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學 歷史與檔案學院,昆明 650091)
明代學人著述中保存了許多有關史學批評的資料,是可資發掘的古代史學理論遺產。其中,王世貞、胡應麟等人的相關論述,已受到學者們的關注①。而稍早于王、胡二人的楊慎,其關于史學的認識亦復不少。近年來,學界對楊慎史學及其思想的研究逐步展開②,但在史學批評方面還缺少專門討論。本文試就楊慎史學批評的主要方面加以梳理和探討,以就教于方家。
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四川新都人,明代學者、文學家。正德六年(1511)舉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參與校訂典籍、修纂國史等工作。明世宗即位后,充經筵講官。嘉靖三年(1524),因在“大禮議”中觸怒明世宗,下詔獄并遭廷杖,后謫戍云南永昌衛,終生未獲赦免。謫戍后,楊慎“投荒多暇,書無所不覽”,且“好學窮理,老而彌篤”。《明史》稱:“明世記誦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為第一。詩文外,雜著至一百余種,并行于世”[1]5081-5083。《四庫全書總目》稱:“計其平生所敘錄,不下二百余種”,并認為“其在有明,固鐵中錚錚者矣”[2]1025,1026。王文才對楊慎著述仔細甄別后,認為除去重復而堪稱著述者,有近一百六十種[3]442-446。
楊慎關于史學的論述,散見于《丹鉛諸錄》《譚苑醍醐》《升庵文集》之中,且時常出現同一論述復見于不同著作或不同版本著作在文字上有所差別的情況。鑒于此,本文所采資料,以王云五主編《萬有文庫》中的《升庵全集》為主,而以他本為輔。
史料采撰歷來為史家所重視,史料的真實與可靠程度直接影響到史書的價值,因此史家需要從眾多史料中加以甄別和選擇。在楊慎看來,野史、家譜和家傳、碑志以及小說等,都是重要的史料來源,但同時也必須對其加以辨別和取舍。
第一,有關野史的采撰。野史出自私家之手,是相對于官修或得到官方承認的正史而言的史書,其內容豐富,而且包含編年、紀傳、筆記等多種形式。對于如何認識野史中的歷史記載,楊慎說道:“古今政治之盛衰,人物之賢否,非史不足以紀治亂、示褒貶。故歷代皆有國史,而往往不無舛漏。于是巖穴之士網羅散失、捃摭逸事以為野史,可以補正史之闕。”[4]372-373指出了野史的作者大多是遠離廟堂的“巖穴之士”,而野史的編纂側重于搜羅為國史所遺漏的史料與史事,并進而肯定了野史所具有的“補正史之闕”的意義。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楊慎尤其注意辨析野史中存在諸多不實記載的情況。他說:“唐之《河洛春秋》,誣顏杲卿上祿山降表,而郭子儀、陸贄之賢,皆加誣焉。宋代尤多,如誣趙清獻娶倡,司馬溫公、范文正公奔競,識者已辯之。”[5]505他指出唐代《河洛春秋》對顏杲卿、郭子儀和陸贄等人的誣蔑以及宋代野史中關于趙抃、司馬光、范仲淹等人的不實記載,并指出前人已對這些誣蔑之語或不實記載有所辯駁③。由此,楊慎強調“野史不可盡信”[5]505。進而,他還列舉了諸如《汲冢周書》《十洲記》《漢武帝內傳》《神異經》《洞冥記》《王子年拾遺記》《四公子傳》《天寶遺事》《碧云騢》《云仙散錄》《清異錄》等書,指出其中記載著虛妄不經的野史,而這些野史不足以作為史料而加以采用,“可以焚棄”[5]483-484。
