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
摘? ? 要: “成器”一直以來被視為成長的目標,而孔子在《論語》中卻提出了“君子不器”的命題。在“器”與“不器”的相對照下,結合《論語》中對于人事的評價,探討二者的內涵,可以發現“器”與“不器”并不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價值追求,“器”代表著有用,但尚不能夠“用無不周”,“不器”則意味著在宏觀視野下成為了通才。在儒家的價值觀中,“不器”是“器”的更高一層級。
關鍵詞: 《論語》? ? 器? ? 不器? ? 價值評價
在中國傳統語境中,“成器”就意味著有所成就,有所自立于世。《三字經》有“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道德經》有“大器晚成。”可以看出,“成器”一直是一個目標,一個衡量標準。而在《論語》中,卻有“君子不器”之說,意思是說,君子是要做到“不器”的。“君子”是儒家提出的一個范疇,朱熹在《論語集注》中解釋其為“君子,成德之名。”指道德臻于完美的人。而在孔子及其代表的儒家的價值觀中,君子這樣的人要“不器”,這就和我們習以為常的價值觀產生了背反。本文主要依據《論語》文本來探討儒家價值觀中的“器”與“不器”的具體內涵及其價值評價。
《論語》中涉及“器”與“不器”的一共有以下五則,分別是:
(1)子曰:“君子不器。”(《論語·為政》)
(2)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論語·公冶長》)
(3)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論語·八佾》)
(4)子日:“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論語·子路》)
(5)子貢問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論語·衛靈公》)
其中后兩則并不涉及到對人物的評價,因此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本文主要以前三則為基礎,對“器”與“不器”做簡要的辨析。《論語》中關于“不器”的材料僅有以上所列第一則,且沒有上下文來輔助理解,因此,本文從“不器”的對立面“器”入手,通過對于“器”內涵的解讀來進一步探討“不器”的內涵。
一、“器”并非負面評價
許慎《說文解字》:“器,皿也。象器之口,犬所守之。”從字面意義來看,“器”就是器具,是專才而非通才。只會做固定的事,而不能夠游刃有余。朱熹《論語集注》:“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器”者在認識事物上不能融會貫通,不能用宏觀的視野來看待事物。《論語·陽貨》“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說的是君子學道就會擁有仁愛之心,而小人學道則容易被役使,被役使就是拘泥于道,在行事上無法變通。
雖然“器”有以上種種負面含義,但也要注意“器”也有其積極意義。“器”意味著有用。人們常常說的“成器”就是說成為了一個有用之人。《老子》中也提到過“大器晚成”,也是將成器當作一個理想目標來看的。我們貶斥一個沒有用的人,會說他“不成器”。
關于“器”的具體內涵我們可以再結合兩則論語來加以闡釋。上文所摘錄的《論語》中,被孔子用“器”來評價的人物有兩位,一位是子貢,一位是管仲。
孔子直言子貢“汝器也”,又進一步說是器中的“瑚璉”。關于為什么把子貢比作瑚璉,歷代的研究者對此也沒有形成定論,但是有一點共識是,“瑚璉”是貴器。關于子貢的為人,可以從《論語》的相關記載中窺見一斑: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子貢是孔門“言語”科的賢才,在言語這一方面,子貢大有作為,這是其成器的一方面。子貢貨殖起家,商人本來是重利輕義的,但子貢還能做到無諂無驕,雖然還不能做到完全的忘卻貧富,但已經是難能可貴了。而在與孔子探討的過程中,子貢不僅悟出了道理,還能用詩來證之,由往知來者,舉一反三,這就似乎窺到了“不器”的堂奧。因此孔子一方面評價他是“器”,一方面又說他是“貴器”。
這么看來《論語》中孔子對于子貢的評價是很微妙的。說他是器,一方面指出了他與“不器”之君子之間的差距,但另一方面也肯定了他作為一個“器”在某些專門領域所取得的成績。何況孔子還評價其為“瑚璉”,結合前人論述,得知“瑚璉”是器物中的“貴器”。可以看出孔子對于子貢的評價并不是完全貶斥他的。
那么我們來看一下管仲。孔子評價其為“管仲之器小哉。”關于這一評價的含義,歷來也是有所爭議的,筆者認為此處的“器”的概念同上文一樣,是評價其氣度、格局的。評價其“器小”,也可以理解為“小器”。上文已經說過,“器”并不是完全貶義的,能作為“器”,那勢必是有所用處的。孔子在《論語》中對于管仲的態度是比較中肯的,有褒有貶。對于管仲的功績,孔子給予其很大的褒揚,說“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衽矣”(《論語·憲問》)。對于管仲平時所作所為中的一些不知禮的行為,孔子也毫不留情地貶斥其為“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論語·八佾》)。結合“管仲之器小哉”這句話的語境,下文說其不儉、不知禮,可以知道這句評價是有一定負面含義的。說其為器之小者,一方面是肯定了其功績,也就是管仲作為一個“治民之器”有其成就,有所用,不至于不成器,因此可以算得上“器”。但是又沒有良好的修養,沒有“成德”,所以只能算“小器”,他的眼界格局還是處于事物之境,尚且不能成為“貴器”,離君子的“不器”就更遙遠了。
