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妤
摘? ? 要: 伊格爾頓認為,文學理論基本上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的產物。在這樣激進的審美立場上,伊格爾頓對后結構主義進行了極富攻擊力的批駁。在結合伊格爾頓對后結構主義文論的解讀與德里達的政治哲學思想的基礎上,分析德里達的解構主義理論及其產生的原因,我們可以看出德里達后結構主義批評文論的鮮明政治立場。
關鍵詞: 德里達? ? 解構主義? ? 后結構主義? ? 西方文論
一、“興奮與幻滅”——從伊格爾頓對后結構主義文論的解讀談起
眾所周知,在當代美學界,伊格爾頓的激進色彩是非常明顯的。他的一系列著作如《批評與意識形態》、《審美意識形態》等,都往往以一種逆流而上的堅定自信,激進地批駁反對美學與任何理性分析相聯系的觀念,并把審美與意識形態聯系在一起,對審美話語作了伊氏意識形態視角下的解讀[1],在一種相當激進的立場上表達自己的美學思考。
高舉著后結構主義文論大旗的一眾學者,諸如拉康、福柯、德里達、以及后期的巴爾特等人,都站在傳統反叛者的先鋒立場上,大膽質疑原有的結構主義理論方法和假定,對其二元對立的觀點進行了有力而徹底的批駁[2]。因此,后結構主義不承認有所謂的語言、文字的結構,將“意義”從文本之外轉向文本之內,突破了結構主義的局限,成為一種新的文論“先鋒”。[3]
在《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一書中,對于后結構主義,伊格爾頓進行了如下的指摘:“后結構主義,成為逃避這些政治問題的一條捷徑,德里達和其他人的著作嚴重懷疑真理、現實、意義和知識這些古典概念,因為這些概念都可以被揭露為一種基于樸素的語言表現論的東西。……后結構主義所嘲弄的科學模式通常是實證主義模式——那是19世紀理性主義關于超越的、無價值判斷的事實知識主張的某種翻版。”[4]
關于結構主義轉向后結構主義這一過程,伊格爾頓認為這正是一種時代社會背景下,有意逃避政治問題而產生的理論轉向[5]。“后結構主義無力打碎國家權力結構,但是他們發現,顛覆語言結構還是可能的……就像晚期的巴爾特所認為的那樣,學生運動的敵人現在是一切統一連貫的信念體系——尤其是一切力圖分析和作用于整個社會結構的政治理論和政治組織。”[6]晚期的羅蘭·巴爾特正是由結構主義轉向后結構主義的代表學者[7],伊格爾頓在此處提及巴爾特,實則有暗指結構主義向后結構主義轉變的意圖。伊格爾頓這樣的評價,顯然在質疑以德里達為代表的后結構主義文論,他們將“意義”從文本之外轉向文本之內這一導向的本質,是否是為了走上“逃避政治問題的一條捷徑”——或者說,在他們語言結構的突破性顛覆的背后,是否是一種在權力話語體系壓迫下無奈的脫逃?