第二,有關家譜和家傳的采撰。家譜主要記載家族世系傳承及相關事跡,家傳則是主要敘述家人事跡和相關傳記,二者皆有傳示后代的目的。對于家譜和家傳,楊慎一方面認為不能完全相信。他說:“《史記》《世本》《國語》,載后稷至文王凡十五世。愚按:后稷始封至文王即位,凡一千九十余年,而止十五世,可疑也。或曰:‘上古人多壽考。’然而父子相繼,三十年為一世,常理也。以十五世而衍為一千九十余年,即使人皆百歲,亦必六十而娶,八十始生子,而后可葉其數,豈有此理邪?稷與契同封,契至成湯四百二十余年,凡九十四世。而稷至文王,年倍而世半之,何稷之子皆長年,而契之子孫皆短世乎?”[5]510楊慎對書中關于后稷至周文王經歷一千零九十多年卻僅歷十五世的記載提出了懷疑:一是按常理三十年為一世,一千多年只歷十五世,讓人很難相信;二是以商王成湯以前的世系與之比較,商始祖契與后稷處于同一時代,契到成湯有四百二十余年,共經歷了十四世④,而后稷至文王經歷的年數倍之,世系卻幾乎相同,因而很可疑。依據這兩點,楊慎認為《史記》《世本》《國語》中關于后稷至周文王的世系的記載不確。由此,楊慎從書中所載君王世系聯想到家譜,說道:“夫以周家帝王之世,國史載之,猶難明若此。近世家譜,可盡信乎?”[5]510-511
另一方面,對于載有重要史事的家譜和家傳,楊慎對其予以充分肯定。他說:“柳玭稱李泌佐肅宗,兩京之復謀居多,其功大于魯連、范蠡,而取范陽之謀,其首也。史多逸其事,惟《鄴侯家傳》為詳,司馬公《通鑒》多載之。”[5]515李泌輔佐唐肅宗,為收復河山出謀劃策,是唐肅宗、代宗兩朝有影響的人物。楊慎認為兩《唐書》中對李泌的謀略記載較少,若非《鄴侯家傳》,一些史事可能會被遺漏,而《資治通鑒》正是從家傳中獲取了史料,補充這部分史事。可以看到,對于家譜和家傳,楊慎同樣是從正反兩方面加以認識,既看到其不足,也認識其所具有的價值。他引用史炤之言,表明對家譜和家傳的態度:“誠不可盡信,亦豈得盡不信哉?”[5]515
第三,有關碑文墓志的采撰。楊慎對碑文墓志非常重視,他在《水經碑目引》中曾說道:
陸士衡曰:“碑披文以相質”。持此言也,以觀于先秦兩漢之石刻,其辭用韻,如《劉熊碑》末之三詩皆四言,《費鳳別碑》石子才所制,終篇皆五言,尤為奇雋,披文之類也。其敘事如邊韶《滎口碑》《劉靖碑》,可裨史傳,廣遺逸,相質之類也。余嘗錄金石古文,起三代訖漢,又觀酈道元《水經注》博收古碑,惜其不盡見,撮取其目而考評之,以詒好古同懷云。昧者攬未觸手,而輒強言曰:“歐陽、趙明誠所錄已具矣”。斯非同懷之人,知言之選也,請賜置之。[6]223
對于碑文,楊慎留意考察其文句和用語上的變化和特點,同時更加注重碑文所載內容及其所具有的“裨史傳,廣遺逸”的價值,而這一點與歐陽修、趙明誠一脈相承⑤。他還分別從《水經注》和《輿地紀勝》中輯出碑目,編成《水經碑目考》一卷和《輿地碑目》四卷,供人們采用。因此,有學者將其視為明代碑志研究的先驅[3]232。
同時,楊慎還根據碑志所載來說明某些歷史人物傳記中的問題。如關于范仲淹的身世,據《宋史》本傳中載,范仲淹兩歲時父親去世,后母親改嫁,從姓朱[7]10267,但是沒有明確記載其生父姓名。楊慎對范仲淹的生父作了考證:
范仲淹鎮延安,夏人相戒曰:“小范老子胸中有數萬甲兵,不比大范老子也。”注:大范,名雍,仲淹之父。傳之至今,無人知其誤者。按范仲淹作《范雍墓志》云:“公諱雍,字伯淳,蜀人也,為龍圖侍制、振武軍節度使,鎮延安。卒謚忠獻。”又觀富鄭公作《范文正公墓志》云:“仲淹父名墉,為錢俶掌書記。仲淹二歲而孤,隨妣陳氏再適朱氏。”則雍豈仲淹之父乎?相傳不考之誤至此。世系且不明,則史之善惡是非,顛倒多矣。[5]517
