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春
(華東政法大學 中國法治戰略研究中心,上海 200042)
未來是海洋的世紀。在地球陸地資源日益枯竭、面臨越來越嚴峻的危機和挑戰的今天,人類的明天和希望在海洋。中國擁有1.8萬多公里的海岸線,約300萬平方公里的管轄海域,沿海島嶼6500多個,有4億多人生活在濱海地區,沿海地區GDP占全國的60%左右。中國經濟社會發展比任何時候都更加依賴于海洋,未來的發展也必將與海洋息息相關且日趨緊密。中華民族要實現偉大復興,必須改變重陸輕海的傳統國土觀,樹立全新的海洋觀念,“以海為途”,以大開放的胸懷和氣魄走向海洋,走向世界。社會的發展離不開法治的引領和保障,開發經略海洋、建設海洋強國,是一項全新的社會實踐,需要法治創新以提供相應的海洋法律制度保障。全面開展海法基礎理論研究具有重大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由于受到重陸輕海傳統社會意識的影響,在涉海法律方面,中國曾長期處于極度落后狀態。*新中國較早出臺涉海的法律是1982年的《海洋環境保護法》和1983年的《海上交通安全法》。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為了適應對外貿易對海運的需求,中國制定了與國際接軌的1992年《海商法》。在加入《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后,中國又陸續出臺了1992年《領海和毗連區法》、1998年《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法》、2001年《海域使用管理法》、200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島保護法》以及最近的2016年《深海海底區域資源勘探開發法》等海洋主權性法律。綜觀中國海洋法律,不論是立法實踐還是法學理論都處于分散、凌亂的狀態,急需一套邏輯嚴謹、體系科學、內外協調的部門法學理論的支撐。其實,中國法學界早有專家敏銳地預見到這一問題。我國著名海商法專家司玉琢教授早在1997年就率先提出海法的概念,認為“所謂海法,是指調整與海洋有關的各種特定社會關系的法律規范的總稱。它涵蓋的內容十分廣泛,不僅包括規定各種海域的法律地位的具有海上國際法性質的法律規范,而且包括港口國行政機關對港口等進行管理的具有海上行政法性質的法律規范,還包括調整平等主體在海上的人身關系和財產關系的具有海上私法性質的法律規范;它不僅調整各國對內海、領海等確立主權所形成的靜態的法律關系,而且調整國家、法人、其它組織和自然人對海洋進行資源開發、科學研究、環境保護、航行等所形成的動態的法律關系;它所調整的社會關系的范圍不僅包括國家間的關系,而且包括法人之間、公民之間以及他們相互之間在海洋上形成的各種特定社會關系”[1]。此后,司玉琢教授陸續撰文全面論述海法的性質、特點和任務,從必要性、可行性及體系框架等方面論證了確立海法獨立學科體系的理論基礎和現實依據,得出了海法學應成為獨立法學學科的創新性觀點。面對新時期中國海洋意識的覺醒,特別是海洋經濟蓬勃發展的局面,司玉琢教授再一次將海法研究推向深入,高屋建瓴地提出“海法體系是指由各種涉海法律規范相互協調與銜接而組成的結構完整、內容廣泛、層次分明的法律體系”[2],論證了海法研究體系的三個層級[3],呼吁盡快編纂中國海法典*在文獻[4]中,司玉琢教授提出:第一步是修改《海商法》相關條款,整合司法解釋;第二步是擴大其適用范圍,增加航運貿易發展與海洋時代所需要的規范內容,將涉海相關民事、行政、刑事法律規范及相應程序統一納入海法典。。其后,又陸續有學者加入到海法研究隊伍。
