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龍

在互聯網創投圈,日本軟銀集團創始人孫正義是一位執牛耳者。在中國,他又被稱作阿里、盛大、新浪、攜程等公司“背后的男人”。
他曾提出一套“時間機器”理論—由于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IT行業的發展階段不同,在后者的產業還不成熟時,先在前者的市場上開展業務。等時機恰當時帶著經驗殺回后者,就像坐上了時間機器,回到幾年前的前者。
利用“發展時差”,孫正義成為了亞洲首富寶座的常客。現在,中國資本正在復制他的成功。東南亞就是他們視線聚焦之所在。那里就像5年甚至10年前的中國,蘊藏著巨大的發展潛力。
中國歷史上曾有兩次掘金南洋的熱潮,第一次是鄭和帶著瓷器、茶葉展開雙邊貿易;第二次是清朝到民國期間,數十萬身無長物的閩南人為求生計遠赴他鄉。而當下,第三次“下南洋”正在起勢。與以往最大的不同是,這一次資本走在了前面。
谷歌和淡馬錫發布報告指出,預計到2025年,東南亞的互聯網經濟規模將會增長至2 000億美元。從2016-2017年第3季度,該區域互聯網產業吸引了120億美元投資,這一數字在2015年,只有10億美元。
在國內創投界,創立于2002年的戈壁創投雖然不至于籍籍無名,但為數不多的明星項目,讓它有些遠離主流視線,即便是所投項目只有25%的失敗率。
這讓創始合伙人曹嘉泰心有不甘,但國內創投界已經是一片紅海,脫穎而出的難度可想而知。
與此同時,戈壁創投所投資的途牛網在東南亞擁有不少用戶,這客觀上讓曹嘉泰有更多機會接觸到這一即將爆發的創投市場。
2010年,曹嘉泰第一次以投資人的身份,來到這片高溫多雨的熱土。彼時,擺在他面前的是一連串利好:
首先,東南亞人口整體規模超過6.2億,平均年齡基本上在30歲左右,正處在人口紅利期間。如果算互聯網人口,則有3.3億人,基本上和美國的量級相當。
其次,該地區經濟增速常年保持在6.5%之上,是全球最有活力和增長潛力的地區之一。
再次,當地的風投價格要比國內低得多,天使輪只有10多萬美元,A輪價格則在100萬~ 200萬美元之間,大概可以占股15~25%。
在實地考察,確認東南亞是“下一個中國式的大機會”之后,曹嘉泰在新加坡開設了辦公室,把掘金東南亞上升到了公司戰略的高度。
在國內VC中,戈壁或許是第一家在東南亞布局的基金。彼時,國內多數機構還在遙望硅谷。
曹嘉泰之后,做了類似抉擇的還有零一創投創始合伙人吳運龍。這位前經緯中國合伙人同樣把東南亞市場看作零一創投躋身頭部VC的機會,他于2015年起重倉東南亞。
然而東南亞并不是一塊觸手可及的蛋糕,它更像是一枚堅果,雖然美味,卻不容易吃到果肉。
投資人首先面對的問題就是,東南亞并沒有太多破釜沉舟的創業者。因為中國人總想著改變命運,甚至改變世界。而東南亞人天性樂觀,他們更在乎今天的快活,不在乎明天的問題。
比如吳運龍就發現了這樣一個細節:當地很多人會在月初把工資全部拿來買東西、吃東西、喝酒,就算剩下的日子每天吃糯米配辣椒或者生芒果片配辣椒也無所謂。
活在當下的性格導致的另一個問題是,該地區的人才也相當匱乏。在PISA國際學生評價體系中,東南亞地區除了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國的排名都在全球40名開外,印尼更是倒數。
而最讓投資者頭疼的則是,東南亞并不像他們想象的一樣,是一個文化相近、貿易通暢的市場。
正如東南亞版今日頭條Mianspring CEO劉偉翰經常對中國投資者說的那樣:“我從沒有聽過任何人說他來自東南亞。東南亞跟歐盟這樣的經濟體不同,我們沒有統一的貨幣,沒有統一的利率或者法律框架,沒有統一的宗教信仰。事實上,東南亞各國并沒有很多共同點。”也就是說,投資人面對的是一個碎片化的市場,將很難投出巨頭型的企業。
