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笑源
摘? ? 要: 《穆斯林的葬禮》是回族女作家霍達的代表作品。其中關于時代、宗教、民族對愛情的沖擊的思考新穎而深刻,創造的愛情悲劇感人至深,對韓子奇、梁冰玉、韓新月、楚雁潮等人物形象的塑造生動具體。而本書另一大亮點,則是其對現代小說理論即結構主義敘事學的熟練應用。
關鍵詞: 《穆斯林的葬禮》? ? 結構主義敘事學? ? 限知視角? ? 時間錯亂? ? 復調
《穆斯林的葬禮》是中國回族女作家霍達的代表作品。其中對時代、宗教、民族對愛情的沖擊的思考新穎而深刻,創造的愛情悲劇感人至深,對韓子奇、梁冰玉、韓新月、楚雁潮等人物形象的塑造生動具體,是一部極具溫情的作品。但同時其精彩的敘事技巧的應用也為這種溫情增添了不少色彩。本文試從限知視角的敘事角度、被刻意扭曲的敘事時間和兩線平行的雙聲部結構三個方面,分析《穆斯林的葬禮》中運用的結構主義敘事學創作手法。
一、限知視角的溫情
法國理論家熱耐特從敘事者如何觀察人物出發,將敘事角度分為零聚焦、內聚焦和外聚焦。[1]其中零聚焦即故事的講述者站在全知的角度,全面的把控著故事人物的命運,熱耐特用“敘事者>人物”這一公式來表述。在《穆斯林的葬禮》中,敘事者雖然已經提前預知了人物命運,但卻是以一種有限的全知特權,即從限知視角來進行故事的展示。在限知視角的講述中,講述者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以一種更為謙遜的態度,假定自己是故事生活中一個知曉人物命運的特殊旁觀者進行講述。
這種限知視角使故事敘述者與讀者之間拉開了一個合理的距離,一方面,敘事者作為已經掌控全局的人,把故事娓娓道來,讓文本更加親切和真實,使得文章更具溫情;另一方面,也使故事的悲劇感控制在了一個合理的、讀者可接受的范圍之內,是作者對于小說情感表達的有意控制。例如《序曲·月夢》中的一段:
走在這里,她仿佛從一個長長的夢中醒來。
……
她從夢中醒來,面對著這個苦苦尋找的世界,是那么熟悉仿佛歲月倒流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切都不曾發生。不,歲月永遠不會倒流,當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之時,她老了,這里也已經變得陌生。當然,歲月也一定把別人都拖老了。她不知道該報償的是否已經得到了報償?該懲罰的是否已經受到了懲罰?不,她不需要知道。她從來也沒有打算對過去的恩怨進行什么報償或是懲罰,只想把該記住的都記住,該忘卻的都忘卻!
……
她終于來了。她從樹下走過,站在那座門樓前。
她夜夜都夢見這座門樓、這所院,夢見院里的天空,夢見天上的月亮,夢見那一雙永遠也不能忘記的眼睛,夢見那一聲聲牽心動腑的呼喚……
她夜夜沉醉在夢。夢把空間縮短了,夢把時間凝固了,夢把世界凈化了。夢沒有污穢,沒有嘈雜,沒有邪惡;夢沒有分離,沒有創傷,沒有痛苦;夢只有柔和的月色,只有溫馨的愛;夢使她永遠年輕,使她不愿醒來。
她還是醒來了……
一道門,隔著兩個世界。
隔絕得太久了,大門里貯藏著她所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一切……[1]
這段文字是對女主人公韓新月的母親梁冰玉與家人分開多年后第一次回家尋親時的一段描寫。作為全書的開篇,作者顯然在有意的透露著她對整個故事及人物命運的全知,但這并沒有給人虛假或是高高在上的距離感。筆者認為,一方面是因為作者在講述時,是以一種感性的、抒情的語氣,而非冷淡的、客觀的語氣。作者對人物的命運是抱以同情與理解的,注入了自己真摯的情感,作者本身與人物的距離感由此縮小。另一方面,作者仿佛在有意的探求人物的心理狀態。如果將選文中的“她”換為“我”,這段描寫就成為了一段生動的心理描寫。而這樣親切、有代入感的表達也是讀者更容易走進人物,從而相信故事的真實性。限知視角本來就有的為文本增加的真實感和親切感的功能,更因霍達這樣細膩真摯的表達而放大了。
這樣的限知視角不僅應用于對梁冰玉的人物呈現上,在書中其他人物的呈現中也有大量運用。這樣,就使得整部作品的敘事都帶有這樣的特點。而《穆斯林的葬禮》是一部展示由于宗教和時代而造成的愛情、親情的悲劇,這樣的限知視角一方面使得讀者不能明確地知曉最終的悲劇結尾,從而在閱讀到最后時產生悲劇的震撼效果。另一方面,作者由于站在全知角度而在書中合理地透露出的線索也能使讀者有心理準備,使結局的悲劇效果不至于顯得過猶不及。
這是限知視角在敘事中的特長,一方面對全知權利有所限制,使故事更加親切真實,另一方面又能以先知的優越性游刃有余地控制情感表達。
二、刻意扭曲的時間
《穆斯林的葬禮》在敘事上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其對時間的刻意扭曲,倒敘與插敘并存,回憶與現實交織。這樣的扭曲給讀者設置了懸念,增加閱讀趣味,同時,對于一個時間跨度長、故事人物多、情感線索交織的長篇的故事來說,刻意扭曲和富于變化的時間也使得敘述免于單調乏味。
