小風箏,也像一面面小旗幟,飄滿一院子。

到了中午,整個村莊都變得鮮活靈動起來。家家戶戶的門口都貼著紅彤彤的春聯和嶄新的門神像。大街小巷的上空掛滿了吊掛和燈籠。它們被風吹得飄啊飄、蕩啊蕩,讓人不由地感慨:“年真的到了。”
如今的我每年大年三十的上午,仍然會幫著父親貼春聯、掛吊掛,但那種繪滿故事的布吊掛已經很難見到了,倒是新出了一種純色的布吊掛,可以反復使用。但父親對這種“新品”不以為然,堅持只買紙吊掛,在他眼中,只有那種才是正宗的。
到了下午四五點鐘左右,鞭炮聲漸漸就不絕于耳了。奶奶趕緊把供品擺好,焚香燒紙,迎接各路神明的到來。祭拜完后,父親立馬放鞭炮,濃煙瞬間充滿了整個院子,鞭炮的紙屑紅了一地。
大年三十的晚上吃完餃子,春節晚會就開始了。小時候的這天晚上我既舍不得睡,想等到零點和父親一起放鞭炮,又擔心睡太晚導致明天起不了床。往往電視沒看多久,我的眼皮就困得在打架。我每次都睡眼朦朧地跟母親再三強調,明早她起床時一定要叫醒我,然后忐忑地睡去。那時的我不清楚,在我睡著后,大人們仍然在為過年忙碌。對于他們來說,這幾乎是一個不眠夜。



困意深沉中,兒時的我被母親搖醒。剛想耍賴皮,突然意識到今天是大年初一,一個激靈后就起床了,一邊催著母親給我拿新衣服,一邊焦急地問“奶奶有沒有拜神”。母親笑著說:“剛4點。”
我穿好衣服沖出去,院子里的燈已經打開,奶奶屋里也亮著。堂屋里,一桌飯菜已經擺得滿滿當當。神明前也擺好了供品、點亮了紅蠟燭。鞭炮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我跟在奶奶身后,拜過路神、走馬財神、宅神、天地神、坐家財神、灶王爺等。一處處跪拜、點香、焚紙,在漆黑的夜里,搖曳的燭火中,懵懂的我也生出幾分虔誠。
現在仍不明白兒時的自己為何對初一拜神如此執著。長大后,母親代替奶奶開始拜神,我卻對此敬而遠之,從未跟她一起祭拜過,父親和弟弟也從不參與。但有那么一兩次,我在遠處看著她一個人虔誠地跪在那里,為我們一家人祈求平安幸福時,心里也默默地跟著祈禱起來。
小時候,拜完神、放完鞭炮,還不到5點。父親和母親穿好大衣,就出門了。天很黑,沒有路燈的街上卻熙熙攘攘。他們和熟識的叔嬸們會合,步行給村里的長輩們去拜年。爺爺奶 奶則坐在家里,準備好酒菜、花生、瓜子和糖果,等著來拜年的后輩。我早已沒了困意,坐在桌子旁,不停吃著。
吃著吃著,突然大門口一陣喧嘩,呼啦啦進來一群人。他們一進門就喊著“過年好,給二老拜年了”,然后跪倒一片。爺爺奶奶趕緊上前幾步把他們拉起來,請進屋里吃酒菜,熱絡地說著話。我則端著托盤請他們吃瓜子和糖果。隔一會就會又來一批。在院中昏黃的燈光下,有的我還沒有認出是誰,人就已經磕完頭走了;有的不吃酒菜,爺爺奶奶必要他們抓一把花生、瓜子放進兜里,含上一塊糖才能走;有時,等好一會兒沒人來,我就會跑到大門口張望,聽到動靜就飛快地跑進屋里去給爺爺奶奶報信。
大年初一的早晨對于兒時的我是那樣的難忘:灑滿昏黃燈光的小院、燃著火光飛上天的黃表紙、跪了一地的我的親戚們,還有興奮異常的我……這一切凝成我心底關于故鄉過年最深刻的記憶。
爺爺和奶奶的姓氏在我們村都是大姓,親戚眾多。父親和母親一出去就要兩三個小時,天亮才能回來。忙活了一個臘月的他們在那個夜晚不知道磕了多少個頭。長大后,當我遺憾地感嘆這個習俗被取消時,才知道那個讓我無比留戀的夜晚,對于他們來說是無比累的。
現在,我們一家早已經搬離了舊院,新家里即便是冬天也是暖意融融的,各種電器一應俱全,過年的很多東西都可以直接買到,父母親也不用在深夜里滿村子拜年了。可父母親又覺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他們說不出來。過了一會,父親突然感慨道:“累才像過年啊!”原來,他們對那樣的日子也是懷念的。

