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簾夜



1
夕陽透過玻璃窗,在昏暗的教室里投下了第一縷余暉。
掛鐘的時針已經指向數字5,安天宇對著空曠的教室嘆了一口氣。
今年的招新計劃又失敗了。
“砰!”教室門突然被人推開。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少女風風火火地跑進來:“等,等一下!”
她抓起一張空白的報名表,刷刷寫了幾個字,然后塞給安天宇:“填好了。”
“舒沫沫?”安天宇念出紙上潦草的簽名,不太確定地問,“你要報名?”
“對啊!”舒沫沫想到自己因為在家打游戲才來晚了,連忙指著手腕上刻意調慢的表,心虛地說,“你看,現在才4點55分,我沒遲到。”
安天宇有些詫異,畢竟上次被廣播站和校報采訪之后,自己這個“魔鬼隊長”的名聲在外,竟然還有人愿意來報名?
莫老師在休假前特意對他千叮萬囑:“天宇啊,記得招新的時候別板著臉,多笑笑,先把新人騙進來再說嘛。”
為了這句囑托,他深吸一口氣,僵硬地笑了笑:“歡迎加入,舒沫沫同學。”
可惜這個表情在對方看來,半點沒有“歡迎”的意思,只得到一句干巴巴的回應:“謝謝學長。”
“是隊長。”安天宇把報名表封進檔案袋,“第一節課的時間、地點等我通知。”
出教室時,舒沫沫下意識看了眼門上的銘牌,不禁呆住了。
402?美術班報名不是在502嗎?
“糟了!”她拔腿就往樓上跑。
還沒過兩分鐘,收拾好東西的安天宇正拿著鑰匙鎖門,只聽見一陣腳步聲響,少女悻悻地回來了。
她扶著墻喘了口氣,有些尷尬地開口:“能把報名表還給我嗎?我好像走錯教室了。”
安天宇“咔”的一聲鎖上門,不慌不忙地說:“你的表慢了10分鐘,興趣班報名已經結束了。”
“那……你是哪個班的?”舒沫沫抱著一絲希望問。
在青空中學十多個興趣班中,她經過深思熟慮才選中了美術,簡單安靜,不用跟人交流,期末交幾張畫就夠學分了。
“定向越野。”
少女如遭重擊,這個班聽起來就不好混日子啊。
“不行不行,你看看我,”舒沫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道,“我看上去像適合定向越野的人嗎?”
安天宇聞言,真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評價道:“適合啊。體型勻稱,四肢修長,剛剛上下樓的速度也很快,運動神經應該不錯。”
舒沫沫被他堵得無言以對,只好按捺住心底的焦躁,從頭到腳指了一遍自己:“喏,丸子頭、連帽衫、懶人鞋,這不都是宅女標配的裝扮嗎?有哪個宅女會想參加定向越野啊?”
“運動有益健康。”安天宇不為所動,淡淡地回答,“加入我們之后,你就不會再宅了。”
2
等舒沫沫走出教學樓,兩旁的路燈已經亮了。
索要報名表的行動失敗,對方給出了完全無法拒絕的理由:“錯過了報名時間,我想沒有興趣班會愿意接收你。”
而且班主任也提醒過,修不滿興趣班的學分是要留級的。
“什么嘛,”舒沫沫沮喪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該不會是招不到人騙我的吧?”
那個什么“隊長”確實目光敏銳,一下子就看出她運動神經發達。
曾經她可是班上的運動健將,每次校園運動會都能拿好幾塊獎牌。不過,那是在考進青空中學之前的事了。
舒沫沫的眼中掠過一絲黯然。
或許在成長的過程中,每個人都不得不面對一些事情,令人心痛,也讓人改變自己……
“又拿錯了?你怎么這么笨呢!”一個尖銳的聲音吸引了舒沫沫的注意,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后面的小路上站著兩個不認識的女生,其中一個短頭發的正拼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思甜啊,”第一個聲音的主人打斷她,冷冷地問,“你在廣播站待了這么久,只學會了說對不起嗎?”
這下舒沫沫聽出來了。
每天中午12點,學校廣播里都會準時響起一段開場白:“親愛的同學們,青空中學廣播站現在開始為您放送,我是站長徐佳音……”
沒想到,那個甜美動聽的嗓音也會有像現在這樣刻薄的時候。
原來聲音跟外表一樣,都是會騙人的。
“我……”叫“思甜”的女生不敢再道歉,只好木訥地站在原地,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見她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徐佳音更生氣了。她將手里攥著的一疊紙狠狠甩向對面:“把這些沒用的都拿回去!”
