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寄寒
那年三月的一個春日,我應邀參加臺灣著名畫家沈以正、羅芳伉儷在江南水鄉周莊昆臺畫院舉行的畫展。畫家沈以正的父親王霞飛,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昆山縣的最后一任縣長,沈以正于一九四六年江蘇省昆山中學畢業。
昆臺畫院是一座時尚的建筑,坐落在濃郁的綠樹之中,四面一片江南的田野風光。我正匆匆趕到畫院門口,周莊文體站長拉著我,給我引薦了一位赫赫有名的臺灣女作家陳若曦。陳若曦小個子,穿著隨意,大方樸素,平易近人,絲毫沒有架子。于是,我們隨便聊開了。
“十幾年前,我去泰國參加東南亞國家華人作家雅集,認識了臺灣作家林煥彰,還有韓國作家、詩人許世旭,他能用外文、中文寫作,聽他生動有趣的講課,給我很深的印象。會議期間,我們經常在一起,他一直提到你的大名,他說你是他的好朋友,他十分崇拜你的文學才華。他說你是一個叛逆的女性,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臺灣,又離開了大陸,去了美國。他說,你在香港寫了一部長篇小說《尹縣長》,在香港引起轟動。他還說,他有一次去美國舊金山,打聽到你的地址和電話,便給你去了電話,你聽到他的聲音,立刻大聲嚷著:老許嗎?你不要動!我馬上來接你!見面時你緊緊地擁抱他。”
“是啊,是啊!老許是個性情中人,我們確實是好朋友,他來臺北學中文時我們是同學,他能用三國語言寫作,才華橫溢!可惜幾年前英年早逝!”陳若曦感嘆地說。
“記得我在泰國和他一起共進早餐,我只用了十多分鐘把一頓早餐打發了!而許世旭卻吃了一個多小時,他對我說,你的早餐吃得太馬虎了!早餐要吃得好,點心、飲料、稀粥、水果,一樣樣慢慢地吃!他很養生,看上去很年輕!世事無常,誰會想到泰國的第一面,成了最后的訣別!”
我和陳若曦沉默著,不勝唏噓。
“你和美國的華裔作家嚴歌苓很熟嗎?”
“我們是好朋友,她的作品在大陸很有影響,大陸的很多導演都看好她,她的作品被拍成了不少電影,有《金陵十三釵》《歸來》,最近的《芳華》。”
“我讀過她的作品,對她不甚了解,她是一個怎樣的女性?”
“她是一個才女加美女的資深作家。聽說她的一個在美國大學畢業的女兒,還是從你們周莊鄉下領養的呢!”
“哦!這倒第一次聽說。這個周莊女孩,正如人們所說的‘一跤跌到青云里!她能遇上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是她的命!也許是她前世修來的福!”
“我的命可不好!你想,我們離婚十八年,丈夫和孩子都在美國舊金山,我一個人在臺灣,孤身一人的日子,你說好過嗎?”
與陳若曦的坦誠交流,立刻消除了陌生感。
“最近可有什么新作問世?”
“沒什么!即使寫的,無非是發發牢騷而已!”
“比如什么作品,可以說說嗎?”
“這件事倒可以說說,前不久,我和白先勇等幾個作家去柏林的一家餐館用餐,大家都點了一只豬爪,只有白先勇點了一只鴨。不多一會,服務員把大家點的都端到各人的桌上。豬爪讓我們驚呆,怎么是白燒的?大家咬了一口,硬得實在咬不動。再看看白先勇點的鴨,怎么變成雞?大家不服氣地找服務員理論。你知道服務員怎么說?她說,鴨沒有了,只好拿雞。大家聽了都覺得好笑,這怎么算理由吶?后來,我把這事寫了一篇小品文《柏林的美食》,在德國的一家美食雜志上發表。”
陳若曦幽默風趣的小品文,源于她一貫的幽默風格,看似平淡,卻隱含諷刺的意思,不愧是大家的手筆。
臨告別時,我鄭重地邀請她去周莊的三毛茶樓喝茶。次日一早,陳若曦應邀帶了她的臺灣朋友一起光顧三毛茶樓。我作為三毛茶樓樓主,自然是熱情接待。我給她們一行五六人每人沏了一杯碧螺春,大家邊喝邊聊,話題從臺灣女作家三毛聊起。她們對于三毛的歷史頗為了解,向我透露了關于三毛自殺的原因:一、三毛得了一種婦女病,我們一起時,她常說幾個月沒來月經了。她對婦女病認識不足,忍受不住疾病的折磨,產生了極大的恐懼。二、她的電影劇本《紅塵滾滾》在臺灣電影金馬獎評獎中,所有導演、演員、攝影、舞美都獲獎,唯獨沒有她的劇本獎,對她無疑是個極大的打擊!
有的說,不一定是這兩個原因;有的說,可能是為愛而死;有的說,為荷西而死。眾說紛紜。陳若曦說,關于她的死因,我認為她離開我們已有二十多年,再去研究沒有意義,讓它成為一個謎,留給世人的一個謎也很美!
“去年的一個秋日,三毛的親姐姐陳田心和女兒黃齊蕓,還有三毛生前的閨蜜薛幼春,特地來周莊參觀三毛茶樓,我請她們喝茶。她們看了三毛在27年前給我的兩封親筆信,不勝感嘆!我向三毛姐姐匯報了24年辦茶樓的經歷,她看了茶樓樸素簡單的陳設以及濃郁的文化氣息,對我說,我妹沒有看錯人!”
“說明她們認可你堅守清貧,不忘初心,堅持經營好文化,這也是對在天堂里的三毛一個最好的告慰!”
臨別,在三毛茶樓留下合影。分手時,陳若曦一邊給我名片,一邊邀請我去臺灣找她:“你打我的電話,我用車去接你。”我立刻想象她在美國風塵仆仆地去接她朋友許世旭的樣子,我告訴她,我到臺灣一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