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佟佟
我聽不下一百個女人說:她的人生終極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大大的衣帽間。
作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虛榮女性,我也是。小時候看外國電影,電影里的女主人都有專門的衣帽間,全白色英式橡木陳列櫥柜,衣、帽、鞋、包、首飾分門別類整整齊齊,試衣間三面大窗戶,窗外綠樹環繞,美麗的女孩在正反三面穿衣鏡面前搖擺身姿,多么舒爽……
當然,我也知道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對于大部分女性來說,不能擁有自己的衣帽間幾乎是一種宿命。多半是限于金錢,城市寸土寸金,北京市中心去年據說漲到二十萬一平米,廣州市中心沖到了十萬一平米,普通白領在城市中心有個一百四十四平米(征收豪宅稅的金線據說是144平米)的房子已經很了不起,但一百四十四平米的房子,按我一個富二代朋友刻薄的說法,“就是連床都擺不下”——也是,說實在的,一家三口再加兩個老人,一百四十四平米的房子住得緊緊張張,確實只能擺下五個人的床,若是再生個二胎,原本的書房也擠沒了,哪里還能多出一間房來放衣帽,簡直是癡心妄想。
但是如果金錢不是問題,就可以實現夢想么?
也不盡然。我有個閨蜜是一人住二百平層的事業女強人,在跨國公司從事高科技醫藥行業,大可以分出一間來做衣帽間,但她成天滿世界飛,衣柜就是她那只瑞幕瓦銀箱子,打開一看,幾乎空空如也,就是一件最簡單的黑色毛衣和羊絨大衣,“真的沒時間買東西”。所以說擁有超級衣柜這件事,有錢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有時間。
當然,比有時間還要重要的是要有極大的興趣——你得喜歡買東西,你得有購物欲。但與此同時,喜歡買東西在超級衣柜這件事里還不是最關鍵的,關鍵是你得要有品位,要有收納知識,要有基本的家居生活素養。
我就見過打理得一塌糊涂的巨大衣帽間,其實不應該叫衣帽間,應該叫女主人的儲存間。女主人的老公早年在山西開煤礦,又收手得早,英明地在京城買了許多房子,所以兩夫妻光是做寓公已然生活得十分優裕,又不大敢投資,只好拼命地買東西,女主人一個月買個三四十萬東西是很隨便的,所以她的衣帽間兌得滿坑滿谷,壘到頂的沒有開封的各種名牌禮盒,還有各種便宜的或者不便宜的衣物,全部堆在一起。其中有許多珍貴的珠寶手表,還有收羅來的水晶天珠,怕丟,房門天天鎖著,一打開門,里面就散發著一股密室特有的霉味——那情景還真是可怕。
對于中國那些經過改革開放初才富裕起來的人們來說,應該怎么得體優雅的生活,還是一堂巨大的課程。所以我每次都很建議那位闊太太去看國外的富人真人秀,看看人家是怎么生活的。比如上一次我看到一篇自媒體公眾號推薦國外名媛們的超級衣柜時,趕緊把文章推給了闊太——因為這不光是錢的問題,而且還有人力和心力。比如英國富家女TAMARA(她爹是F1的主辦者)的衣櫥不是衣櫥,而是按四季分的,一個季節一個房間,所以逛完她的衣櫥就像逛完一個巨大的商場;而德克薩斯州名媛擁有的全美最豪衣櫥則足足用了三層樓來裝,女明星詹尼佛·洛佩茲則有三室一廳來專門放置衣物,每件衣服上都有二維碼……算算這后面的技術支持和人力支持,沒有三五個有清晰管理能力的傭人還真搞不定這么巨大的空間。另外還得有高科技人才做背書,才能維持這種高智能的服務啊。
而同為一個購物狂,我更深深地知道,要買齊這比商場還要大的衣櫥,這一柜子的五顏六色愛馬仕,37雙不同時代的香奈兒平底帆布鞋,以及一面墻那么多需要站在梯子上才能拿到的牛仔褲,得花多少時間去挑去選?以我這種普通購物狂的購買速度,十數年來,也只買滿了一小間房,真的要買足三層,要是什么樣的買法呢?只能是山西闊太的買法,走到香港LV,“除了這個這個這個,其他都給我包起來……”
說真的,要買滿三層樓,而且要知道內衣什么牌子最好,哪一種牌的珠寶歷史最悠久又最不被人知,哪一牌子高跟鞋會讓別的女人眼睛射出刀子來,沒有個十幾年的閱讀時尚雜志與全世界各地的實買歷練,還真是購置不齊。可以負責任地說,買滿一個超級衣柜所花的精力與時間,一點也不比上班少啊。難怪香港狗仔隊最愛蹲守在中環置地廣場,因為闊太名媛們惟一不變的娛樂與生活就是穿梭在各個名牌商店,要填滿那些巨大的衣柜,她們也是很努力的呢。?
也就是說,每個女人都想要一個超級衣柜是一個偽命題,大多數人以為與財力有關,其實這件事與階層有關。一個超級衣柜后面有一整個巨大的支持系統:周游世界的能力,在名牌店舉足輕重的VIP地位(很多珍稀的限量版名牌需要等一年以上,還要與品牌的關系良好,一年消費在三十萬以上才可以進入等待名單喔……),還有專業的超級衣柜訂制行業,以及管理人員的支持……貧窮限制了我們的想象力,擁有超級衣柜的女性僅有錢是不夠的,她們還必須擁有另外一個特征,那就富裕多年以后對于奢侈生活的理解與參透。
“你說,有錢有閑有審美,既然擁有這么好的資源,為什么不做點有建設性的事情,而要投身無聊的買買買上呢?”拖著瑞幕瓦銀箱子的閨蜜困惑地說。讀到博士的她大概早已忘記了小時候我們看的粉紅色公主電影。我只能翻個白眼,說,鴻鵠安知燕雀之志?
是的,這世界有人做鴻鵠,但也有人做燕雀,要允許鴻鵠的存在,也要允許燕雀的存在,這世界才能平衡嘛……但惟一讓人傷感的是,男人的世界里推崇做鴻鵠,而鄙視做燕雀,沒有哪個雜志會把擁有一個衣帽間作為男人的最高理想;而女人的世界里最高的理想居然是做燕雀——難怪蕭紅說,“女人的天空是低矮的”,當女人把人生至高理想盤旋在她們的超級衣柜時,那么,天空的低矮幾乎是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