梅宏認為海法是規范人類的各種海域活動,并調整由此產生的社會關系的法律規范之總稱;應以海洋環境資源法的生態化調整方法和調整機制為主體,以海法部門中其他法律對利用海洋環境資源的社會關系進行調整為必要補充,構建綜合調整人類與海洋關系的海法調整機制,以改變當前涉海法律零散不全,且調整手段單一性、分割性、無序性、矛盾性的局面。[5]李求軼探究了日本海法的生成與體系,指出日本海法是在繼受《德國商法典》體例的基礎上,在具體制度上兼采法國商法商行為主義和德國商法商人主義,同時引入英美海法制度,形成了兼容并蓄的折中法系。[6]王世濤認為存在著獨立于陸法之外的海法,國家海洋戰略的法律形式應為統合的海法,海上執法機構的統合意味著中國從分散到統一的海上執法模式的轉變。[7]周新直接用海法代替海洋法的概念,論述《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框架下的專屬經濟區、大陸架等主權權利。[8]初北平從文字概念和歷史發展兩個維度,論證建立海法體系的必要性:認為海法概念始于羅德海法,是指所有與海有關的法律規范;當代海洋法律所呈現的碎片化,使海法概念具有重要的回歸價值;在建設海洋強國與“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背景下,海法概念對中國的價值更為突出,應當在海法這一國際認同的概念統合下,構建海法體系,實現中國海洋法律體系化目標。[9]
可以說,上述研究已經初步奠定了我國海法理論基礎,海法的概念與輪廓亦逐漸清晰。雖然在對有關涉海法律、法規予以整合、系統化,更新其立法指導思想與基本原則,樹立全面的立法目的,為海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提供立法保障等方面,已達成學術共識,但是在是否需要制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海法》、是否需要確立獨立的海法部門等根本問題上,分歧較大。法治實踐中產生的問題,需要法學理論予以回答。可是,目前海法的理論研究多局限于海商法理論研究范圍,視野尚不夠開闊,沒有得到整個法學界與國家立法機關的積極響應,因此需要從更高的理論層面研究海法。法哲學是研究法的根本問題的學問,“法哲學提供了法學的理論基礎,他是孕育和引發法學理論以及法律制度及機制的深層次的思想內核和理論淵源”[10]1。“通過法哲學研究,解決法學領域的許多重大問題,并用于指導我們的法律實踐,實現法律與經濟、法律與科技發展的真正融合。”[11]11-12因此,以馬克思主義法哲學理論為指導,結合我國當前海洋經濟社會發展實踐,探究確立海法的法哲學根據,論證確立海法及其體系構建的法哲學基礎等根本理論問題,遂成為法學理論研究的緊迫任務。
法的本源是法哲學的基本理論問題之一,是指法的根源或實質淵源(非形式淵源)。馬克思主義法哲學理論認為,法根植于社會實踐和社會關系之中,準確地說,法根植于社會生產方式。馬克思在1859年發表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指出:“法的關系……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系,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系。這種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11]220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從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歷史唯物主義科學方法論出發,明確指出法根植于作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有機統一的生產方式。因此,法歸根結底是由一定社會的物質生活條件決定的,法的內容、法的制定和法的實施都取決于生產力發展水平和狀況。
綿延四千年的中華法系正是起源于物產豐富、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占主導地位的華夏文明,特定的歷史環境尤其是封建小農經濟的閉塞決定了中國長期是一個保守封閉的國家。[12]近代以來,中華民族海洋意識逐漸覺醒,以梁啟超為代表的中國近代先知先覺們早已認識到海洋對中華民族發展的深遠的戰略意義,極力喚醒國人的海洋意識。*梁啟超在《地理與文明之關系》中疾呼:“海也者,能發人進取之雄心也。陸居者以懷土之故,而種種之系累生焉。試一觀海,忽覺超然萬累之表,而行為思想,皆得無限自由。彼航海者,其所求固在利也,然求之之始,卻不可不先置利害于度外,以性命財產為孤注,冒萬險一擲之。