于是,伊格爾頓如是評價:“后結構主義是興奮與幻滅、解放與縱情、狂歡與災難——這就是1968年的混合產物。”[8]1968年是一個充滿反叛、騷亂和動蕩的年代,抗議運動的浪潮席卷全球。從華盛頓到倫敦,從巴黎到西貢,從柏林到布拉格,從芝加哥到墨西哥城,處處都是要求解放和自由的呼聲[9]。不論是學生以街壘路障與警察對峙、工人罷工并占領工廠的法國;還是捷克斯洛伐克春潮涌動的“布拉格之春”;或是全國人民揭竿而起推翻軍人獨裁政權的巴基斯坦,無不飄揚著自由民主的新時代旗幟。五月風暴掀起席卷歐美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抗議風潮,在這個需要反叛的年代,一切溫馴都可以被看作是對舊權威的妥協[10],“解放”時代叛逆的興奮裹挾著文壇,后結構主義因時而生。后現代思潮下的福柯、利奧塔爾、鮑德里亞等人的思想,在一個根本的意義上,其實都是在和1968對話。然而,這場“解放”的縱情狂歡之后,卻依然是“幻滅”。
二、脫節時代下的“延異”——德里達與解構主義
20世紀中葉,從存在主義到結構主義,再到解構主義對結構主義形而上學因素的拆解,可以說,正是社會政治事件推動著文藝思潮的更迭演進。在這樣的語境中,德里達在一開始就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根源:“這是一個脫節的時代。”[11]正是縱情狂歡的1968時代給了德里達等人思想迸濺的靈感,于是解構的鋒芒首先指向了西方傳統哲學中的形而上學。從存在論的角度來看,解構主義蘊涵著豐富的存在論思想集中體現了“后形而上學”的存在概念,是對西方抽象本體論哲學的一種新的拆解[12]。而這種哲學上的反叛,正是后結構主義文論的起點。
將政治哲學視角轉入文學的領域中后,德里達又提出“一切盡在文本之內”的命題,即“文本之外,一無所有”[13]。不同于傳統本體論將文本看作是對文本以外其他的要素的客觀實在本體的再現,德里達認為,文本并非是再現的工具,它的意義產生于文本符號的表意活動,而不是本體意義的傳達。這即是指,文本既是多重意義的混合體,也包含著對自身的顛覆——任何文本都不是完全封閉的,而是與其他文本嫁接、寄生、交雜而成的。在筆者看來,文本即是一個多維交織的網絡,彼此之間沒有本質性的類別疆域。這種“文本間性”,又可以被稱為“互文性”,它表明文本是開放的、無邊的,充滿了無限的引用、重復、參照。因此,在德里達的文論語境中,一切皆是文本,他將文本作品徹底互文化,就取消了文學與任何其他學科的界限。這時,文本主體的消解便成了一種必然。
將“意義”從文本之外轉向文本之內,拆解了文本主體的“在場”。所謂主體的在場,并不是一個確定的或是實體的概念,而只是符號鏈上的一個概念的流動變體。寫作就是留下蹤跡,與作者無關,這即是“幽靈性”。德里達消解了主體,消解了意義,將注意力從文本內部轉向了文本外部的社會學,改寫了結構主義的符號觀[14]。
德里達突出了延異、差異、異質性、幽靈性等等概念,在后形而上學的思想氛圍中,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存在概念[15]。解構不再將存在看成是本體論上的抽象實體或自我同一性,而具有永恒運動的變異和不確定性,即時空中的差異性[16]。海德格爾已經打破了脫節時代的不對稱性,使一切都進入到在場狀態,成為一種建構性的在場狀態。而德里達的解構精神,又是一種繼承基礎上的發展,既解構了馬克思哲學中的傳統形而上學,又將馬克思的批判精神激進化了,實現了解構與批判精神的整合[17]。在后結構主義眼中,存在不是“在場”,而是“延異”——時間之中的拖延和空間中的差異。
三、反邏各斯中心主義——后結構主義的政治立場問題