在楊慎看來,后人甚至誤以范雍為范仲淹之父,他根據富弼所作墓志,考證出范仲淹之父實為范墉,由此澄清了一些史書記載的錯誤。他還強調,如果連人物的世系都不明晰,那么人物的善惡是否就更難以明辨了。因此,碑文墓志在人物傳記方面的記載顯得尤為重要。
第四,有關小說的采撰。楊慎特別留意到小說的史料價值,他曾以南宋的羅大經《鶴林玉露》考證出某些史書對王庭珪(亦作王廷珪)記載的不實。
陳桱《續宋元綱目》,書王庭珪送胡銓詩,逢秦檜之怒。分注云:“貶辰州以死”。按《鶴林玉露》云:王庭珪自檜死后還家,年八十九歲,孝宗召見,年老足弱,令一孫扶上殿,孝宗慰諭再三,特官其孫。以此考之,庭珪未嘗死于辰州也。[5]517
陳桱為元末明初人,撰有《通鑒續編》24卷,《續宋元綱目》今不見傳,疑即為《通鑒續編》。書中記載了紹興十二年(1142)“秋七月,竄福州判官胡銓于新州”之事,并以小字注云:“同郡王廷珪以詩贈行,坐流辰州以死。”[8]787而根據《鶴林玉露》的記載,王庭珪晚年不但沒有貶死于辰州,而且還受到了宋孝宗的召見,并賜予官職[9]47。由此,楊慎說:“后世多以正史證小說之誤,小說信多詆訛。然拜官召見,昭昭在當時耳目,必不敢謬書如此。是小說亦可證正史之誤也”[5]517,提出了小說與正史可以互證之論。
在史料采撰方面,楊慎提出的野史“可以補正史之闕”和“野史不可盡信”,家譜和家傳“不可盡信”和“豈得盡不信”,碑文墓志“可裨史傳,廣遺逸”,以及小說可以和正史互證等觀點,具有一定的思辨色彩。其中某些方面,被后來的學者作了進一步深化。如王世貞曾說道:“余嘗謂野史不可盡信,作《考誤》數卷以正之。”[10]318他的《史乘考誤》分析了野史的三個弊端,并對國史、野史和家史(家傳)的缺陷及其不可替代的緣由進行論述,提出了“人恣而善蔽真”、“人臆而善失真”、“人諛而善溢真”[11]361三種類型,較之楊慎的認識更為深入,達到了更高的理論水平[12]99-106。
在史料采撰之外,歷史敘事也是歷代史家所關注的重要問題之一。司馬遷《史記》被后世尊為歷史敘事的典范,班固稱贊其“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13]2738。此后,《漢書》《三國志》《后漢書》《資治通鑒》等史書在敘事方面各有所長,亦取得很高的成就。在理論認識方面,唐代史家劉知幾強調:“夫史之稱美者,以敘事為先”[14]152,明確提出史書的審美要求。楊慎在前人基礎上,對此也提出了一些新的認識。
第一,楊慎認為不同類型的文章各有所宗,因此要注意到史書敘事的特殊性。他對漢代文章作了分類,認為:
漢興,文章有數等:蒯通、隋何、陸賈、酈生,游說之文,宗《戰國》;賈山、賈誼,政事之文,宗管、晏、申、韓;司馬相如、東方朔,譎諫之文,宗《楚辭》;董仲舒、匡衡、劉向、揚雄,說理之文,宗經傳;李尋、京房,術數之文,宗讖緯;司馬遷,紀事之文,宗《春秋》。[5]500
楊慎把漢代文章分為游說之文、政事之文、譎諫之文、說理之文、術數之文、紀事之文等六類,并且認為其各有所宗,其中又將司馬遷作為紀事之文的代表。從史學的角度來看,楊慎對文章的分類,凸顯了紀事之文與其他類型文章的區別,這對人們認識史書敘事的特殊性有所啟發。其后,焦竑也有類似的分類,他說:“漢世蒯通、隋何、酈生、陸賈,游說之文也,而宗《戰國》;晁錯、賈誼,經濟之文也,而宗申、韓、管、晏;司馬相如、東方朔、吾丘壽王,譎諫之文也,而宗《楚辭》;董仲舒、匡衡、揚雄、劉向,說理之文也,而宗《六經》;司馬遷、班固、荀悅,紀載之文也,而宗《春秋》《左氏》。其詞與法可謂盛矣,而華實相副,尤為近古至于今稱焉。”[15]93這里,焦竑將漢代文章分為游說之文、經濟之文、譎諫之文、說理之文、紀載之文五種,與楊慎所論大體相似。焦竑還將司馬遷、班固和荀悅,作為紀載之文的代表,并稱贊其“華實相副”,為后人所稱道,進一步發展了楊慎的觀點。