故久居于海上者,能使其精神日以勇猛,日以高尚,此古來瀕海之民,所以比于大陸者活氣較勝,進取較銳……”當前,我們已經深刻意識到海洋是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戰略空間,是孕育新產業、引領新增長的重要領域,在國家經濟社會發展全局中的地位和作用日益突出。十八大以來,中國確立了海洋強國的發展戰略,提出“拓展藍色經濟空間,堅持陸海統籌,發展海洋經濟,科學開發海洋資源,保護海洋生態環境,維護海洋權益”[13]。在“一帶一路”,特別是共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倡議下,海洋已經成為我國擴大對外開放的紐帶和經濟社會發展的戰略重心。國家海洋局發布的《2016年中國海洋經濟統計公報》顯示:2016年全國海洋生產總值70 507億元,比上年增長6.8%,海洋生產總值占國內生產總值的9.5%。[14]
“法律是人類千百年來社會實踐的產物,是人的對象化活動的結果。”[15]197馬克思主義關于法的本源理論告訴我們:海洋經濟活動必然催生與其相適應的法律——海法。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海洋是與陸地完全不同的環境。與陸地上的行為相比,人在海上的行為因所依賴的客觀物質條件發生了根本改變。海洋上多變的氣候、湍急的洋流、隱蔽的礁石、敏感脆弱的生態平衡等特點,都是人在陸地上活動所不可比擬的。海上作業有著特殊的風險和難度,必須依賴特定作業工具和特殊技術手段,以抵御海洋特殊環境和風險。總之,海上生產活動具有明顯的涉外性、高風險性、高技術性和密切關聯性等特殊性。這些特殊性導致人類海洋經濟活動的行為方式、效果以及過程痕跡、主觀認定、價值評判等方面都發生了重大改變。作為調整人的行為關系的法律制度也必然會因海洋和陸地而有所區別,例如在海上侵權的歸責原則及其判定、海事賠償責任基礎、海洋污染損害賠償范圍等諸多方面都存在重大差別。與海洋經濟活動相適應的法律一定是以調整海洋經濟活動主體、行為及其責任為主要內容的法律規則。綜觀中國所有涉海法律,只有《海商法》涉及海上船舶關系和運輸關系,而其他大量的海上經濟活動沒有相適應的法律。作為上層建筑的法律必須適應其經濟基礎的發展變化,因此,以海上民事、行政、刑事等各類涉海行為關系為主要調整對象的海法,必然是我國當代經略海洋、治理海洋社會經濟發展的迫切需求,也是馬克思主義法哲學關于法的本源理論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實踐的必然結果。
法的本體是法哲學的一個基本問題。馬克思主義法哲學理論認為,法的本體“即法的存在之本身,指法的本來構態或實際存在體,或是法之所以為法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說法的載體或承擔者是什么”[10]48。我國著名法理學家孫國華教授認為:“法的本體是指法最初始的形態,是反映著一定社會物質生活條件要求的人們的一種特殊的社會思想關系,即被一定社會物質生活條件所決定的、被一定的國家權力(公共權力)所確認并保障的權利義務關系。這種權利義務關系是法的最初始的形態,而條文形態、規范形態的法,是這種權利義務關系的抽象表現。”[16]也就是說,法的本體是抽象的法律關系,以大量的現行法律規范為客觀載體。法律關系因人的復雜多樣的行為關系顯得錯綜復雜,以此為基礎的法律規范也是紛繁零散的。為了使一國現行法律規范成為一個和諧的整體,以利于法律的實施和理論研究,有必要做部門法的劃分。[17]所謂部門法(或稱法律部門)是指調整同一類或同一基本方面社會關系的法律規范的總稱。一個國家現行的全部法律規范按照不同的法律部門分類組合進而形成一個體系化的有機聯系的統一整體——法律體系。[18]312由此,在一個國家,法的本體就是由本國現行的所有法律規范有機組合而成的法律體系所固化著的各種法律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說,法律體系即是法的本體的載體。*經過多年不懈的努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已經基本形成,它是以憲法為統帥,以法律為主干,以行政法規、地方性法規為重要組成部分,由憲法相關法、民法商法、行政法、經濟法、社會法、刑法、訴訟與非訴訟程序法等多個法律部門組成的有機統一整體。