如果我們細讀伊格爾頓的文論,我們可以發現伊氏對后結構主義有過如下一段點評:“這樣一種立場產生于特定的政治失敗和幻滅。后結構主義認作敵人的總體結構是特定的歷史產物:武裝的、壓迫人的后期壟斷資本主義國家,以及表面與之對立,其實與這種統治完全是一丘之貉的斯大林主義政治。”[18]從寬泛的意義來說,不論是文學還是哲學,總是政治的。它可能直接關懷政治,也可能只是具有一種間接的政治意蘊或是一種政治后果。這也是伊格爾頓所一貫推崇的意識形態批評的文論視角。
也許,即使伊格爾頓不認為后結構主義文論在實質上有什么顯著的政治導向功能,但追根溯源,伊格爾頓依然大方承認了后結構主義文論立足于時代背景所產生的政治立場——后結構主義的實質是要反對一切舊有的政治話語權威,就要“打撈”一切被孤立的邊緣關系,那么,首先就從重建文本語言結構體系開始。德里達通過對海德格爾“在場形而上學”的批判,政治闡釋的絕對主義和實在主義基礎在他的解構思想中就被徹底地瓦解了。民主、公正、自由和革命等等,所有的一切政治口號都被看成是永遠無法到場、并永遠處于到來途中的事物。換而言之,一切的政治口號,都是存在而不可視化的“幽靈”。
在后結構主義思潮的視角下,西方形而上學理論體系中其實存在著一種普遍的“二元建制”。這里所說的二元不是指共存兼容的二者,不是和平共處的共生關系,而是一種相互對立、競爭的互斥關系。而這種近乎“強暴的”等級制,即是中心與邊緣、權威與服從的結構性關系——解構首先就是要翻轉這一層二元對立的關系,解放所有被權力中心所挾持、綁架、閹割的邊緣個體。
不論是后殖民主義批評視角下,薩義德的《東方學》對東方主義的重新打撈,還是福柯對瘋癲史、性經驗史等一系列邊緣概念的理性剖析與重述,都是對話語權力關系的重新審視。但是,舊權威的推翻并非意味著新權威的占領,也不意味著無序。解構并非想要通過起義式的顛覆來獲得新的權威地位,恰恰相反,它是沒有陣地、無處安放的“幽靈”,沒有固定的場所和位置,永遠處于無法綜合、無法化約的異質性中[19]。從這個角度上看,它更像一種呼吁與倡導,一場來自理性先鋒的思維風暴。
其實,在德里達的文論里,他的政治意圖已經顯露得非常明顯了:“解構不是也不應該僅僅是對話語、哲學陳述或概念以及語義學的分析,它必須是向制度、向社會的和政治的結構、向最頑固的傳統挑戰[20]。”德里達指出:“解構決不限于文本的內容,所以它不可能與對政治-制度的關注不相干;應該說,它是在從一個全新的角度來研究文學所需的責任感,它是對內在于倫理和政治的種種法則之質疑[21]。”德里達想要達到的終極目的是:面對全球資本主義,揭示蘊藏于其中的霸權,使世界走向一種合乎正義的過程。德里達將結構主義文論和海德格爾的文論都看成是對西方傳統的“邏各斯中心主義”的一種不徹底的反叛。而他所理解的解構的任務中心,就是要從它們的內部揭示出被遮蔽了的多樣性、異質性、不穩定性,將他者和邊緣進一步提升為反邏各斯中心主義的原則。
村上春樹在獲耶路撒冷文學獎時發表感言,筆者認為,這一句名言也能很好地詮釋德里達等后結構主義者的政治立場:“以卵擊石的時候,面對高墻和雞蛋,我永遠會站在雞蛋那方。”高墻下的雞蛋隱喻著被話語霸權支配的邊緣個體,帶著一種匍匐著、掙扎著的來自底層的無力仰望,他們渴望著有人能夠聽得到他們的求救與呼聲。而后結構主義者則是他們難得的傾聽者。德里達絕不是僅僅想要用“延異”這種抽象的概念來表達高深莫測的形而上理論,而更多地是要喚起每個人“流動和不確定的邊界意識”,以反對中心和絕對,反對那種界限確定的邏輯,拒絕一切話語霸權,打撈邊緣個體,反抗所謂不可動搖的“中心”。
從德里達文論的蛛絲馬跡中,我們可以看出二十世紀中葉“反叛年代”的時代背景下后結構主義文論暗含的反中心主義政治立場與理想主張——在高墻與雞蛋之間,他們顯然選擇反叛作為絕對權威的高墻,除了真理,他們永遠不能被規訓。而重建世界權力秩序,首先從重建文本語言結構體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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