思甜懵了下,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接,但顯然慢了一步。
幾十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就這么散落在空中,又被傍晚的風無情吹散,飄向更遠的地方。
有兩張紙,正好落在了舒沫沫的腳邊。
多管閑事可不是她的性格,她正準備裝作沒看見悄悄走掉,卻在瞥見思甜發紅的眼圈時,又遲疑了。
“喂,”舒沫沫彎腰撿起那兩張紙,走到趾高氣揚的徐佳音面前,“這樣有點過分了吧?”
沒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徐佳音瞬間有些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揚著下巴反問道:“我們廣播站內部的事情,跟你有什么關系?”
“確實跟我沒關系,可是,”舒沫沫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地面,“你在行政樓后面扔這么多垃圾,不怕被老師看到嗎?”
徐佳音的氣焰頓時弱了幾分,虛張聲勢道:“怎么,難道你要去打小報告?”
“你們別吵了,都是我的錯……”思甜細聲細氣地說,可她的話就像是一片樹葉掉進河里,不起半點漣漪。
“滴滴——”兩聲鳴笛從后面傳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正好被她們擋住了路。
3
徐佳音臉色微變,擔心車里的人是哪位老師,丟下一句“莫名其妙”就匆匆離開了。
她一走,思甜瞬間松了口氣,沖那輛車鞠了一躬,又連忙去撿地上的紙。她穿的是八年級的米棕色校服,短發長至下巴,蹲在那里的樣子像一只小蘑菇。
舒沫沫嘆了口氣,也上前幫她撿起紙來。
司機等得有些不耐煩,正準備搖下窗催促,卻聽見坐在后排的少年開口:“剛剛走掉的那個女生,看起來有點眼熟。”
“那不是少爺的同班同學嗎?”司機想了想,又補充了句,“好像是徐老先生的孫女。”
“在醫院待得太久,不記得了。”少年半倚在窗邊,饒有興味地看著外面兩個像松鼠一樣忙忙碌碌的女孩子,似乎覺得很有趣。
見地上的紙被她們撿得差不多了,他才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吩咐:“回家吧。”
小路太窄,舒沫沫和思甜分別側身躲在路邊,等那輛車從她們中間緩緩駛過,才互相走近。
思甜接過她手中的紙,水汪汪的眼睛里寫滿感激:“多謝你了。”
“不客氣。”舒沫沫看看時間已經不早,急忙往學校門口走。
沒想到思甜跟在后面認真地解釋起來:“站長也不是故意的,都怪我弄錯了明天的廣播主題,她才會沖我發火。總之都是我的錯,其實站長人很好的,你別生她的氣……”
舒沫沫不可思議地看了她一眼,這人也太包子了吧!都被徐佳音罵成那樣了,還在自己面前替她說好話?
她忍不住回了一句:“她是好人,那我才是壞人啰?”
思甜呆了呆,然后急切地說:“不是,不是!我很感激你幫我,但我實在太笨了,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也不會說話,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其他興趣班要么不肯接收我,要么去過幾次就把我除名,只有廣播站愿意留下我……站長只是嘴上兇一點而已。”
或許是因為舒沫沫幫過自己,思甜對她產生了一種信賴之情,一路都在絮絮說著自己干過的烏龍事件,什么送材料走錯辦公室啦,通知開會弄錯時間啦,開水潑在書上啦……
聽著聽著,舒沫沫的腳步慢了下來,藏在口袋里的手也緊緊握成了拳。
這些事不是應該跟自己的好朋友說嗎?
為什么要說給自己聽呢?
記憶里的那個女孩子,也是每天跟在自己身邊,像百靈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沫沫,我作業忘帶了,怎么辦啊?”
“嗚嗚完蛋了沫沫,班主任說逃課要請家長來談話。”
……
可最先背棄這份友誼的人,也是她。
如果連那么親密無間的感情都可以隨意拋棄,還有什么值得珍視?
“啊,對不起,我光顧著說自己的事了。”思甜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個班的啊?”