參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2011年10月發布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白皮書。法律體系反映了客觀存在的法律關系,法律關系是由物質關系或物質利益關系決定的,是隨社會的發展變化而與時俱進、不斷創新發展的。法律體系的理想化要求是門類齊全、結構嚴密、內在協調。[19]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日新月異的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必將不斷調整、充實和完善。只要有新的社會實踐需求,并因此產生新型的社會關系,體現在法律上,就要有調整這類社會關系的新的法律部門。
當前,我國海洋經濟發展迅速,已經成為我國國民經濟的重要增長點。“十三五規劃”就海洋產業結構優化以及遠洋漁業發展、海水淡化、海洋生物醫藥、智慧海洋工程建設、海洋高技術應用、海洋裝備制造等新型海洋產業發展做出部署;要求深入推進山東、浙江、廣東、福建、天津等全國海洋經濟發展試點區建設,支持海南利用南海資源優勢發展特色海洋經濟,建設青島藍谷等海洋經濟發展示范區。經濟的發展需要完善的法治保障。然而,由于長期受“重陸輕海”傳統觀念影響,我國在海洋法治建設方面長期滯后,不論是立法實踐還是法學理論研究都處于分散、凌亂的狀態。目前,我國已頒布的涉海法律只有1982年《海洋環境保護法》、1983年《海上交通安全法》、1992年《海商法》、1992年《領海和毗連區法》、1998年《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法》、2001年《海域使用管理法》、2009年《海島保護法》、2016年《深海海底區域資源勘探開發法》。由于沒有完善的部門法理論的指導,這些法律的制定缺少系統規劃,是在“成熟一部制定一部”立法思路下的“應急”立法的產物,多體現為國家海洋主權性立法,海洋經濟立法嚴重不足,且在現行涉海法律制度上不能相互契合,沒有形成邏輯縝密、內容完整、規范系統的科學的海洋法律體系,不能適應建設海洋強國的戰略需求。這種海洋法治狀況已經成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重要短板。因此,構建調整與海洋有關的各種特定社會關系的海法部門,將所有調整海洋社會關系的法律制度體系化、系統化,不僅有利于法學的理論研究,更有利于為有計劃地分步制定調整國家管轄范圍內海洋刑事、民事、行政等法律關系的單行法律、法規提供理論支撐。因此,構建完善的海洋法律體系,是馬克思主義關于法的本體理論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必要組成部分。
法作為一種社會現象,與其他社會現象一樣,有一個不斷演進的過程。“在人類社會歷史上,法的演進表現為一個漫長的過程,即法從無到有、從低級到高級、從簡單到復雜的發展過程。這一過程體現了人類整體文明發展的遞進性、規律性和多樣性。”[20]馬克思主義法哲學觀認為,法的演進與發展的根本原因是社會生產力,法不是永恒不變的,而是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而不斷發展的。*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提出:“正像你們的法不過是被奉為法律的你們這個階級的意志一樣,而這種意志的內容是由你們這個階級的物質生活條件來決定的。無論是政治的立法或市民的立法,都只是表明和記載經濟關系的要求而已。”參見文獻[21]。法的演進必然受經濟諸因素及其發展規律的制約,經濟運動是法的演進的“更有力得多的、最原始的、最有決定性的”動因。[22]社會發展引導和促進著法律的演進與發展,是最終決定和推動法律的演進與發展的力量。[23]因此,反映抽象法律關系的法律體系也要隨著社會實踐的發展變化而發展變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雖然已經“基本”形成,但是隨著“進一步深化改革開放”帶來的社會生產力的發展,還有待不斷豐富與完善。