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 苗
(廈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福建廈門 361005)
當前我國正處于社會大發展大變革時期,社會規范隨之不斷更迭,新規范超越舊規范,與此同時,社會失范現象也日益突出。因此,正確認識社會規范的客觀性與主體性,探究社會規范的前提與基礎,厘清社會規范變遷過程中主體的能動性,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規范、減少社會失范有著深刻意義。
《現代漢語詞典》中,“規范”一詞的定義為“約定俗成或明文規定的標準”[1]。有學者指出,“規范是調控人們行為的、由某種精神力量或物質力量來支持的、具有不同程度之普適性的指示或指示系統”[2]。根據規范的對象,可將協調人與自然關系的規范歸為技術規范,將協調人與人、人與自我關系的規范歸為社會規范。技術規范所指向的往往是確定的、可重復的自然規律,社會規范所反映的是社會歷史發展過程的客觀必然性。對于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是否存在客觀必然性,學界基本持肯定的態度。而社會歷史領域中的客觀必然性,有學者稱之為歷史規律、社會規律、社會歷史規律,也有學者稱之為歷史趨勢,目前對此的討論中,這些詞屬于同義混用的狀態。但學界基本達成一個共識,社會歷史領域中的客觀必然性與自然領域中的規律是不同的,在社會歷史領域中,“一般規律作為一種占統治地位的趨勢,始終只是以一種極其錯綜復雜和近似的方式,作為從不斷波動中得出的、但永遠不能確定的平均數來發生作用”[3],一般規律作為揭示一切時代的基本規律,在某種偶然性的作用下,某種趨勢成為現實。學界對于“歷史規律”“歷史趨勢”等詞尚未作出明確的概念區分,在本文中,這些詞作為同等語義,表示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的客觀必然性。
社會規范的客觀性指的是社會規范的前提和基礎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的現實基礎,社會規范的形成與發展是遵循著社會歷史客觀必然性的。馬克思在論及社會歷史規律時,指出要把其當作一種趨勢來看,作為事物發展趨勢的社會歷史規律是確定性與不確定性、必然性與偶然性的辯證統一。社會規范的主體性體現在社會規范在形成和發展過程中,不僅要遵循客觀的社會歷史規律,還要符合主體的目的與需要。社會規范是主客體直接同一的,社會規范的運動形式是主客體相統一的運動形式。
社會規范是在客觀的現實的基礎上形成、繼承和發展的,從根本上講,社會規范必須適應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才能得以存續,并且要隨著社會基本矛盾的發展而變化,社會歷史的生成性使得社會規范的多樣性成為可能,因此,社會規范體現了社會歷史發展的客觀必然性。同時,主體也會根據自己的目的、需要、情感、意志等對社會規范進行創造、選擇和超越,在這個過程中,社會規范將隨著主體對客觀必然性認識的加深而進一步發展變化,因此,社會規范體現了主體目的性。
社會規范作為一種意識形式是主觀的,但是社會規范存在的前提和基礎是客觀的,社會規范的客觀的現實基礎就是人們生存和實踐的現實生活。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是現實生活中的最重要的因素,生產力的發展水平是社會規范得以存在和發展的最基本的條件。社會規范得以存續的根本原因在于適合生產力要求的社會結構,而生產力就是人們在實踐過程中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人們在生產中不僅僅影響自然界,而且也互相影響。他們只有以一定的方式共同活動和互相交換其活動,才能進行生產。為了進行生產,人們相互之間便發生一定的聯系和關系;只有在這些社會聯系和社會關系的范圍內,才會有他們對自然界的影響,才會有生產”[4]724。“每一時代的社會經濟結構形成的現實基礎,每一個歷史時期的由法的設施和政治設施以及宗教的、哲學的和其他的觀念形式所構成的全部上層建設,歸根到底都應由這個基礎來說明”[5]。在馬克思看來,現實基礎不是外在于人的先驗的存在或某種神秘力量的外化,現實的基礎就是人們自己活動的產物,是世代人活動的產物和結果,是人自身活動的客體化。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新一代人繼承和保留前一代人創造的社會規范,作為自己活動的前提,并以對象化的活動創新社會規范,為下一代歷史主體所繼承和保留。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作為社會的基本矛盾,其實質是生產實踐中人與人之間矛盾的的體現,是人與人之間利益沖突的體現,并在人們的實際的實踐中活動中體現出來。