“抱歉,”舒沫沫冷漠地轉開臉,“我只是單純看不慣徐佳音的做法,并沒有想跟你做朋友的打算。”
思甜的眼中迅速彌漫上一層霧氣,張了張嘴,卻沒再說出一個字。
直到走出校門,舒沫沫才回頭看了眼,見她孤零零地站在路燈下,燈光模糊了五官,整個人顯得格外羸弱蒼白。
她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剛剛不應該那么說的。
可是她不想再交什么朋友了,再也不想了。
4
晚飯時,媽媽見舒沫沫情緒不高,連忙取出一個小盒子:“對了,馮穎給你寄了禮物,快拆開看看。”
舒沫沫板起臉,生硬地說:“我不要。”
媽媽有些詫異,很快便想到了什么,笑著問:“你們該不會又吵架了吧?真是小孩子,發發郵件也能吵起來嗎?”
舒沫沫沒說話,馮穎移民去美國之后,每個月都會發E-mail來,但她一封都沒有回過。
媽媽見她不吭聲,以為自己猜對了,一邊把禮物往她手里塞,一邊勸道:“你們倆哪次吵架不是第二天就和好了?人家給你寄禮物也是一番心意,你回個郵件謝謝她。”
“說了不要就是不要!”舒沫沫突然發了脾氣,毫不猶豫把東西扔進了垃圾桶。
“舒沫沫!”一直和顏悅色的媽媽也不高興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孩子的事讓她們自己解決嘛。”爸爸出來打圓場,“一會兒吵翻天,一會兒又好得像一個人似的,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舒沫沫的心口忽然一陣悶痛。
大人們根本就不懂,他們眼里只有工作最重要,其他都不過“沒什么大不了的”。
自己跟馮穎不是普通的吵架,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簡單地和好。曾經被她們精心呵護的友誼,早就產生了不可修復的裂隙。
爸爸給舒沫沫夾了根雞腿,順便轉移了話題:“今天去報美術班了吧,要買什么工具嗎?”
“沒報上,”她扒了一口飯,含糊地回答,“改成定向越野了。”
“定……什么來著?”爸爸有些奇怪,“之前沒聽你說過啊。”
“定向越野,”舒沫沫不好意思說走錯教室,只好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就是跑跑步什么的,比美術還簡單呢。”
“這個不錯,”媽媽倒是很高興,“正好出門活動活動,省得你周末在家不是睡懶覺,就是打游戲。”
其實舒沫沫自己也不太清楚定向越野究竟是什么,晚飯后她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敲上“定向越野”4個字,接著“啪”的一聲點了回車。
定向越野運動作為一種新興的野外活動方式,起源于歐洲,是運動員利用地圖和指北針到訪地圖上所指示的各個點標,以最短時間到達所有點標者為勝。
“咦?”舒沫沫好奇起來,只聽說過指南針,怎么還有指北針?
她搜了半天,才確定這兩種說法原來指的是同一個東西,只是現代地圖“上北下南”,因此最顯眼的那根指針一般都指向北。
又大略看了看其他資料,舒沫沫發現定向越野的規則并不難,跟自己玩的VR網游《蒼穹之城》差不多,只不過一個是在現實世界里跑來跑去完成任務,另一個則是在虛擬游戲里。
這種戶外運動通常是在森林、公園或者街頭舉行,事先在地圖上標好必經的地點,再由參與者找到一個個目的地打卡。全世界有許多定向越野的愛好者,經常舉行各種大大小小的比賽。
她之所以會遲到,就是因為下午在游戲里接到一個采靈芝的任務,最后要像猴子一樣用藤蔓蕩過峽谷,才能找到靈芝。
《蒼穹之城》的VR技術十分出色,舒沫沫記得當自己那個游戲角色蕩在半空時,視線四周景物飛速變幻,戴著游戲頭盔的她也身臨其境地感覺到一陣暈眩。
當然現實中不會有跨越峽谷這種高難度動作,比起游戲,大概定向越野還簡單一些。
5
等舒沫沫洗漱完畢,躺在柔軟的小床上時,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了。
垃圾桶里的那個盒子此刻正靜靜躺在她的書桌上,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媽媽悄悄拿進來的。
“打開看看吧,”心底有個聲音在誘惑她,“就看一眼。”
這種感覺真是令人討厭……
舒沫沫一骨碌爬起來拆開盒子,只見里面是一條精致的手鏈,幾顆排成星星狀的碎鉆熠熠生輝。
她抿了抿唇,拿起手鏈,皮膚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小穎,你看這條手鏈好不好看?”舒沫沫曾經拿著雜志,興沖沖地指給自己最好的朋友。
“真的好好看!”馮穎也露出了驚喜的表情,“是秋季新款嗎,什么時候上市?”