法的發達程度是由一定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決定的,但是法又不是機械被動適用社會發展的,而是具有一定的引領作用的。中國是擁有13億人的第一人口大國,經過30多年的改革開放已經發展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龐大的經濟生產和國民生活消費需要大量的資源保障。然而,隨著傳統陸地資源日漸匱乏,未來的社會經濟發展將越來越依賴海洋。進軍藍色海洋、開發海洋資源,已經成為中國未來可持續發展的必由之路。這是中國當今社會發展實踐的新特點和未來發展的必然趨勢,也是中國法治演進與發展的根本動因和驅動力量。一個從事商業與航海的民族需要范圍更為廣泛的法典,而從事農業的民族比那些以畜牧或狩獵為生的民族所需要的法典,其內容要更多得多。[24]正是因為調整海洋經濟活動的重要性和復雜性,所以,制定一部調整本國范圍內海洋經濟活動的海法,不僅是我國經濟發展水平已經發展到一個新階段的必然要求,更標志著以此為基礎的國家法治治理環境和治理能力發展到了一個新高度,法治已經成為引領社會發展的驅動性力量。
“從法的使用范圍來看,從領土、領空到領海的確定,明顯受到一定時代科學技術的影響。”[15]93當前,我國海洋科技發展日新月異,981石油鉆井平臺、蛟龍號深海探測船、大型海洋起重作業船、超大型浮式生產儲油船裝置等先進的海洋工程裝備發展迅速。這些海洋工程裝備都是新型海上生產工具,價值大,科技含量高,結構復雜,海上作業風險高,需要法律提供全面的制度保障。然而,實踐中,海洋工程裝備從建造到實際生產作業各個環節都普遍存在著法律適用的困境。此外,明晰的物權關系是相應行政責任、民事責任歸責的前提,與傳統的海上行政執法監管對象的船舶相比,海洋工程裝備沒有明晰的物權制度規范,無從履行產權登記,在海上作業行政許可、經營市場準入、航行安全監管等方面無法可依,甚至導致利用海洋工程裝備從事海上作業面臨“涉嫌行為違法”的法治尷尬。這使得海洋工程裝備產業的創新發展面臨極大的法律風險,嚴重制約了我國海洋經濟資源開發利用活動的積極開展。構建由調整各類海上活動法律規范組成的海法部門,成為當前海洋強國戰略背景下,保障我國經濟發展的法治要求,也是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客觀要求。從這個意義上說,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中孕育產生海法部門,不僅說明法是隨著海洋經濟實踐的發展而不斷演進的,而且說明立法者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法治創新引領社會發展。海法及其法律體系的不斷完善必將成為我國法治現代化的重要動因。
海洋和陸地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生存環境,人類海上活動的風險完全不同于陸地上活動的風險,人類行為的方式、手段、后果也大不相同。表現在法律上,海上行為的法律控制模式與保護機制就會不同于陸地上行為的法律控制模式與保護機制。例如,與法律責任對應的是行為人的注意義務,在茫茫大海上和一馬平川陸地上,人們對謹慎注意的客觀能力是不同的,因此,海上行為的法律責任基礎、分擔模式等制度設計應當與陸地上行為的法律責任制度設計有所區別;再如,對海洋資源*海洋資源主要包括海洋礦產資源、海洋可再生能源、海洋化學資源、海洋生物資源、海洋空間資源等五大類。海洋礦產資源包括石油和天然氣、天然氣水合物、海底金屬礦產、濱海礦砂;海洋可再生能源包括海上太陽能、海上風能、潮汐能、波浪能、海流(潮流)能、海水溫差能、海水鹽差能、海洋生物質能;海洋化學資源包括海水本身、海水溶解物;海洋生物資源包括植物資源、動物資源和微生物資源;海洋空間資源包括生產空間、貯藏空間、通道空間、生活休閑娛樂空間及軍事戰略空間資源。的勘探、開發和利用完全不同于陸地資源,需要借助一系列先進的海洋生產工程裝備,這些裝備必須能夠抵御洋流、潮汐、風浪、腐蝕等海上風險,都是資金密集型、技術密集型的智能化高科技裝備,需要特殊的物權法保護。基于海上的行為規則設計應當不同于陸地上行為規則設計,制定并完善海法遂成為必要,正如拜占庭帝國時期的皇帝安東尼所說,“朕是陸地上的君王,但法乃海上之王,……與海事有關的問題應根據《羅得海法》做出裁決”[25]。作為成文法國家,中國應當制定一部主要包含區別于基于陸地行為的海上行為法律規范的法律文件。筆者贊同以司玉琢教授為代表的學者所主張的制定海法的觀點。
