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曹珺萌

嗨過頭的元旦讓新年新氣象變成了新年床上躺。
一生病,我就會夢見兩個小人在打架。他們激戰(zhàn)正酣時,我感覺有一只手輕輕撫上了我的額頭。微涼的觸感停了片刻后便離開,我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沒有打架的小人,有的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身影。她緩緩彎下腰,撿起我半夜擤鼻涕后胡亂扔在地上的衛(wèi)生紙團。直起來時,她定定站了一會兒,伴隨著的是用力的喘氣,之后才顫顫巍巍地走出我的房間。
極輕的關(guān)門聲響起,我再次入夢。這一次,我夢見的是這個背影還沒有變得佝僂的時候,那只撫上我額頭的手,牽起一只小手,歡天喜地地離開幼兒園。
從小我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小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隔一段時間就走到奶奶的面前,奶奶就微笑著摸著我的頭,然后對到自己的碎花襯衫的扣子上,對我說“又長高了”。放學(xué)回到家里,熱騰騰地飯菜總是已經(jīng)擺滿了桌。我扒著桌子想要偷吃,奶奶就拍走我扒著桌子的手,讓我去陽臺看看媽媽下班了沒有。我騰騰跑到陽臺張望,這時候奶奶總會走過來,把一塊什么塞到我嘴里。
我順著奶奶的襯衫,一個扣子一個扣子地成長,奶奶順著我的襯衫,一個扣子一個扣子地老去。祖孫倆的身高差距由大到小,又由小到大,但奶奶卻離我生活的世界越來越遠(yuǎn)。
現(xiàn)在彈性的工作時間給了年輕的編輯部更多自由,而自由選擇作息的結(jié)果就是睡過早上,然后工作到深夜。早上去上班的時間,奶奶還在小區(qū)里遛彎,晚上下班回到家里,奶奶已經(jīng)睡去了。
周末待在家里,更多的時間我在對著電腦。熒幕里的世界遠(yuǎn)比花襯衫上的扣子要精彩。或者是操控著鼠標(biāo)向著某個英雄點出我的大招,或者是敲擊著鍵盤記錄聚光燈下的某個冠軍的精彩故事,有時自己太聚精會神,都沒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身后的花襯衫。
偶爾奶奶問上一句“你這是些什么打打殺殺的”多會被我的一句“您不懂”搪塞。只在走出熒幕世界的一瞬,會猛然發(fā)現(xiàn)擺在手邊的半個削好的蘋果或者一盒插著吸管的酸奶。
往往,自己給這些錯過賦予了忙碌的名頭,讓有意無意的忽略與陌生變得名正言順起來。從業(yè)電競之后,自己竟也把“他們不懂電競”當(dāng)成了親情間的隔膜。
雅加達(dá)亞運會上,同屋的Buff在《英雄聯(lián)盟》中國團隊奪冠時開心之余又說自己有點難過。我問起緣由,Buff向我講起Faker的奶奶。她說過去Faker練習(xí)的時候,奶奶就陪在他身邊直到深夜,甚至有時候奶奶還會指點Faker。
彼時老人從韓國飛到印尼,希望能在現(xiàn)場支持Faker,看著他得到一枚金牌。“Faker沒有奪冠,她會難過吧。”
頒獎儀式之后,拍完照的我下樓時偶遇了Faker的奶奶,一行人正在從場館側(cè)門離開。那時候我堅信,F(xiàn)aker的奶奶并沒有提前退場,而是完整地觀看了頒獎儀式,聽完了那首不屬于她所在國度的國歌。
我記得賽后有媒體照片里,我看到Faker的奶奶在看臺上抹著眼淚。但我努力回憶了很久,我記得自己見到Faker奶奶的時候,她臉上掛著笑容。也許,她也為Faker遺憾過,但自己的愛孫為國家贏得了一枚銀牌,那個時候她正在臺下支持他,還有什么比這更令她驕傲的呢。
猛然想起自己在出差前往雅加達(dá)亞運會前,坐在地板上整理行李,奶奶匆匆走過來,一臉焦急:“印尼這陣子在地震?是不是挺危險的啊?”爸爸在一旁先笑了:“媽,是印尼,但不是一個地方。”之后,奶奶便也笑了。
同樣來自一位老人的焦慮與擔(dān)憂,又同樣被一些安慰輕松化解,這樣的愛有什么不同?又與老人是否了然電競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打開房門,也打開了心里的隔閡。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我走到奶奶面前。我襯衫的第三個扣子前,是奶奶花白的頭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