舒沫沫嘟著嘴:“這是我看中的,你不許跟我搶。”
“小氣鬼。”馮穎對她做了個鬼臉,“戴一樣的閨蜜手鏈不好嗎?”
“那好吧,”舒沫沫不放心地強調,“一定要我們一起去買哦。”
然而等這條手鏈上市時,好朋友已經遠渡重洋移民去了美國,但她并沒有忘記這個約定。
盒子底部壓著一張照片,在加州燦爛的陽光下,馮穎穿著短袖短褲,露出手腕上一模一樣的星星手鏈,沖她微微笑著。
舒沫沫眼中流露出復雜情緒,默默躺回床上。
最后一次見到她是什么時候呢?
對了,是自己拿著青空中學的錄取通知書,興高采烈地去馮穎家中,卻發現房子里堆著大大小小的紙箱。自己還傻乎乎地問:“小穎,你要搬家嗎,怎么沒聽你說啊?”
“沫沫……”馮穎神情尷尬,垂著眼不敢看她,“我要去美國了。”
舒沫沫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這個最好的朋友,嘴上說什么要一起考進青空中學,其實早就準備移民了。
這是欺騙,也是背叛。
因為來自最信任的人,所以顯得更加罪無可恕。
從那之后,她不再交新的朋友,連放假也不出去玩了,只待在家里打游戲,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宅女。
沉浸在不愉快的往事中,舒沫沫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1
“沫沫,你來啦!”剛進教室,一個身影就熱情地撲向了舒沫沫,“放假那么多天都不跟我聯系,想約你出來玩也找不到人。”
“我是宅女嘛,”舒沫沫躲開同桌的第二輪擁抱,“放假當然是在家里睡懶覺了。”
陳雅歌迫不及待地從抽屜里摸出一本寫真集:“快看我家歐巴,帥嗎?”
封面是個皓齒紅唇的美少年,斜倚在廣告牌下,笑得恣意燦爛。
舒沫沫掃了一眼,隨口問道:“叫金什么來著的?換發型了嘛。”
“什么呀,”陳雅歌大受打擊,“你連宋仲基都不認識嗎?”
“哦,又換歐巴啦。”舒沫沫對她的喜新厭舊早已習以為常。
身為一個超級追星族,陳雅歌對各路偶像明星如數家珍,張口閉口都是“我家歐巴”怎么怎么。而且她只有三分鐘熱度,昨天還是小鮮肉A的粉絲,今天就改追明星B,明天偶像又變成新晉影帝C……
但在舒沫沫看來,這些花美男的臉型、發型、穿著打扮都大同小異,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
新學期第一天過得平淡無奇,到最后一節自習課時,教室外面忽然有人找舒沫沫。
安天宇站在門口,上了一天課下來,他的校服卻依然平整,領帶也端正得像是剛剛打好。
“隊長,有事嗎?”在一本正經的他面前,舒沫沫總覺得自己矮了一截似的。
“我來通知你第一節課的時間,周六上午7點半在地質公園北門集合,記得穿運動鞋和輕便的服裝。”
“7點半?”舒沫沫嘀咕道,“這也太早了吧。”
學校上課還是8點半才開始呢,何況地質公園離她家有點遠,6點就得起床了。
“習慣就好。”安天宇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表現良好,午飯前完成任務,下午就可以放你回家休息。”
這倒不錯!舒沫沫眼睛一亮,正好趕得上公會活動。
昨天《蒼穹之城》出了公告,周六會開一個新副本,當天完成任務的人將得到雙倍經驗值和珍稀裝備,她所在的公會已經約好晚上一起下副本。
“不過……”她有些懷疑,“別的興趣班不是都要上一整天么?”

“我們不一樣。”安天宇語氣平淡,“而且莫老師正在休長假,定向越野隊的事情全部由我負責。”
舒沫沫連忙對他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我一定準時到。”
她剛回到座位,燃起八卦之魂的陳雅歌便撲上來:“沫沫,你怎么會認識那個‘魔鬼隊長的?”