具體到立法操作層面,應當密切關注中國當前正在實施的兩項立法動向:一是《海洋基本法》的制定,二是《海商法》的修訂。這兩部法律的制定與修訂和本文所倡導的制定“海法”密切相關。筆者認為《海洋基本法》應當定位為根據《憲法》治理我國藍色國土的基本法律,是我國海洋法律體系的龍頭法,必須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定和修改。《海洋基本法》應當以維護我國海洋主權權益和海洋經濟活動秩序為主要調整范圍,至少包括以下四個方面:一是基于國際公法對我國海洋主權權利做國內法宣示,既具有對外的國際法效力,又具有對內的海洋活動合法性的確認效力。這是作為海洋大國對外展示法律自信的重要形式,對內推動海洋經濟發展的法律邊界。二是以立法的形式固定我國海洋強國戰略舉措和具體政策,即國家海洋發展戰略頂層設計政策的法律化。這既是全面科學統籌海洋開發、利用、保護的綱領,又是科學指引我國海洋各項專門立法的基本依據。三是基于國家或公共海洋利益的刑事、行政等海洋公權力的配置、運行、控制等各項法律制度,屬于國內海上公法范疇。四是基于海洋經濟行為主體利益保護的民事經濟活動平等主體利益保護法律制度,屬于國內海上私法范疇。
構建任何體系都需要圍繞一個中心,構建科學完善的海洋法律體系需要制定一部統攝全局的“龍頭法”,將所有調整海洋社會關系的法律制度做體系化、系統化的原則性規定,為有計劃地分布制定調整國家海洋主權權益的法律關系和調整國家管轄范圍內海洋刑事、民事、行政等法律關系的單行法律、法規提供法律依據。已經頒布的涉海法律都是單項性立法,不具有“龍頭法”的功能,而正在起草的《海洋基本法》應當擔當此任。因此《海洋基本法》應當就發生在我國管轄海洋領域的特定社會關系做出全面的、原則性的規定。
在此定位下,《海洋基本法》應當被確立為我國海洋治理的基本法律制度,在效力上僅次于《憲法》,屬于《憲法》第62條和《立法法》第7條規定的應當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定和修改刑事、民事、國家機構的和其他的基本法律。從海法理論的視角來看,正在起草制定的《海洋基本法》正是海法體系的最高層次法律,是未來治理我國藍色國土的基本法律,是維護我國海洋主權權益、規范和保障我國管轄海域內經濟活動的法治根基。《海洋基本法》應當就所有調整海洋社會關系的法律制度做體系化、系統化的原則性規定,為有計劃地分步制定其他海洋單行法律、法規提供法律依據。
構建海法體系是從陸地文明向海洋文明發展的需要。傳統農業文明的“家庭生活的原則是以土地——固定的地基和土壤——為條件。而對于工業文明來說,激勵他向外發展的自然因素是海。追求利潤要通過冒險,于是工業在追求利潤的同時也提高自身而超出于盈利之上。它不再固定在泥塊上和有限范圍的市民生活上,也不再貪圖這種生活的享受和欲望,用以代替這些的是流動性、危險和毀滅等因素。此外,追求利潤又使工業通過作為聯系的最巨大媒介物而與遙遠的國家進行交易,這是一種采用契約制度的法律關系;同時,這種交易又是文化聯絡的最強大手段,商業也通過它而獲得了世界史的意義”[26]246。“跟海洋的聯系究竟有哪種文化手段,要了解這一點,不妨對照一下工業發達的民族同禁止航海的民族各自對海洋的關系,后者,例如埃及人和印度人,已經變得遲鈍了,并深深沉陷于最可怕和最可恥的迷信中,前者,例如奮發有為的一切大民族,他們都是向海洋進取的。”[26]247
法律體系的內容是由國家的國情決定的。同一國家同一社會制度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法律體系也不完全相同。法律體系的發展是由社會實踐的發展決定的,因而也是隨社會的發展變化而與時俱進、不斷創新發展的。我國社會主義制度和市場經濟體制還處于自我完善和不斷發展的過程,反映和規范這種制度和體制的法律體系就必然具有穩定性與變動性、階段性與前瞻性相統一的特點。構建海法體系同樣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完善與發展的必然要求。