第二,楊慎尤其重視史書在敘事結構上的安排,并將其稱之為“敘事之法”。在楊慎看來,如果不能充分認識史書的敘事安排和前后關聯,則可能會造成誤解。比如,朱熹曾評價司馬遷《伯夷列傳》疏略淺陋,有悖經書之旨[16]2952。楊慎對此進行辯駁,認為“此言殊不公”:
今試取《伯夷傳》讀之,始言天道報應差爽,以世俗共見聞者嘆之也;中言各從所好,決擇死生輕重,以君子之正論折之也。一篇之中,錯綜震蕩,極文之變,而議論不詭于圣人,可謂良史矣。宋人不達文體,是以不得遷之意而輕為立論。[5]505
在楊慎看來,司馬遷先是按照世俗之見來看待伯夷、叔齊的結局,然后再以圣人之論加以辨正,這一前一后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由此,楊慎認為司馬遷并沒有違背孔子之意,并稱贊其“一篇之中,錯綜震蕩,極文之變,而議論不詭于圣人”,不愧為良史;相反,他認為朱熹沒有理解這篇傳記的構思,誤將世俗之見作為司馬遷的本意,從而造成對《伯夷列傳》理解上的偏差。由此可見,楊慎非常強調從謀篇布局來理解史書所載的內容。
楊慎還以“九鼎入秦”之事,來說明司馬遷在敘事安排方面的用意:“昭襄之世,既書九鼎入秦矣,始皇二十八年,曷又書使千人沒泗求周鼎不獲乎?吁,此太史公深意也。秦有并吞天下之心,非得鼎無以自解于天下。九鼎入秦之說,虛言以欺天下也,秦史矇書以欺后世也。太史公從其文而不改,又于《始皇紀》言鼎沒泗水,以見其妄。鼎果在秦,曷為又入水以求之乎?又于新垣平傳言九鼎淪于泗,其事益白矣。”[5]508楊慎指出,在秦襄王、昭王時已經有了“九鼎入秦”的記載,而秦始皇還派人于泗水求鼎,這并非是司馬遷記敘的矛盾,而恰恰是通過這種前后的抵牾,說明“九鼎入秦”是子虛烏有之事,只不過是秦國統治者欺瞞后世,妄圖讓世人承認其統治地位的手段罷了。
尤為值得注意的是,楊慎通過對《史記·陳涉世家》的分析,認為《陳涉世家》是“敘事之法”的代表:“既敘陳涉發難之顛末,又原其所以敗之故而申言之,敘事之法也。”[17]1320盡管這是專就《陳涉世家》而論,但從中可以看到,楊慎所謂的“敘事之法”至少包含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要詳細敘述事件發生的過程,二是要深入探尋事件成敗的原因,三是要延伸述及事件的影響和意義。而如果聯系到司馬遷作《陳涉世家》之旨趣,即“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諸侯作難,風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發難”[18]3310-3311,則不難發現,楊慎所論與之是內在相通的。
第三,楊慎認為在歷史敘事的過程中,應當盡可能保存史料的原貌,薈萃所撰時代的重要文章。他曾將歐陽修的《新五代史》與《史記》進行比較,認為:
歐陽氏《五代史》,譽之太過其實,至云勝于《史記》,此宋人自尊本朝人物之言。要其實,未也。《史記》自《左氏》而下,未有其比,其所為獨冠諸史,非特太史公父子筆力,亦由其書會萃《左氏》《國語》《戰國策》《世本》,及漢代司馬相如、東方朔輩諸名人文章,以為楨干也。《五代史》所載,有是文章乎?[5]501