“什么魔鬼不魔鬼的?”舒沫沫被她問得莫名其妙,“那是我興趣班的隊長。”
“你居然報了定向越野?”陳雅歌驚呼,“上學期廣播站不是給他們做了個訪談嘛,訓練超級辛苦,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所以隊員們背后都叫他‘魔鬼隊長呢。”
舒沫沫只覺得眼前一黑:“我不知道啊,沒人告訴過我……”
“哎呀,你報名之前都沒打聽過嗎?”前面的女生也回頭插話道,“據說他訓練起新人也毫不手軟,所以這次招新大家都不敢報名了呢。”
昨晚的預感不幸成了現實,那家伙果然是招不到人才非要把自己弄進去的!
“你們說,”舒沫沫趴在課桌上,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我現在去教務處,把報名表撤回還來得及么?”
陳雅歌無比同情地看著她:“沫沫,加油吧,熬過這學期就行了,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2
報名表當然不可能撤回來了。
被陳雅歌她們嚇唬過的后果是,星期五舒沫沫做了一夜的噩夢,安天宇化為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魔,跟在她后面追啊追的,害得她不小心睡過了頭。
到地質公園已經7點40分,舒沫沫從出租車上跳下來,朝安天宇那群人的方向跑去。
本以為遲到會被批評一通,沒想到安天宇只是掃了她一眼,又繼續跟身前的兩個人說話,其中一個還是跟她有過一面之緣的思甜。
想起那天的事情,舒沫沫默默移開了視線,她雖然不討厭思甜,但也不希望她再黏上自己。
思甜也認出了她,正想打個招呼,卻見舒沫沫假裝不認識自己的樣子,笑容不禁又黯淡下去。
安天宇此時緊鎖眉頭,臉色也不太好看,問思甜旁邊的男生:“千樹,你究竟想干什么?”
舒沫沫的視線落在千樹身上,只見他膚色白皙,五官精致,睫毛長到令人嫉妒,正是陳雅歌最喜歡的那種花美男的長相。
奇怪的是,按理說像他這樣容貌出眾的男生,在學校應當很有名才對,怎么從來沒有聽陳雅歌提過呢?
千樹雙手插在褲兜里,漫不經心地回答:“剛剛不是說了嗎,隊長?我們當然是來報到的,還請您多多關照。”
他的語氣雖然風淡云輕,但目光中分明帶著一絲隱隱約約的挑釁。
“報到?”安天宇搖頭,“我沒有收過你們的報名表。”
“那個,”思甜鼓起勇氣開口,聲音還是怯怯的,“報名表我們已經交到教務處了。”
“你這家伙!”安天宇驀地看向千樹,眸中染上抑制不住的怒意,身體也向他邁了一步。
千樹矮他半個頭,盡管氣勢完全被壓制住,但他揚起下巴,毫不畏懼地回望過去。
連舒沫沫都看出這兩人之間的視線火花四濺,似乎早有宿怨。
“喂,”千樹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教務處宋老師嗎?”
“哦,是千樹呀,”電話那頭傳出的聲音還帶著朦朧的睡意,口氣卻很親熱,“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千樹平淡地陳述著:“沒什么,我來參加興趣班,但定向越野隊長說沒有收過我的報名表。”
宋老師的聲音立刻變得緊張起來:“我來跟他說,我來跟他說。”
千樹微微一笑,把手機遞給安天宇:“找你的。”
安天宇遲疑了下,接過來順手關了免提:“宋老師?”
后面的對話就聽不到了,舒沫沫只能從他的表情中猜到結果。
安天宇始終皺著眉,偶爾才不情愿地回個“是”或者“嗯”字,最后把手機扔回給千樹,喊了聲:“集合!”
3
原本零星站在四周的隊員們聞聲而來,迅速在安天宇的面前排成一道橫線,剩下舒沫沫、千樹和思甜三個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安天宇也不管他們,雙手背在身后,用目光掃了隊伍一圈:“稍息,立正,報數!”