正月十二這天,在家門口點燃的火堆燒得越旺,寓意新一年財運越好。



煙花璀璨的大年夜
灑滿昏黃燈光的小院、燃著火光飛上天的黃表紙、跪了一地的我的親戚們,還有興奮異常的我……這一切凝成我心底關于故鄉過年最深刻的記憶。


每年初一一早,父親和弟弟會帶著供品和一掛鞭炮去上墳。我們都長大了,爺爺卻已經去世多年。新年的第一天,按照規矩,要先給逝去的親人拜年。回來后,父母親還要給奶奶磕頭拜年。
早上吃完餃子后,家里安靜下來,整個世界似乎切換了一種模式,悠閑愜意起來。
“大年初一的餃子沒外人”,初一這天是一家人團圓的日子,是絕對不能到別人家吃飯的。一家人躺著看會兒電視、磕會兒瓜子,困了就補補覺,白天就過去了。吃完晚飯,外面早已經有各種聲響。父親和弟弟在院子里放煙花、點炮仗。我怕震耳朵,就躲在屋內透過窗戶往外看。遠處的天空中有禮花閃耀。突然想起小時候,過年時父親常帶我上舊院的房頂看煙花。那時,整個村莊星火點點,美麗的煙火時不時在四周綻開,美不勝收。
正月初二是給舅舅拜年的日子。我們和三位姨媽家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約好時間,拿著節禮,一起到舅舅家。進門后,男孩們一起給舅舅、妗子磕頭,女孩們則不用。舅舅早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于是一頓吃喝。久未見面的我們邊吃邊聊天,吃完后又嬉笑成一團。
到了正月初三,村里開始唱大戲,這個傳統從舊時一直延續到今日。以前是露天的戲臺,如今村里有了寬敞的戲園子。不管什么時候,聽戲的都是老人們最多。不僅本村的,周邊村里的人們也大老遠趕來聽戲。高亢的河北梆子直入云霄,臺下傳來陣陣叫好聲。小孩子們也喜歡湊熱鬧,自然不是喜歡聽戲,而是被戲園子外售賣的玩具、甘蔗、糖葫蘆和糖人迷住了。
我總是不由得想起小時候,那數不盡的餃子,那滿缸滿甕的饅頭和豆包,那困意朦朧的除夕夜,那黑夜里磕頭拜年的人們,那擺滿雞鴨魚肉的團圓飯桌,還有那掛滿五顏六色吊掛的我的村莊……
這段時間,大人們每天串門、打麻將,孩子們隨意玩耍,前所未有的清閑。到吃飯的時間,母親就把年前做好的吃食拿出些來熱一熱就可以了。
就這樣“吃喝玩樂”到了正月十二。這天是老鼠娶媳婦的好日子,家家都要磕老鼠眼(嗑瓜子)。我自然樂得吃個不停。“十五的燈十二的火”,小時候到了這天晚上,每家還會在大門前點燃火堆。火燒得越旺,寓意新一年財運越好。如今,家家戶戶都不再燒爐灶,柴火也無處尋,這習俗也就漸漸地快沒了。
正月十五是送神的日子。除了走馬財神外,各路神明的小像和黃表紙一起被點燃,飛上天。晚上吃完元宵后,全家就會一起到市里看花燈。各色花燈有大有小,造型各異,點亮了幾條街。街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到了二月初一下午,按照習俗,新嫁過來的媳婦就要回娘家,為的是避開二月初二這天,躲避“閑事”。到了二月初二這天,每家都要攤咸食,用白面加水,攪拌成糊狀,加少許鹽,再加上切碎了的蔥和香菜末,在餅鐺里攤成小薄餅。這天還是送走馬財神的日子。專司土地的這位神明不是飛騰上天,而是去到地里,保佑新一年能迎來豐收年。送走了各路神明,這年才算過完了。
如今,家鄉已經被漸漸多起來的高樓圍繞,變了模樣。每到過年,雖然不像舊時那般講究,但父母還在堅持著一些老習俗。而每當這時,我總是不由得想起小時候,那數不盡的餃子,那滿缸滿甕的饅頭和豆包,那睡意朦朧的除夕夜,那黑夜里磕頭拜年的人們,那擺滿雞鴨魚肉的團圓飯桌,還有那掛滿五顏六色吊掛的我的村莊……一切都如夢如幻,讓我留戀。

春節期間坐滿鄉親的戲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