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啦A夢》系列影片自20世紀問世伊始,就成功地見證了全球范圍內幾代人的成長?,F今觀眾對這一系列影片的珍視已經超越了其喜聞樂見的形式和創造性的表達方式,更加聚焦于隱藏在每個人物背后的文化理念洞見。本文基于對影片中動畫形象的深度考量,嘗試從五個層面:真實的自我和理想化自我的轉化、科技進步中人的自主性捍衛、女性意識的覺醒、社會現實中的階級差異、個體的全面發展與探索真我來挖掘其豐富的意涵。
縱觀近幾年中國電影票房,動畫電影的市場占比主要以好萊塢為首,緊隨其后的即是日本動漫《哆啦A夢》系列?!抖呃睞夢》是伴隨著中國80與90后一起成長的日本動畫,不論是同名漫畫還是其改編的系列影片,“叮當貓”作為日本文化的知名品牌,儼然已成為我國青年一代美好童年和成長的見證,伴隨著這一代人由青澀走向成熟,承載了滿滿的回憶。由幾筆線條勾勒和簡單色塊填充而成的藍胖子機器貓和大雄帶給觀眾的是無盡的歡笑;然而在獲得歡聲笑語的觀影體驗之后,真正留給觀眾的不是對影片故事情節的記憶和笑點的滿足,而是那些引發當代人每個生命個體對自身和社會的深切思考與強烈共鳴。一部好的作品不僅是對角色血與肉的塑造,更是對整個社會乃至時代的影射,是對文化的再現和人性的反思。
欣賞過《哆啦A夢》的觀眾也許會對主人公大雄在一定程度上略覺“失望”,甚至對創造者刻畫這么一個“一無是處”“平凡無奇”的角色表示不解。在通常的影視創作中,英雄主義是一個永恒不變的主題,創制者通過對影片角色超乎常人的能力和力量的塑造,可以達致影片積極的正面激勵作用和榜樣示范效應。然而,大雄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例外,縱觀影片,大雄這個人物的標簽充滿著負能量的色彩——懶惰、懦弱、膽小、調皮、小氣。將這樣一個人物形象呈現在普羅大眾面前的意義何在?略加思考便恍然大悟,這不就代表了平凡世界中每個平凡的人嗎?大雄的所有弱點集合恰恰是人這個生物群體弱勢的體現,因此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可以在大雄身上找到些許自己的影子,觀眾從影片中看到的仿佛是那個內心極力想隱藏的自身,從這個意義來說,大雄這個角色具有不被時代磨滅的人性意義。如果以一種靜態的觀點來分析大雄,那么觀影者也許沒能精確把握創制者想要傳遞的思想。我們以一個縱向的視角來分析大雄這個角色的差異,可以提煉出理想自我和真實自我之間的矛盾,對此矛盾的調和則需要自身不斷地在未知的時間和空間中保持自我本心且砥礪前行。

動畫電影《哆啦A夢:伴我同行》海報
哆啦A夢用他那神奇的四次元口袋幫助大雄度過重重難關,使得原本倒霉的大雄在各種事情上慢慢做得更好。在影片《哆啦A夢:新·大雄的日本誕生》中大雄在大風雪中作為僅有的一個失散者存在,這樣圈定大雄的情節設定已成為常態,不足為奇;然而在作為“外力”存在的哆啦A夢的幫助下,大雄的表現會出現一個大反轉,成為大雄的“理想版本”。這里的哆啦A夢意象象征著積極的外界環境或者說物質環境對個人的培養和塑造養成,即理想狀態下的自我。當然,這種由理想化的自我和真實表現的自我之間轉化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而從本質上來說這是一對矛盾體,是不可能完全存在的;這亦是作為人生活在世間的痛點,亦是對自我的追逐與完善無休止的過程,是一種無法實現的無奈之舉,但我們還是應當懷有期望,本著內心的真誠和善良,學習大雄那為了別人的悲傷而悲傷,為了別人的幸福而幸福的純真,才能在自我實現的道路上有所感悟。