“一、二、三……”
舒沫沫見大家一臉嚴肅,心想果然如傳聞所說,他們都很害怕這個魔鬼隊長啊。
“今天是本學期的第一次課,很高興有新隊員加入我們,”安天宇轉向她,“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舒沫沫總覺得老隊員們看自己的目光帶著同情和惋惜。
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你們好,我是舒沫沫。”
千樹不耐煩地走過來,吐出兩個字:“千樹。”
思甜看著地面,深深鞠了一躬:“我,我一定會努力的,謝謝大家。”
“舒沫沫、千樹,還有……”安天宇不禁皺了皺眉,給了思甜一個疑問的眼神。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因為太過緊張忘了說名字,臉刷的一下紅了:“我叫思甜。”
“你們3個,就先站到后面吧。”安天宇指了指隊伍末尾,又沖排在第一的高個子喊道,“吳澤,幫我把東西發一下。”
“是,隊長!”
吳澤眉眼帶笑,看起來比安天宇隨和很多。他動作麻利地把一疊文件袋分發給隊員們,走到最后卻猶豫起來。還有3名新隊員,手里的文件袋僅剩下兩份——其中有一份還是他自己的。
安天宇見狀發話:“給舒沫沫。”
他抬起左臂看了看表:“現在是8點整,我會在終點等大家。老規矩,凡是11點之后到的,每過一分鐘罰一個俯臥撐,解散!”
“是!”老隊員們齊聲應道,同時擊掌后便散開了。
拿著文件袋的舒沫沫一頭霧水:“不是說上課嗎?”
“定向越野隊以實踐為主,今天的課程內容就是在地質公園里找到我事先系好的絲帶。具體方位都標在了地圖上。”安天宇頓了頓,又說,“考慮到你們第一次參加,我就不限定時間了。越早完成,你們就能越早回家休息。”
“你先別走,”千樹上前一步攔住他,“我連地圖都沒有,怎么可能找到你要的東西?”
“我沒有準備多余的材料。”安天宇寸步不讓,“如果天黑之前還找不到的話,說明你不適合待在這個興趣班里。”
“你這是公報私仇,刻意刁難!”千樹漂亮的臉不禁陰沉了下去。
空氣中仿佛又多了股火藥味。
“等等!”一旁的舒沫沫忽然叫起來,“這鬼畫符不會就是地圖吧?”
4
文件袋里總共只有3樣東西:一個半新不舊的指北針,一張畫滿各種符號跟數字的紙,還有一瓶礦泉水。
那張紙被舒沫沫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實是張地圖沒錯,起點正是地質公園的北門,但是根本看不懂上面的符號是什么意思。
她拎起地圖抗議:“這讓人怎么找啊?”
“想進定向越野隊,就要一切服從我的安排。”安天宇冷硬的目光掃過他們三人,意有所指道,“如果誰覺得自己做不到,可以現在就退出。”
“不要小看人!”千樹冷哼一聲,“我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另一邊,思甜正在苦苦哀求落在后面的吳澤:“可不可以帶我跟千樹一起?我們真的很想加入,拜托你了!”
吳澤心中糾結萬分:隊長擺明了是想為難一下這兩個“插班生”,要是幫了他們,自己肯定得遭殃。可是這個女生看起來又真的很可憐……
“還在這磨蹭什么?”安天宇正好經過,“想被罰俯臥撐嗎?”
“馬上就來!”吳澤抱歉地看了思甜一眼便離開了。
千樹同樣也在想辦法,他握著手機問舒沫沫:“喂,你支付寶賬號是多少?”
“干嗎?”舒沫沫莫名其妙地反問,“我跟你很熟嗎?”
“500塊,”千樹的臉上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買你的地圖。”
舒沫沫驚呆了,自己什么時候答應把地圖賣給他的?
見她不說話,千樹爽快地說:“不夠嗎?那就800。”
……怎么會有這種人啊!
不過,800塊錢意味著可以在《蒼穹之城》買匹漂亮的坐騎,獨角獸、冰麒麟、火靈鳥這些高等坐騎里隨便選一個,想想就很拉風!
當然,舒沫沫也就是想想而已。
沒有地圖就完不成任務,完不成任務就會被趕出興趣班,被趕出興趣班就修不滿學分,修不滿學分就會留級。
她連忙把地圖收好,警惕地看著千樹:“我不賣,你找別人去吧。”
但其他隊員都已經出發,連安天宇的身影也消失了。
千樹跟著舒沫沫走進地質公園,鍥而不舍地說:“你開個價吧,我有必須進定向越野隊的理由。”
舒沫沫再次搖頭拒絕:“千樹大少爺,不是什么都能用錢來買的。”
“那個,我有個建議。”不知道什么時候跟上來的思甜小心翼翼地舉起手,“我們3個人可以合作。”
千樹和舒沫沫異口同聲道:“怎么合作?”