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將越來越多地依賴海洋,我國的未來將與海洋息息相關且日趨緊密。中華民族要實現偉大的振興,必須改變“重陸輕海”的傳統國土觀,積極拓展藍色經濟空間。當前我國正在實施海洋強國戰略,海洋強國的核心內容是開發、利用、保護、管控海洋資源和環境。社會發展需要法治引領和保障,實施海洋強國戰略急需完善海洋法律體系。完善的海洋法律體系應當是由所有涉海法律按照不同的法律部門分類和法律效力等級組成的一個門類齊全、結構嚴密、體系科學、內在協調、有機聯系的統一整體。
海法是客觀存在的,是由三個層次的法律組成的一個有機整體。第一層次,也是最高層次,即海法,調整基于海洋而發生的國家間關系,以及國內海上行政關系、刑事關系和民事關系等各種海上行為關系。第二層次包括海上國際法、海商法、海上勞動法、海上刑法、海上行政法、海洋環境與資源保護法、海上程序法等相關部門法。第三層次是各部門法下的調整具體事項的單行法。其中,海上國際法包括海洋法(內水、領海、毗鄰區、專屬經濟區、大陸架、國際航行海峽)等;海商法包括船舶物權法,海上運輸合同法,海上保險法,海事法,船舶融資、建造與買賣法等;海上勞動法包括船員的任職、培訓,船員派遣,船員特殊勞動保障等;海上刑法包括海盜、暴力危及海上航行安全、破壞海底電纜管道、危及大陸架固定平臺、海上販毒走私、海上交通肇事和海上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等;海上行政法包括船舶管理法、船員管理法、海上交通安全法、海上運輸管理法、港口法、航標法、航道法、引航法、漁業行政法和海洋行政法等;海洋環境與資源保護法包括漁業法、海洋礦產資源法、深海海底區域資源勘探開發法、海域使用管理法和海洋環境保護法等;海上程序法包括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海事仲裁程序法和其他程序法等。
海洋與陸地是人類得以產生并賴以生存的最基本的環境。人類行為的方式、過程、后果等會因為不同環境下物理條件的差異而完全不同。法律是調整人的行為關系的社會規范,人的行為產生的物質基礎不同,法律調整的機制與模式也會因此而不同。在人類生產力低級階段,主要以安全穩定的陸地為行為活動空間,與其相應的法律制度設計也是以陸地為默認的物質環境。近現代以來,隨著科技的進步和陸地資源的枯竭,人類逐漸走向海洋。海洋環境下的行為需要區別于陸地上的不同模式的法律規范調整。由此,法律必然會有陸法與海法之分嗎?或者說,海法是客觀存在的嗎?這顯然是法的本源范疇的問題。法哲學是法學的基礎理論、方法論和意識形態基礎[18]序言3,馬克思主義法哲學理論中,關于法歸根結底由一定社會的物質生活條件決定,以及法的內容、法的制定和法的實施都取決于生產力發展水平和狀況等基本論斷,是回答這一問題的方法論,是海法產生必然性的法哲學基礎。接下來,海法既然是客觀存在的,則必然以一定的體系形態存在,這是由法調整社會關系的機制所決定的。那么,這個形態是什么樣子呢?這就屬于法的本體范疇的問題了。馬克思主義理論認為,法的本體是被一定社會物質生活條件所決定的、被一定的國家權力(公共權力)所確認并保障的權利義務關系,這些權利義務關系存在于一個統一協調的現行法律體系中。因此,海法必然是一個綜合的、自洽的、內部協調一致的規范體系。產生、存在和發展是任何事物的發展規律,法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不斷演進與發展的。馬克思主義法哲學理論認為法的演進與發展的根本原因是社會生產力。從陸地到海洋,是以人類科技進步為前提條件的,只有生產出能夠抵御海上風險的機器裝備,才能開發經略海洋。海法體系及其部門的不斷完善是適應生產力要求的法治創新和法律體系的自我完善,是法引領社會發展的能動性表現,是法能動適應社會生產力發展而不斷演進的具體表現和必然現象。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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