不少鐘愛該系列影片的觀影者會羨慕大雄有這樣一位神通廣大、可謂移動百寶箱的機器朋友;然而,當我們認真梳理哆啦A夢的每次“出手相助”,就會發現其倚靠的依然是科技的力量。不論是四次元口袋里的未來照相機,立體超大熒幕電視、遙控仿真車還是回憶放映機無疑不是由當下的科技發展和對未來科技的暢想才得以引入的產品。大雄在這些新奇物件的助力下,原本曲折的成長之路漸漸變得順風順水,而這就直接導致了過度依賴情況的出現。這一癥結在影片中表現得相當泛化與凸顯,即大雄稍一遇到生活中的阻礙便會求助于四次元口袋,甚至有時動機并不單純且理由并不充分。在影片《哆啦A夢:大雄的金銀島》中大雄為了逞強,在長期欺負他的同學胖虎和小夫面前許諾會找到寶島,轉身就向哆啦A夢求助,找來“尋寶地圖”,才開始了探索寶藏的旅途。在《哆啦A夢:大雄的南極冰冰涼大冒險》中哆啦A夢貢獻出眾多的寶物幫助大雄渡過南極島上的困境;如此高頻次的求助在系列影片中比比皆是,充分體現了科技對解決生活中面臨的困境和扭轉境遇的重要推動作用。
然而,如果影片單單是宣揚科技進步給生活帶來的改變的話,則不免會出現過度推崇機器的傾向;而對于一個重視人的意志和能動性的時代來說,這樣的理念未免有失偏頗,會對大眾造成誤導,極易造成人的主體性的喪失。在《哆啦A夢:伴我同行》中有這樣的一個情節:大雄一直很喜歡靜香,但出木衫卻能贏得靜香的芳心,而大雄在眾多未來機器的幫助和指引下卻無法使靜香對自己產生愛意,此時,大雄竟前所未有地懷疑未來機器的真實有效性。這一轉變無疑是大雄這個人物角色的亮點,與以往依靠未來機器贏得生活尊嚴的做法大相徑庭。接下來,大雄再次向哆啦A夢求助并尋得印隨蛋殼這樣的工具,具體操作是只要靜香能在蛋殼之中待上15分鐘,那么她就會堅定地愛上打開蛋殼后的第一個人。這是個聽起來很絕妙,操作起來也較為簡單的工具,但在大雄滿懷期望等待靜香能夠死心塌地愛上他時,換來的卻是錯誤的人;此時的大雄意識到工具并不是萬能的,想要贏得愛情,靠的是真心實意的付出和個人魅力的散發,而不是沒有知覺和意識的科技工具。大雄由此完成了對科技從盲目推崇、過于依賴到開始懷疑,最后擺脫禁錮的轉換,確立了自身對人生旅途的掌控。同時,從影片中可以發現,科技與人的發展是相對統一的,科技只能作為促進人類更好發展的輔助機制,而不能主宰人類的發展軌跡和個體的生命歷程,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大雄作為人類的一份子,隱喻了人類主體性地位的覺醒和捍衛。
在日本的民族文化中,女性的地位較之男性一直處于較為式微的天平一端。這種根深蒂固的文化觀念滲透進其國民的每一個毛孔,并通過一代又一代言傳身教的教育傳遞下去。在《哆啦A夢》系列影片中,女主角靜香的人物形象,代表的即是標準日本女性的范式;她溫柔、善良、有禮貌、具有強烈的服務意識,究其根源,則在于母親對靜香淑女式的傳統女性教導,就連靜香最喜歡吃紅薯這一秘密也要深埋于心。但是靜香真如表面上所呈現出來的這般“標準”嗎?實則不然,在屬于自己的時空中,靜香形象有較為強烈的改觀,當靜香和大雄待在一起的時候,她不必保持坐姿端正,不必呈現畢恭畢敬的姿態,能夠肆意地和男生成為好朋友并愉快地玩耍,而靜香的男性朋友比女性朋友明顯要多得多;根據志同道合的交友原則可知,靜香的性格中有一部分歸屬于男性特質。此外,她還展現出了獨立自強和勇敢的一面。影片中有這樣一幅場景:在風雪中大雄本想憑自己的力量救助靜香,但限于自身能力,反倒是靜香激發出潛力幫助大雄脫離困境。這一幕體現出了新時代女性素質的完善和養成,并打破了傳統對女性柔弱沒有主見的性別偏見,使得女性的形象變得更加飽滿,愈加具有時代特色。靜香這個角色之所以能夠達到驚艷的效果,關鍵的一點在于她對自身的清晰認知與對自己選擇的篤定。影片大結局中大雄和靜香在一起的消息引發了“軒然大波”,一部分觀眾不明白優秀的靜香怎么會接受大雄,大雄既沒有殷實的經濟基礎,又沒有聰慧的頭腦,其性格方面儼然不夠成熟,然而對于靜香而言,她只有一句話“沒有在你身邊照顧你,好像很危險”;這句話的意義并不指向靜香作為一個女性形象的付出和奉獻,而是作為和大雄本質上一樣的人,靜香所得到的是大雄全身心的關注和愛,她知道大雄曾經靠著哆啦A夢的神奇寶貝期望自己的認可,但就是在一次次陰差陽錯的失敗后,靜香才更加欣賞大雄的堅定和長情。作為一個新時代的女性,靜香有著現代化的辨別人和審視問題的視角,這充分體現了女性的智慧和女性自由意識的覺醒。