思甜吞了下口水,怯怯地說:“隊長并沒有說一定要獨立完成任務,沫沫有地圖,我,我正好會看地圖……”
定向越野運動有自己的地圖符號標準,她在廣播站時,為了采訪安天宇他們,事先做過不少功課,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好,算你一個。”舒沫沫又看了滿身名牌的千樹一眼,“那你又會什么?”
千樹露出一個來自土豪的微笑:“我有錢。”
5
最后他們還是臨時組成了3人小隊,共同迎接來自“魔鬼隊長”的挑戰。
當然,并不是因為千樹有錢,而是舒沫沫實在受不了思甜眼淚汪汪看著自己的樣子。
“拜托了沫沫,千樹其實挺熱心的。”
原來思甜被廣播站以工作嚴重失誤的理由開除,正驚慌失措時,在教務處碰上了去填興趣班報名表的千樹。
這位看似難以相處的小少爺不僅主動問她遇到了什么麻煩,還保證能讓她加入定向越野隊。
對他這種雪中送炭的行為,思甜自然是感激無比,說了他許多好話。
舒沫沫只能讓步:“跟著我們走,別拖后腿就行了。”
一開始3人小隊還比較順利,舒沫沫用指北針辨別方向,思甜則拿著地圖告訴他們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三角形表示起點,像這樣的一個個圓圈是檢查點,最后的雙圓圈就是終點了。”
按照思甜的分析,他們果然找到了第一個檢查點,發現樹上系著藍色的絲帶,正好剩下3根。

“我猜這是留給我們的。”舒沫沫解下絲帶,一人分了一根。
等到第3個檢查點時,他們已經對這項單調的活動失去了興趣。加上日頭漸高,大家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休息時,舒沫沫和思甜分著喝了半瓶礦泉水,又問千樹:“你要嗎?”
千樹掃了商標一眼,嫌棄地說:“我只喝XX牌的。”
還真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
舒沫沫擰緊瓶蓋,塞回文件袋里:“走吧,還剩4個檢查點呢。”
路線的后半段明顯沒有剛開始好走了,思甜只是記得一些地圖符號,好幾次都指錯了路。千樹雖然大部分時間都一言不發,但嘴唇已經干得起皮,臉色也有些蒼白。
在兜了幾圈仍然找不到最后一個檢查點時,舒沫沫才發覺自己可能輕視了定向越野這項運動,現實跟游戲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蒼穹之城》里的地圖始終跟隨著玩家的視角,還能放大、縮小,即使是不會看地圖的人,只要按箭頭提示的方向走就沒問題。
但地質公園里地形復雜,有時候在地圖上明明很短的一截路程,其實要爬兩個小山坡才能到達。又或者好不容易走到接近的位置,卻發現跟檢查點隔著一條小河,還得從另一頭繞路……
千樹看了看時間,終于失去耐心,要過思甜手里的地圖端詳了一會:“我知道該怎么走了。”
舒沫沫很是懷疑,畢竟這一路他從來不發表意見,只會跟著走。
千樹指了指地圖上的雙圓圈:“終點在南門,跟最后一個檢查點靠得很近,從南門去找反而比較容易。”
“好像很有道理呀,”思甜問,“那現在怎么去南門呢?”
“我們的運氣不錯,”千樹笑著說,“旁邊就是游覽車站。”
舒沫沫不禁瞪圓了眼睛:“你這是作弊。”
“不,”千樹臉上笑容擴大,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這叫合理利用資源。”
在坐車和徒步之間猶豫了一會,舒沫沫擦擦額上的汗,決定還是少數服從多數。而且她太久沒運動,實在有些走不動了。
10分鐘一班的游覽車很快便將3人小隊帶到了地質公園的南門。
- 未完待續 -
下期預告:新人小分隊的第一次合作能否通過魔鬼隊長的考核?千樹想方設法參加定向越野,究竟是心血來潮還是另有所圖?思甜被趕出廣播站,原來是有人從中作梗,知道真相的她會如何選擇?舒沫沫又能否在安天宇制定的魔鬼訓練計劃中堅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