機遇與挑戰就這樣清晰地擺在面前,沒有捷徑可走,只有扎根下來,去適應,去改變。
曹嘉泰曾經有過短暫的猶豫,但很快便破釜沉舟,最后把家都搬到了新加坡。吳運龍雖然仍然堅守國內,但找到了一位專職負責海外投資的合伙人—謝佩甫。此人28年前就開始在泰國工作、生活,曾負責美國最大的風投機構KPCB和德國孵化器Rocket Internet 在東南亞的業務。
除了“讓聽得到炮聲的人手握指揮權”,借助本土力量,也更容易讓腳步走得扎實。
比如戈壁創投在東南亞正式落地后,起步階段就與政府牽手。當時新加坡政府有一只基金正在與第三方合作,戈壁通過本土合伙人介入到了合作當中,幫忙管理這只基金。新加坡政府甚至為戈壁創投在政府辦公樓了開設了辦公室。
隨后,戈壁創投又陸續與印尼工商業聯合會、馬來西亞對外貿易發展局等建立了合作關系,有的甚至間接成為了戈壁創投的LP(有限合伙人)。
當然,專業投資機構為跨境投資者助力更大。所以,曹嘉泰找到了馬來西亞的創投鼻祖MAVCAP,并發展其成為了戈壁創投東南亞基金最大的LP。
為此,MAVCAP派出了一名投資人進入戈壁創投任職,并提出做LP的同時也要參與基金管理,就是LP和GP(普通合伙人)的雙重角色。
既出資又管理,這在國內創投界被認為是權責不清的做法。但是放在跨境投資當中,資金實力和管理實力都不是戈壁創投的優勢,LP和GP的結合不失為一種權宜之計。
很長時間以來,中國互聯網產業的邊界就是中國大陸的地理邊界,這個由7.7億網民構成的全球最大市場,足以讓創業者有足夠的安全感,對投資者而言亦是如此。
但是來到東南亞之后,投資者們面臨著更為開放的競爭。如何最大化地利用這種開放盤活資本與資源,成了新的挑戰。
事實上,當初零一創投創始合伙人吳運龍拉謝佩甫入伙時,不僅僅是因為后者常年扎根東南亞,熟稔當地市場。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他曾經在德國孵化器Rocket Internet 的工作經歷。
Rocket Internet在全球創投界有“克隆工廠”之稱,專門在發展中國家復制別國成功企業的商業模式,孵化成型后再轉賣出去,東南亞版淘寶Lazada和東南亞版滴滴GO-JEK就是出自該孵化器。布局東南亞,吳運龍采用的也是這種方法,用他的話說就是“模式出海”。
根據谷歌和投資公司Temasek公布的數據,東南亞地區最需要關注的領域是電子商務、數字娛樂、在線旅行服務等,預計的市場規模增速(2016年至2021年)如下:

比如近年來互聯網金融在國內發展得如火如荼,零一創投就比照國內趣分期、人人貸的模式,在東南亞布局了兩家互聯網金融公司。其中印尼現金貸公司Rupiahplus獲得了零一創投400萬元的天使輪融資,是當地最有影響力的平臺之一。該團隊的核心成員幾乎都來自國內的金融、互金機構。
而如果國內企業有出海意愿,吳運龍還是更希望拿到它們的授權,為其“分身”東南亞提供資金和經驗上的支持。
比如零一創投在國內一直從A輪投到C輪的同城貨運O2O平臺貨拉拉。早在成立之初,貨拉拉就在零一創投的幫助下在東南亞復制了同樣模式的公司—Lalamove。目前Lalamove在菲律賓、新加坡、泰國、越南等國家都有兄弟公司。
戈壁創投雖然很少主動孵化這樣的克隆公司,但是所投項目中也有不少能與國內企業對標。所以,曹嘉泰總是積極地為雙方搭建合作的橋梁,讓資源得到最大化利用,必要時也為以后的退出找買家。