二、“不器”與道的“一以貫之”
上文已經對“器”的概念有所論述,理解“不器”就不太困難了。《論語》中提及不器的僅有上文所列第一則“君子不器”一處,但其他條目中所體現的一些思想,在本質上也是與“不器”相通的,是為“不器”的注解。結合《論語》中對于人格修養的其他論述,我們可以對“不器”的內涵有個大致的把握。
首先,“不器”是說君子是通才而非專才。何晏《論語集解》闡釋為“器者各周于用,至于君子無所不施”。《論語集注》進一步闡發為:“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材一藝而已。”以上兩條注解都指出器物是有專門用途的,而君子并不是像器物一樣只可用于一物,而不可用于另一物。比如古代的君主,他對于經濟、政治、文化等各個領域的專業知識可能并不如他手下分管這一部分的大臣,但在對于整個國家的宏觀治理上,卻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但是集注所言“成德之士”之所以“不器”,也就是“用無不周”的原因是“體無不具”,我認為這樣的說法不夠準確。君子用無不周并不是因為他眾體皆備,不是說他掌握了所有的專門技藝,而是說君子他能將“眾”化為“一”,有一個“一以貫之”的道,在認識事物上能夠提綱挈領地把握事物,在處事上又能夠靈活變通。
因此,“不器”還指的是對事物原理的融會貫通。君子看待事物是站在高的立足點,以較高的視角來看的。因此君子并不拘泥于事物的表象,而能夠把握事物的本質,從而從宏觀的角度達到一種融會貫通。君主之為君主,就在于他對于事物宏觀上的把控。而這樣的把控,靠的是“德”,君子,成德之人,所謂“不器”,是與“德”密切相關的。德并不是狹隘地指道德,而更多地表示一種事物發展的規律。君子對于事物的把握是從宏觀層面、客觀規律層面來把握的。正如孔子曾經說:“吾之道一以貫之矣”,一以貫之就是化眾為一,就是融會貫通。再比如孔子在教育上強調“舉一隅以三隅反”,舉一能反三,由往而能知來者,這才是融會貫通地掌握了道理,才能“可與言詩”。如果在認識事物上不能夠做到融會貫通,那么在處事上勢必會陷入拘泥,不知變通。
所以,“不器”也包涵一種在行事上的變通而不拘泥。“君子貞而不諒”,尾生抱柱的故事婦孺皆知,在《論語》中孔子對尾生抱柱這件事的評價并不是很高,“孰謂微生高直”(《論語·公冶長》)以我們現在的眼光來看也確實如此,尾生在這件事上所表現出的并不是“守信”,更多的是一種不知變通,因為在小事上死板,恪守一些“小信”,而最終賠上了自己的性命,在孔子看來這就是“諒”,這是匹夫匹婦才會做的事。《論語》中還有一則講“從井救人”的故事: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論語·雍也》)
宰我問孔子有人墜井,仁者要不要從井救人。孔子說認為我們當然要救,但我們可以采用更好的方法,既能救人,又能保全自己,而不是逞匹夫之勇,從井救人,非但不能救人,還使自己也落入井中。這樣的不知變通是不可取的。
三、“器”與“不器”與“小大之辨”
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儒家所說的“器”與“不器”的根本差別就在于“小”和“大”。“器”是小,“不器”是大;專才是小,通才是大;拘泥是小,變通是大;片面是小,宏觀是大。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論語·衛靈公》)。這一則就很顯然地指出了“器”與“不器”的小大之辨。君子在小的細節上不拘泥,而在大道理上能夠融會貫通,小人尺尺寸寸泥于事物,卻不能對整個世界的道理有宏觀的把握。就像韓愈在《師說》中所說的“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否焉,小學而大遺。”過分關注“句讀”這樣的小知識是所謂“器”,而關注大道,努力解惑,才是“不器”。再比如上文所舉的“君子貞而不諒”的例子,君子在小信上變通,而能守大信。對于我們常說的“言必信,行必果”,孔子是持反對態度的。“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論語·子路》)我們知道孔子是強調“言而有信”的,他在這里否定“言必信,行必果”的作法是因為他認為這是“小信”,是陷于了“匹夫之諒”,過分恪守小信不知變通是不夠好的。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我們可以進一步聯系道家的思想來談。以道家中的“小大之辨”來更好地理解“器”與“不器”之間的本質差別。莊子《逍遙游》:“蜩與學鳩笑而止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蜩與學鳩是所謂“小”而“大鵬”是“大”,蜩看待事物只能看到表象,其眼界無法跟大鵬相提并論。這就是“器”與“不器”的差別。
“器”與“不器”說的是人的眼界和氣度,要做到不器,就要著眼于大,有囊括天地的胸襟和仁德,而不陷于偏狹。倘若尚無法達到不器,也努力學習一材一藝之長,適其所用,也算天地之間一有用之人。總之,經過上文的考察我們發現,在儒家的評價體系中,“不器”要優于“器”,“器”要優于“不成器”。而普通人若能做到像子貢一樣的“貴器”,就已實屬不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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