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大路村的窯洞里,我們遇到祖孫兩代人。
村民都已搬遷到山下明亮的磚瓦房里了,只有兩位老人,因為習慣了杏林掩映下的窯洞,便一直留了下來。盡管窯洞有些舊了,但是他們又粉刷了墻面,并將依山而建、沒有院墻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從山下開車上來,大約要十幾分鐘。汽車在曲折的山間小路上兜兜轉轉,忽然間就駛入這片開闊平坦的庭院,便很有闖入世外桃源般的“豁然開朗”。盡管庭院隱匿在杏林之中,但因有二十多只雞,一只健碩的大狗,一頭哼哼唧唧的母豬,飛來飛去的鳥兒,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和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婦,便顯得生機勃勃了。
每年寒暑假,少年都會來山里陪爺爺奶奶。見我們來,少年有些羞澀,打了招呼,便轉身不知去向。十幾分鐘后,他拎了一大袋黃杏進屋。那杏都是純天然的,沒有打藥,所以許多杏掰開來,會看到小小的蟲子,我小心地將蟲子剔掉,咬一口,酸甜可口,美味極了。而更多的杏,因為來不及采摘,或者被鳥啄食,被蟲啃噬,紛紛墜落在地,他們便撿了,堆在粗陶大甕里任其腐爛,再將杏仁挑揀出來,積攢多了,拿到山下賣掉。
在我們跟老人聊天的時候,少年更多的是蹲在墻根下,看著對面綠意蔥蘢的大山發呆。我猜想那時的他,什么也不想,關于高考,關于鎮上邊打工邊陪讀的父親,關于做村官的母親,關于手機里喧嘩的微信,或者網上年輕人追逐的明星八卦,他統統都不關心。天空藍得像無邊際的海洋,云朵是大片大片的,他就像某一片自由舒展的云,在難得的暑假里,飄回到這片世外桃源中,安靜幸福地發一會兒呆。
少年的爺爺是村里的小學老師,在山村里教了一輩子書,老了,依然哪兒也不想去,還是守著這一片日漸茂密的大山,日復一日地生活著。一切似乎都是千篇一律的,人生中的起伏,猶如一滴水,落入廣袤的大地,什么也沒有留下便消失不見。可恰恰是這樣單調的詠嘆調一樣的重復,才保持著人生中可貴的靜寂。外界再怎樣喧嘩騷動,甚至少年的父親在鎮上掙了多少錢,過著怎樣與他們不同的熱鬧生活,都與他們無關。他們只想守著這一片樹木繁茂的大山,守著這幾十年一直住著的窯洞,就像一枚秋天的山杏,即使是腐爛墜落,也要投入大地的懷抱。
遙想冬天大雪封路的窯洞生活,他們肯定會在秋末就早早地準備好充足的柴火和各種食物,然后在天寒地凍的日子里靠灶火取暖,足不出戶。自然也很少會有人來打擾他們,在萬籟俱寂的夜晚,他們有的是天地間只有我三人的豪邁感還是萬物蕭瑟的凄涼感?他們感到的是孤獨還是富足?
像這樣的人家,在鄂爾多斯高原上準格爾旗大大小小的村莊里,似乎正在慢慢地變少,但又體現出不一般的頑強,他們就像一棵棵質樸、蓬勃的杏樹,生生不息地停駐在這片因煤炭而聞名的大地上。他們在蜂擁進城市的人群中,選擇像父輩們一樣,后退、留守在村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遠離城市喧嘩的田園中,安靜地守候。
(作者安寧,選自《散文》2017年第2期,有刪改)
◆思維遷移
留守村莊的人們,與大地的關系親密,他們默默無聞地生活著,就像山杏一樣,“即使是腐爛墜落,也要投入大地的懷抱”。對于這種鄉土情結,你有何感悟呢?對于山村未來的走向,你又有何思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