在楊慎看來,《史記》之所以優于《新五代史》,除了司馬談和司馬遷筆力深厚之外,更重要的是書中匯集了許多優秀文章作為支柱,因而成就了不朽的史著,而這一點恰是《新五代史》所缺乏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楊慎認為史家撰史宜盡量反映歷史原貌,并載入重要的文章,經過恰當剪裁和熔煉,這樣更能撰寫出符合時代的氣息和特點的史書。
史文表述是楊慎史學批評著力較多的方面,這無疑與他的文學家的身份有著緊密的聯系。以下主要從三個方面來探討楊慎在史文表述上的認識。
第一,在史文繁簡和難易方面,主張要“辨其美惡”,而“惟求其美”。楊慎對于史書文字的繁與簡,有多處論述。首先,他提倡“辭尚簡要”:
《書》曰:“辭尚體要”,子曰:“辭達而已矣”,荀子曰:“亂世之征,文章匿采”,揚子所云“說鈴”、“書肆”,正謂其無體要也。吾觀在昔,文弊于宋,奏疏至萬余言,同列書生尚厭觀之,人主一日萬幾,豈能閱之終乎。其為當時行狀墓銘,如將相諸碑,皆數萬字。朱子作《張魏公浚行狀》四萬字,猶以為少,流傳至今,蓋無人能覽一過者,繁冗故也。元人修《宋史》,亦不能刪節,如反賊李全一傳,凡二卷六萬余字,雖覽之數過,亦不知其首尾何說,起沒何地。宿學尚迷,焉能曉童稚乎?[5]604-605
楊慎認為,宋代以來文人學者的撰述有冗繁的趨勢,如朱熹所作張浚行狀,元修《宋史》等,因為文字太繁,很少有人能夠通覽全文;他還進一步指出,這種繁復的文風還影響到了明代科舉之文,形成了不良的習氣⑥。因此,楊慎提倡“辭尚簡要”,反對文字冗長無物。
進而,楊慎認為史書文字的好壞,不能簡單地用“繁簡”或者“難易”來評價。他說:
論文或尚繁,或尚簡,予曰:“繁非也,簡非也,不繁不簡亦非也。”或尚難,或尚易,予曰:“難非也,易非也,不難不易亦非也。”繁有美惡,簡有美惡;難有美惡,易有美惡,惟求其美而已。故博者能繁,命之曰“該贍”,《左氏》、相如是也,而請客者頃刻能千言。精者能簡,命之曰“要約”,《公羊》《榖梁》是也,而曳白者終日無一字。奇者工于難,命之曰“復奧”,莊周、御寇是也,而郇模、劉輝亦詭而晦。辯者工于易,張儀、蘇秦是也,而張打油、胡釘鉸亦淺而露。論文者當辨其美惡,而不當以繁簡難易也。[5]593
楊慎認為單憑“繁簡”、“難易”,并不能衡量出史書文字的好壞,而應該用“美惡”來加以評判:博學之人可以“該贍”,寫出恢宏而細密的文章;精審之人可以“要約”,善于微言大義;有奇思妙想之人可以“復奧”,寫出深奧玄遠的文章;擅長論辯的人,則應當用通曉易懂的文字來闡釋自己的觀點。他認為這四種不同的文字表現方式,都各自有成功和失敗的代表,因而不能簡單地根據外在形式來評價其中某種表述更優,而是要根據史家自身的特點以及所撰寫的內容來選擇恰當的表述方式。
第二,在選詞用語方面,提倡“因物賦形,文質得中”。史家在撰述的時候應該如何遣詞用語更為恰當?楊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說:
《北史》稱崔浩“尫纖懦弱,胸中所懷,乃過兵甲”,不如《說苑》稱孫叔敖“秀羸多能”四字,文而不贅。先秦文人造語,如商彝周鼎,因物賦形,文質得中,后世不樸則雕矣。[5]513-514
核楊慎所引之原文,《北史》稱崔浩“汝曹視此人尫纖懦弱,手不能彎弓持矛,其胸中所懷,乃逾于甲兵”[19]782,《說苑》稱孫叔敖“秀羸多能,其性無欲,君舉而授之政,則國可使治,而士民可使附”[20]355。通過比較,楊慎認為先秦所用文字如同古時所造鼎彝,是根據其自身材料的特點和形狀來進行雕鑄,即“因物賦形,文質得中”,做到了恰當而且自然,并非刻意追求質樸或者精美。因此,在他看來,史家在歷史撰述時,也要根據撰寫對象的特點來選擇恰當的用語。