社會歷史的發展是生成性的,馬克思是在生成論的意義上肯定社會客觀必然性的可能,也肯定了社會規范多樣性的可能。社會歷史規律是生成的,不是預成的,表現為社會發展趨勢,社會發展的必然性不是純粹的主觀臆造,也不是某種心靈演繹的結果,這種發展趨勢是現實的個人以客觀現實為基礎進行實踐而生成的。這也意味著生產力發展水平對社會規范的必然性作用是歷史地變化著的,社會客觀必然性的生成與具體的社會規范的豐富多樣是對立統一的。正如馬克思所說:“相同的經濟基礎——按主要條件來說相同——可以由于無數不同的經驗的情況,自然條件、種族關系、各種從外部發生作用的歷史影響等等,而在現象上顯示出無窮無盡的變異和色彩差異,這些變異差異只有通過這些經驗上已存在的情況進行分析才可以理解”[6]。正因為如此,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文化傳統,即使生產力發展水平相近時期,其社會規范也會呈現多樣性發展。但,社會規范發展的多樣性,是以承認社會歷史發展的一般性為前提的,這正是個別與一般的辯證關系,人類社會規范發展的一般性正是包含在豐富多彩的個別性之中,盡管每個社會規范經歷的過程不完全一樣,但從總體來看社會規范都存在著從簡單到細化,并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而變化的總體發展趨勢。
人是社會規范的主體。社會規范的客觀性是通過人們的實踐活動表現出來的本質的、必然的聯系,它的生成和實現是人類實踐活動的結果,因此,社會規范的主體性就表現在實踐活動是以人為主體的。人作為社會規范的創造者和實踐者,理所當然地成為社會規范的主體。社會規范的主體性強調的是人在社會規范的生成、發展及實現過程中的主體地位和能動作用,強調的是主體的選擇性、創造性和超越性。“人的主體性是人作為活動主體的質的規定性,是在與客體相互作用中得到發展的人的自主、自為、選擇和創造等特性”[7]。社會規范的主體性表現為人是在主體意識的指導下創造、選擇、踐行社會規范的,是主動自覺的,而非盲目的。主體的需要、目的、意志、情感、思維方式、信念、信仰等都是主體制定規范和選擇踐行規范的內在根據,需要一旦被主體意識到就內化為主觀的目的,為達到目的所作出的努力就是主體的意志,這種需要的意志內在地驅動主體進行實踐活動,并決定了主體為達到目的而選擇的行為規范。主體的思維方式直接影響著主體的規范選擇,人們總是按自身的思維方式組織、規劃、制定、選擇社會規范。在情感、信念、信仰的支配下,主體會突破自身動物性的局限,選擇實踐更高的規范,如革命年代的仁人志士為革命的勝利犧牲自己。
社會規范體現了人們對社會歷史規律的認識和利用的程度,也體現了人們活動的目的,這正是社會規范和技術規范的不同,在社會歷史中,人們是有激情有目的,在不斷創造、選擇、超越社會規范的過程中改造著世界,同時改造著自己。但社會歷史的發展并不因社會規范有主體的目的性而具有目的性。社會規范的主體性也并不意味著人們通過規范自己的行為就一定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有時候實際發展的結果甚至與人們預期的結果相反,因為人們之間的目的、需要、價值選擇是不盡相同的,有時還是相斥的。人們認識和把握了社會歷史客觀必然性,也不意味著人們總能利用事物好的一面,消除事物的負作用。正如通過技術手段能縮短和減輕婦女分娩的痛苦,通過創新、發展社會規范也能盡可能地限制與減輕社會歷史發展的負效應。資本主義發展所造成的各種災難和負效應,是不可避免的,但這并不意味著人們在資本主義制度面前無能為力,工人階級更應通過自身的壯大,充分發揮歷史主體作用,通過階級斗爭爭取更公平正義的社會規范,從而限制資本主義發展的負面效應,正如馬克思所說資本主義“將采取較殘酷的還是較人道的形式,那要看工人階級自身的發展程度而定”[8]。
馬克思哲學實現的實踐哲學思維范式的轉變,從根本上解決了社會規范的客觀性與主體性的矛盾,馬克思從現實生活出發,從現實的個人出發,使社會規范的客觀性與主體性統一于人的實踐活動,并將實踐活動的客觀性和主體性以社會規范的形式表現出來,從而實踐成為檢驗一切規范的標準。
在哲學史上,對社會規范的認識經歷了從理論哲學思維范式向實踐哲學思維范式的轉變。理論哲學思維范式下的社會規范,經歷了強調客觀規律到強調主體性,但都是以思辨的先驗的方式展開。古希臘的哲學家們相信通過抽象的邏輯思維,運用理性的推演能夠探索出一勞永逸地解釋世界的終極真理,社會規范所要遵循的終極目的是自然秩序。在中世紀宗教哲學影響下,社會規范成為神學的奴仆,社會規范的核心在于維護神的意志,維護宗教的統治。率先提出人類決定自己命運的是人文主義的歷史學家維柯(Giovanni Battista Vico),他提出“真理的標準和尺度就是創造出事物本身”[9],他提出了人類有共同意志,會促使人們都要經歷神祇時代、英雄時代和平民時代,雖然維柯并沒有說明人類的共同意志從何而來,但他首先摸索到了社會歷史發展的客觀必然性與人的規范選擇是有內在張力的。康德認為人類的行為是被社會規范也就是道德律所決定的,強調要從人的感性和理性出發,他將社會規范看成是主體的自己為自己立法,高揚了社會規范的主體性。休謨(David Hume)率先提出了“事實”與“價值”相分離,他引導人們思考社會歷史規律何以存在,以及規律與人們的規范選擇究竟是什么樣的關系。黑格爾試圖將必然性和主體性統一起來,他認為“自由以必然為前提,包含必然性在自身內,作為揚棄了的東西”[10]。二者統一的基礎就是神秘的絕對理念,黑格爾看到了人類社會發展有內在必然性,也有個人的自由選擇,但他仍然停留在思辯的精神框架中,認為社會規范的根源在于絕對理念,個人對社會規范的選擇和遵守不過是理念借以表現自身。