從宏觀整體上看,倒敘是其主要手法。[2]全書的序曲《月夢》講述已經年老的梁冰玉回到面目全非的家,這時書中的女主人公韓新月早已離開人世。而從第一章開始,故事全部倒轉回了六十年前的梁亦清身上,即從主人公的祖輩故事開始寫起。直到最后的尾聲《月魂》,才又接著《月夢》的內容講述。因此整體上來看,全書先交待了故事的結局,然后再層層鋪開,倒回最初的故事開始講述。
從微觀部分上看,倒敘、插敘也出現在整個的倒敘中,形成回憶中有回憶,故事中套故事的結構,這樣的敘事手段使得對復雜故事背景的交待不過于突兀。但同時,雖然一層套一層的時間錯亂并不使情節混亂不清,而是在不同的時間背景發生的不同人物身上的故事中互相留下線索,成為一種互文的結構。并且,在回憶的過程中,都有一條固定的線索,而避免了隨意的交待。
例如在第一章《玉魔》中,先從故事發生的地點博雅宅開始寫起。韓子奇高價買下了玉魔老先生生前所住的博雅宅,而對韓子奇身份的交待和其買下博雅宅的原因的講述使故事自然而然的回到三十年前。這樣的安排符合讀者的閱讀思路和習慣,也因循著因果邏輯,同時又使敘述有層次感,這種時間錯亂的結構特點正是現代小說時間意識覺醒的體現。[3]
另外,這樣的時間錯亂是系統且有規律的。這與下文要講的《穆斯林的葬禮》復調式的敘事結構有關。在全書以“玉”開頭和以“月“開頭間錯開來的章節中,以“玉”開頭的章節是全書六十年時間跨度中的前三十年,而以“月”開頭的章節是后三十年。在不同章節的不同時間之中插入的回憶,實際上是對另一段時間情節上的補充交待或是伏筆暗示。因此,在這個文學文本中,具體章節間的時間倒亂不是單一獨立的存在,而是與整個故事都有著前后關聯,這也是《穆斯林的葬禮》中關于敘事時間上值得注意的一點。
三、“玉月”平行的雙聲部結構
米蘭·昆德拉在《小說面面觀》一書中用音樂復調,即兩個或多個聲部同時展開,完美結合又保留各自獨立性來比喻小說的復調結構。[4]這一小說技巧在《穆斯林的葬禮》中尤其明顯。而昆德拉認為小說的復調結構的兩個必要條件,一是各條“線”的平等性,二是整體的不可分割性。《穆斯林的葬禮》同樣嚴格地遵守了這兩點要求。
在章節名稱的設計上,作者有著鮮明的敘述意圖,富含作者對于本書結構的精妙構思。
全書主體共十五章,加上序曲與尾聲一共十七章。每章的標題是都以“玉”或“月”開頭的雙音節詞,并且這些標題有規律的以奇偶劃分。以“月”開頭的章節有:月夢——月冷——月清——月明——月晦——月情——月戀——月落——月魂:以“玉”開頭的章節有:玉魔——玉殤——玉緣——玉王——玉游——玉劫——玉歸——玉別。顯然,作者創造了兩條故事發展的線索,創造了這部小說的復調結構。[5]
首先,這兩條線索是平等的,即其在質和量上沒有輕重偏頗。以“玉”開頭的章節講述六十年中前三十年的故事,講述韓子奇和梁冰玉的愛情故事。以“月”開頭的章節講述六十年中后三十年的故事,以韓新月和楚雁潮的愛情為主線。兩對主人公跨越不同的時間,相互獨立,互不干擾。
其次,這兩條線索又有著密切的聯系。如果說梁冰玉與韓子奇的愛情悲劇是特定的時代造成的,那么韓新月和楚雁潮的愛情悲劇在很大程度上則是由于上輩人的悲劇所造成的。這兩條主線在敘述中同時向前發展,推動情節的完善和人物形象的豐滿,最終又匯聚到一起,實現完美的統一。而且,這種統一不僅僅是時間上最后的重合,更是主題的最終統一。即愛情與時代、宗教、命運的矛盾沖突。兩代人,處于不同的時間和情境下,結局卻都是以愛情的悲劇與毀滅而告終。這使得整部小說的不同人物命運歸于同一個主題,這也是除了在故事情節上的互文性之外,主題情感上的互文性體現,兩代人的命運和情感追求都以悲劇收尾,這不得不使讀者產生反思,增加文章表達情感的厚重感。同時人物之間的密切聯系又不使信息過于分散,使得整個結構處于一種平衡之中。
霍達在《穆斯林的葬禮》后記中說:“我在落筆之前設想過各種技巧,寫起來卻又都忘了。好像我的作品早已經離開我而存在,我的任務只是把它“發掘”出來,而無須再補上一塊或是敲掉一塊。”雖然如此,但我們仍不能忽略《穆斯林的葬禮》中精彩巧妙的現代小說敘事技巧的運用。
限知視角下作者對其所塑造的人物的溫情、錯亂的時間結構下表現多個緊密關聯、相互呼應的故事進展、以“玉”和“月”為意象的富有象征意義的雙線平行結構,都顯示出作家在建構一部時間跨度大、人物眾多、情節復雜的長篇小說時強烈的敘述話語,這也使得《穆斯林的葬禮》帶有鮮明的現代結構主義敘事學特色,這對長篇小說的創作有借鑒意義。
注釋:
①霍達.穆斯林的葬禮[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6:1-5.
參考文獻:
[1]熱奈特.新敘事話語[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2]范秀芳.《穆斯林的葬禮》的敘事特點及其美學效果分析[J].安徽文學(下半月),2014(10):63-65.
[3]馬大康.拯救時間:敘事時間的出場[J].文藝理論研究,2009(03):128-134.
[4]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1.
[5]李純子.淺析小說《穆斯林的葬禮》的敘事結構[J].安徽文學(下半月),2008(03):63-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