第三,在表述宗旨方面,強調“紀事之文,惟貴明白”。無論是“惟求其美”,或是“因物賦形”,都是很高的表述標準,而楊慎認為史書文字最根本的要求還是要讓讀者能夠明白。他通過比較《史記》和《漢書》中兩句相似的記載來加以說明:
太史公《平準書》:“令遠方各以其物貴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此說未明。班固采其語云:“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此說渙然矣。蓋添“如異時”三字,是謂驅農民以效商之為也。[5]499
楊慎認為,班固將“貴時”改為“如異時”,更能全面地表現出“均輸之法”是對商賈的效仿,因而更加準確和明白。進而,楊慎認為“紀事之文,惟貴明白”[5]499,提出史書文字應以明白易懂作為表述的宗旨。
在史文表述方面,楊慎認為史書文字的表述方式并非單一標準,而是應當結合具體撰述對象的特點和史家自身的長處,采用適合的方式,即不論選擇繁、簡、難、易中的哪一種方式,都應該力求做到文字的“美”,而最終的目的是讓讀者通曉明白。他比較了各種表達形式的優勢與不足,摒棄了對單一標準的追求,轉向對具體對象和史家自身特點的分析,從而提出史文表述和審美的認識。而這些認識,在史文表述的理論與實踐方面都有一定的啟發意義。
關于修史工作和史家心術方面的批評,楊慎結合自身經歷提出了相關看法。
第一,批評史館修史的弊端,主張史家撰述要有相對獨立性。早在唐代,史家劉知幾就史館修史工作提出了批評,認為:“古之國史,皆出自一家,如魯、漢之丘明、子長,晉、齊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諸名山。未聞藉以眾功,方云絕筆。唯后漢東觀,大集群儒,著述無主,條章靡立。由是伯度譏其不實,公理以為可焚,張、蔡二子糾之于當代,傅、范兩家嗤之于后葉。今者史司取士,有倍東京。人自以為荀、袁,家自稱為政、駿。每欲記一事,載一言,皆閣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頭白可期,而汗青無日。”[14]554-555楊慎曾參與史館修史,他對劉知幾的這一觀點深表贊同[17]1457。在評論元代所修《宋史》時,楊慎特別指出了史館修史工作所帶來的問題:
《宋史》表首稱相阿魯圖,其實歐陽玄之筆也。其為卷六百,文百萬言,自有史冊以來,未有若是多者也。其自謂辭之煩簡以事,文之今古以時,蓋欲自成一代書,而不強附昔人是也。其可憾者,有紀一事而先后不同,一人而彼此不同,由修之者非一手也。愚觀自古文籍至宋而憾焉,非憾乎人也,所憾于上之人壞古修史之法也。史始于《尚書》《春秋》,大抵皆一人之筆。《尚書》雖雜出,然而紀一事自一篇,一篇自一人。《春秋》則孔子特筆,而門人一辭不能贊者矣。《春秋》三傳,各以其意釋經而其事傳焉。若《國語》,若《世本》,若《戰國策》,皆一家言。自《史記》下,十七代之書,亦皆一人成之。《唐書》雖文忠與景文共之,然而卷帙互分,兩美相合。元修宋、遼、金三史,此法壞矣。……其長不知所美,其短不知所委,其先后矛盾,復何怪哉?[17]1455-1457