馬克思哲學實現了實踐思維范式的變革,從現實生活來考察社會規范的客觀性與主體性,社會規范的客觀性和主體性在人的實踐活動過程中對立統一起來。這種變革在于消解了物質的自然與抽象的精神之間的對立,也不再試圖重新建構一個新的形而上學的體系,而是從實質上超越了理論哲學思維范式。這種超越體現在諸多方面。首先,社會規范的生成、演進的基礎不再是先驗的、思辨的外在之物,而是客觀的人的活動本身。人的活動既是人和自然之間物質交換的過程,也是人和人之間活動的過程,社會規范是在人的勞動的基礎上形成的聯系和關系,只有在規范內,人們才能不斷進行生產和再生產。在馬克思看來,在思辯終止的地方,在現實生活面前,才是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的規范開始的地方。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們的實踐活動的形式由簡單演化為復雜。最初的實踐形式是一種生存斗爭,是為了維持生命存在而進行的簡單勞動,如食物采集、制作衣服。到了資本主義社會,勞動成為生產商品的社會勞動,是以交換為目的的經濟活動,成為人一切實踐活動的中心。其次,規范作為社會意識,其本質應從人的存在方式來考察。“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了人們的意識”[11]。在《德意志意識形態》里,馬克思進一步明確指出:“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而且從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中還可以描繪出這一生活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射和反響的發展。甚至人們頭腦中的模糊幻象也是他們的可以通過經驗來確認的、與物質前提相聯系的物質生活過程的必然升華物。因此,道德、宗教、形而上學和其他意識形態,以及與它們相適應的意識形式便不再保留獨立性的外觀了。……發展著自己的物質生產和物質交往的人們,在改變自己的這個現實的同時也改變著自己的思維和思維的產物。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4]525。從現實的、有生命的個人本身出發來考察作為意識形式的規范,是將規范僅僅看作是人們的規范,而不是把規范看作是有生命的個人。
從馬克思主義的視角來看,社會規范集中表現了人的實踐活動過程的客觀性與主體性,且實踐是檢驗一切規范的標準。實踐作為人所特有的改造客體的能動的物質活動,包含了客觀規律與主體目的的對立統一。主體以其對象化的實踐活動認識和利用規律,規律作為既定的歷史條件制約著主體行為,能動的主體在既定歷史條件上,不斷創造新的條件,實現對客觀必然性的不斷超越。因此,在人的實踐過程中,既內含著社會歷史規律及其對人的活動的制約,又內含著人的主觀性,使人的活動具有超越性。人的實踐活動就是必然與選擇、限定與超越的內在統一。同時,在現實生活中,人的實踐活動總是離不開社會規范的制約,社會規范作為的人的實踐活動的指示或者標準,實質是人們在實踐活動過程中各種社會關系相互作用的綜合產物。人們通過實踐活動,將人與人之間的社會的、物質的、精神的各種要素結合在一起,包括一定數量的生產力總和、人與人之間在歷史上形成的關系以及前一代人留下的政治傳統、社會心理和習慣等,也包括不同主體的需要、情感、意志及其相互沖突、相互交錯。這樣,社會規范作為社會整體力量的內在表現,作為客觀必然性與主體沖突的相互作用所呈現出來的結果,是客觀性與主觀性的辯證統一。我們既不能認為社會歷史的發展是客觀的,從而把社會規范的視為簡單的具有線性因果特征,忽視了社會歷史由于主體的參與引起的偶然性和豐富性,也不能過分強調社會規范的主體性,而拋棄內在于社會規范的客觀性,隨心所欲地制定規范從事自己的活動。對社會規范的檢驗就是指檢驗主體通過規范的行為,其主觀目的是否同作為實踐結果的客觀事實相符合。實踐的結果是物化了的主觀目的,也表現為一定的客觀事實,實踐的目的是觀念的實踐結果,實踐的結果既不同于實踐的目的,也不同于實踐的客體,并且具有確定性和客觀性,主體目的與實踐結果的吻合程度,也可以看作是主體目的通過規范行為與客觀規律的一致程度。主體的目的,主體選擇的規范,主體遵照規范進行實踐的過程都反映了對客觀必然性的把握。實踐是一個過程,分為階段性事實和最終事實,實踐結果作為檢驗社會規范的客觀尺度,能使主體在實踐中創新、發展社會規范,增強社會規范的合客觀必然性以及合主體目的性。
總之,任何時代的社會規范都既反映了時代的客觀必然性,也反映了人們的主觀目的性,社會規范都要受到客觀性和主體性的制約,并在人們的實踐活動過程中形成與體現。因此,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實踐過程中,我們必須建設既符合中國當前實際,也符合最廣大人民群眾根本利益的社會規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