《哆啦A夢》系列影片中的人物傳達的不僅是創作者的意圖,更是對這個世界一隅的重現??赡芑谒囆g表達形式的考量,影片夸張或者放大社會問題的情況是常常存在的,但其仍然提供了觀眾對時代的理性判斷。日本保留著天皇體制,曾經大和民族的階級體系是比較森嚴的,雖說社會發展進步,世事變遷,然而民族骨子里的那種文化遺傳和基因是根深蒂固的,這亦反映在創制者構造《哆啦A夢》的思想和理念中。大雄作為一個家境普通的平凡個體,在學校天天受同學胖虎和小夫的欺負。根據影片中大雄生活環境的點滴,例如大雄的存錢罐永遠處于空虛的狀態,其自身的性格平庸,沒有個人鮮明的特色,這其實就是勞動階級的映射;大雄的淳樸、善良、真誠和專一無疑不是勞動階級的真實寫照。作為成天搗亂,欺負大雄的胖虎和小夫則代表了封建社會中的地主階級和資本主義社會下的資產階級,就如影片中所傳遞出來的理念,大雄永遠擠不進小夫那豪華的私人轎車中,反映了資產階級與勞動階級對立的一面。哆啦A夢和靜香代表的則是中堅力量,雖說占有并享有一些優質的社會資源,觀念中也存在對貧苦人民的同情和關愛,但這種向勞動階級靠攏的意識還不是非常強烈,沒有形成體系。當然,在經歷了多次與底層群體的接觸之后,這種中堅力量就變成了由前期的提供幫助、輔以安慰變成了后期的積極鼓勵,成為助力底層群體完善人格、豐滿性格、實現獨立自主的源泉之一。這種轉變可以從影片中大雄多次的冒險體驗中略知一二,觀眾可以看到大雄漸漸克服自己的恐懼,終于變成一個成熟的頂天立地的人。

動畫電影《哆啦A夢:伴我同行》劇照
在動畫電影《哆啦A夢:伴我同行》中出現了這樣的情節設定:在哆啦A夢離開大雄之后,生活一切照舊,胖虎等一干人等的欺負使得大雄異常思念哆啦A夢,此時大雄對著謊言水說他一點都不想念哆啦A夢,就在此刻,謊言水的功效被激發,哆啦A夢奇跡般地出現。但是在看到哆啦A夢時,大雄心里又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害怕再次觸動謊言水,害怕哆啦A夢無聲無息地離開自己,于是他就一邊噙著眼淚一邊說著他自己一點都不想念哆啦A夢;而謊言水這一道具對兩個主人公的重逢和牽線搭橋是作者精妙構思所在。真與假本就是一對矛盾,為了得到真,必須說假話,為了使真的狀態長存,就必須戴上假的面具,這其實是一種諷刺。在這里觀眾可以看到資本主義社會形態下民眾對自己的生活沒有信心,一方面已深知在外界環境中掩飾的自己是不開心的,是有悖于作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個體的追求、有悖于自由民主的實現;另一方面觀眾可以看到群體對未來的生活是恐懼的,不知道將來自己的走向、未來的發展是好是壞,對于這些每個人都憂心忡忡、心神不寧。在哆啦A夢最終要離開時,大雄父母的表現值得深思,看到傷心不已的大雄,看到因觸犯條約而受到電擊的哆啦A夢時,大雄的父母是不知所措的,他們束手無策,而又不知反抗,只能接受命運的裁決,只能接受生活的壓迫,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受。在影片中,哆啦A夢來自22世紀,代表的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下的整個國家機器,其中包括國家機構的設置、法律條文的頒布、思想和哲學抽象思維的派別和體系等;所有的這些不僅決定了個體的物質生活,還限制了個體的精神意志層面,長此以往,個體能做的就是去遵守、去活在被圈定好的范圍之內,失去反抗的意識和探索真我的意愿。科技的發展帶來了物質財富的迅速增長,使得個體生活得更加優越,而這是基于一定的邏輯前提,即個體的發展需是全面發展,不能只以物質發展為標桿。
《哆啦A夢》系列動漫伴隨了一代又一代觀眾的成長,觀眾對它的解讀已從單純的童真童趣、天真爛漫過渡到對人物形象背后所代表的意義的深度解析。雖然影片中所代表的物質世界和社會形態只是一個個例,但是對于社會環境下的個體來講,自主性的確立、自我的真正成長、對真我的不斷反思與追求卻是永恒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