楊慎首先肯定元修《宋史》篇幅巨大,史料豐富,并且編纂者有“欲自成一代之書”的宏偉志向。同時,他指出這部《宋史》存在三個方面的主要問題:一是史事前后矛盾,全文不一;二是人物傳記或重復累贅,或多人之事合為一人,記載失察;三是對人物褒貶失當,善惡不明。他認為這些問題的出現是由于“修之者非一手”造成的,以至“一代之史可以一人成,不以為駭,則以為狂矣”[17]1458。當然,楊慎所說“自《史記》下,十七代之書,亦皆一人成之”,是不準確的,如唐之《隋書》《晉書》等都是成于眾手。但是,楊慎認為在歷史撰述上應當繼承“一人之筆”的“修史之法”,即使是集體修史,也應當“卷帙互分,兩美相合”,他強調史家撰史要有相對獨立性,是值得關注的。
第二,重視史家心術,強調“秉筆者之邪正”。過往的歷史通過撰述者的記載呈現在世人面前,而撰述者對歷史的認識和評價會或多或少地反映在史書中。因此,史書不可避免地滲透著史家個人的感情色彩。楊慎強調史家對待歷史要保持客觀態度,而史書的可信程度往往取決于史家的“邪正”:
至于國史亦難信,則在秉筆者之邪正也。如《兩朝國史》貶寇準而褒丁謂,蓋蒲宗孟之筆也。蔡京及卞,又誣司馬而謗宣仁太后,非楊中立與范沖,孰為正之。近日李默怨先太師不與翰林,及刻《孤樹裒談》,雜入王瓊讎家誣辭。嶺南梁億乃梁文康公之弟,文康與先太師同年同官,本無嫌隙,特所趨不同耳。億著《皇明通紀》,隱沒先太師之善,如正德庚辰、嘉靖辛巳改革之際,迎立之詔,江彬之擒,皆匿而不書。乃以宸濠護衛之請,謂先君與之,時先君丁憂于家也。先君不草威武大將軍敕,幾陷于危,乃舉而歸之梁公。不知寫威武大將軍敕者,梁公也。內閣有敕書稿簿,綴撰者姓名于下,豈可誣也,無乃欲蓋而彌章乎?[5]505
楊慎首先列舉宋代史書中的不實之處,如《兩朝國史》中對寇準、丁謂褒貶不當,蔡京、蔡卞誣蔑司馬光等等。進而,他根據切身經歷,辨析了當時史書中的不實之事:李默因私人恩怨,在其所著《孤樹裒談》中收錄了歪曲楊慎之父楊廷和的一些言論;而梁億因其兄與楊廷和政見不和,在《皇明通紀》中不但隱沒楊廷和的功勞,反而冤枉其與朱宸濠有牽連以及為明武宗起草威武大將軍詔令等事。這些都是由于撰述者的個人感情和好惡,直接導致了記載失實。由此,楊慎提出了“秉筆者之邪正”的觀念,認為史家的正邪直接關系到史書的可信與否,強調史家必須抱著對社會歷史負責的態度,公正地撰述歷史。
楊慎所提出的“秉筆者之邪正”,觸及對史家心術的認識,并非強調史家可以完全排除主觀意識,而是意在區分史家心術的“邪”與“正”,強調史家要以公正態度來對待歷史撰述。其后,胡應麟提出“公心”、“直筆”之論,認為“直有未盡則心雖公猶私也,公有未盡則筆雖直猶曲也”[21]127-128,認識更為深入。
綜上所述,明代學者楊慎的著述中有不少關于史學批評的內容,反映出他在史學方面的認識。從史學批評發展的角度來看,這些認識有其積極的學術意義。
第一,楊慎史學批評的內容較為豐富,是明代史學批評的有機組成部分。楊慎所評,涉及《尚書》《春秋》《左傳》《國語》《戰國策》等先秦著作,有《史記》《漢書》《北史》《新五代史》《宋史》等正史,也有《資治通鑒》《通鑒續編》等編年體史書,還有野史、家譜和家傳、碑志、小說等資料,并包含劉知幾、歐陽修、司馬光、朱熹等人之論,反映出他在史學批評方面的開闊視野。在此基礎上,楊慎在史料采撰、歷史敘事、史文表述、修史工作和史家心術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豐富了明代史學批評的內容。
第二,楊慎注意汲取前人史學批評的成果,相關論述具有一定的理論色彩。前述楊慎的史學批評中,承襲了劉知幾《史通》中的《采撰》《載文》《言語》《敘事》《直書》《曲筆》《忤時》等篇的思想內涵,反映出他對《史通》的重視和繼承前人成果的自覺意識。同時,楊慎注意從正反兩方面對史學批評的對象加以探討,并能夠較為全面地予以分析。因而,他的相關論述具有一定的思辨色彩,對前人史學批評的理論認識有所補充和發展。