比如馬來西亞華裔Ian Chua曾被聚美優品CEO陳歐的創業故事吸引,在看了十幾遍陳歐在優米網播出的訪談節目后,慢慢勾畫出了自己創業項目的模型Hermo。戈壁創投發現并投資了Hermo,后來還聯系到聚美優品,將股權賣給了后者,獲得了3倍的回報。
又比如,戈壁在國內投資了途牛,在印尼投資了在線旅游平臺Tripvisto。在戈壁的撮合下,途牛幫Tripvisto重新梳理了業務板塊。前者要在東南亞市場建立旅游出發地,后者剛好可以提供線下網點的支持,雙方實現了共贏。
目前,戈壁投資的東南亞版今日頭條Mainspring也在曹嘉泰的牽線搭橋下,與國內的今日頭條達成了合作。未來由后者接盤,也并非沒有可能。
除了為對標者找師傅,曹嘉泰更成熟的地方還在于推動國內外異業合作。
Camera360是戈壁創投在國內投資的相機應用,其超過5億注冊用戶中,1/3的用戶是在東南亞。而隨著Mainspring用戶量也已經達到千萬級,曹嘉泰促成了雙方的相互入駐,流量互通。對Mainspring的本地廣告主來說,相當于他們又多了一條廣告渠道。
2015年5月,戈壁創投還宣布與IBM以及硅谷的一家基金,投資了美國德州一個人工智能項目。而該項目從眾多投資人中選擇戈壁創投,就是因為戈壁創投展示了其在中國與東南亞的旅游投資,而智能導游或許會是該項目重要的應用場景。
東南亞這塊熱土日夜不息地散發著它的溫度,資本向來是對商機最為敏感的力量,它們正洶涌地往那里聚集。
諸多從美國、日本等地聞訊趕來的投資者,如紅杉、500 startups、GREE Ventures、海納亞洲、軟銀等與中國的投資人展開了全球資本的逐鹿。而在這些投資者當中,還是要數中國的互聯網巨頭們最為財大氣粗。
只不過對它們而言,由經營者轉變投資者更多是無奈之舉。
曾經,BAT都希望依靠自己的經營力量在海外市場分一杯羹。2012年,百度就在泰國推出了一系列核心產品,包括DU Battery Saver、DU Speed Booster、百度瀏覽器、hao123、魔圖、貼吧等。隨后2013年,阿里也開始大舉布局東南亞市場,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等國家推出了淘寶國際。騰訊的微信也在當地與 WhatsApp展開了正面對抗。

然而差強人意的流量證明,外來的和尚想念好當地的經并不容易。于是2014年起,巨頭們紛紛放棄自營策略,轉而利用資金優勢,在海外大規模投資。
BAT中阿里在東南亞投資最多。最著名的一單是阿里于2016年4月以10億美元的代價獲得了總部位于新加坡的電商初創公司Lazada的控股權。阿里在投資Lazada后很快嘗到甜頭,海外收入當年即增長了136%。于是在2017年再次出擊,又向Lazada投資了10億美元,將持股比例從原來的51%提升至83%。與此同時,還斥資11億美元領投了印尼最大的電商公司Tokopedia。
滴滴也于近年,與軟銀共同投資了東南亞出行軟件Grab,總額達6億美元。隨后又陸續借助資本的力量,與多款海外出行產品打通,使中國出境用戶在當地也能通過滴滴App叫車。
曾經,曹嘉泰、吳運龍來到東南亞后遇到過這樣一個問題,東南亞的早期投資市場日益火熱,但是B輪、C輪的投資存在很大缺口,制約了創業公司的成長。現在,中國互聯網巨頭的到來,填補了這部分缺位。而這也給了早期投資者繼續加碼的信心。2017年8月,戈壁創投宣布其在東南亞市場的投資階段后移:專注B輪、C輪,總額2億美元的MAG基金已經完成了一期5 000萬美元募集。
伴隨著“一帶一路”倡議,這波投資浪潮愈發洶涌,大家都在搶奪“發展時差”帶來的紅利。而對中國資本來說,收割紅利并非全部的目的,它只是一個跳板,全球化才是那片它們正在蓄力躍進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