第三,楊慎注重將史學批評與歷史考證相結合,這對史學批評方法的發展有積極意義。楊慎的史學批評常常是從對書中具體內容的考察開始,通過梳理源流,或兩相對比,進而提出自己的認識。這一史學批評方法的運用,影響到了后來的學者。如其后王世貞、焦竑、胡應麟等人的相關著述中,圍繞楊慎所論,或予以肯定,或加以訂正,或進行駁斥,形成了一股考評并重的學術風氣,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明代中后期史學批評的發展。
當然,我們也要看到,楊慎關于史學的評論多為札記形式,沒有形成專門著作,也缺少較為系統的論述,具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因此,我們對楊慎史學批評的成績和價值,不宜作過高的估計。然而,從對明代中后期史學批評發展的促進作用和啟發意義來講,楊慎的貢獻也是不應被忽視的。
注釋:
①相關研究成果,參見:向燕南《中國史學思想通史·明代卷》,合肥:黃山書社,2002年;孫衛國《王世貞史學研究》,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王嘉川《布衣與學術:胡應麟與中國學術史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等等。
②相關研究成果,參見:陸復初《被歷史遺忘的一代哲人——論楊升庵及其思想》,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豐家驊《楊慎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等等。
③如《資治通鑒考異》對《河洛春秋》所載已詳加考辨,澄清了顏杲卿未向安祿山上降表。參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二一七《唐紀》三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6949頁。
④按,楊慎所云“稷與契同封,契至成湯四百二十余年,凡九十四世。而稷至文王,年倍而世半之”,不確。今檢《史記》所載,契至成湯凡十四世,楊慎于“十四”前多一“九”字,有誤,“九”字當為衍文。參見:司馬遷《史記》卷三《殷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92頁。
⑤按,歐陽修所編《集古錄》收錄金石銘刻拓本所作題跋,其目的在于:“并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后學,庶益于多聞。”見:歐陽修《集古錄目序》,《歐陽修全集》第二冊,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600頁。
⑥楊慎云:“近時舉子之文,冗贅至千有余言者,不根程朱,妄自穿鑿。……不論與題合否,篇篇相襲。師以此授徒,上以此取士,不知何所抵止也,可以為世道長太息矣。”見:楊慎《升庵全集》卷五十二《辭尚簡要》,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第60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