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奇
摘? ? 要: 畢飛宇的小說《青衣》成功地展現了三代青衣在塑造嫦娥這一形象時引發的愛恨糾葛,譜寫了一曲女性悲歌。而其中的比喻手法使用凸顯了作者在駕馭小說人物命運塑造時預設與呼應的技巧,筆者就《青衣》中的比喻手法使用時本體與喻體間的漸進性吻合的特征進行分析。
關鍵詞: 《青衣》? ? 比喻? ? 漸進性吻合
畢飛宇的小說《青衣》通過極為細膩的描寫成功地展現了三代青衣在塑造嫦娥這一形象時引發的愛恨糾葛,譜寫了一曲女性悲歌。能以如此細膩的筆法塑造出筱燕秋這樣一位“女人中的女人”的形象,可見畢飛宇先生高超的寫作功力。小說通篇以筱燕秋初次塑造嫦娥、后因與李雪芬的糾葛離開舞臺從事教學工作,多年后力爭重返舞臺扮演嫦娥的故事為主線,著力塑造了筱燕秋這一戲曲藝術家的形象,再襯以李雪芬、春來兩位次要的女性形象,將軍、老板兩位男性形象,極大程度地將筱燕秋在這兩段過程中心境與氣性的蛻變展現出來。而在小說中,比喻修辭的使用為此增色不少。
比喻是文學創作中作家常用的修辭手法,美國著名文學理論家喬納森·卡勒給比喻下定義時說:“比喻是認知的一種基本方式,通過把一種事物看成另一種事物而認識了它。在找到一個事物與另一個事物的共同點,發現該事物在另一事物身上不為人熟知的特征,而對該事物有一個不同于往常的重新認識”①。作者一般通過選擇一個喻體,更好地向讀者傳遞其對本體的個人認知,或者將本體的個性特征隱晦地詮釋出來。當代學術界的普遍觀點是,比喻使用得好,體現在喻體與本體看似無甚關聯,卻因作者在寫作時將其關聯起來使得兩者在神韻上的相似不經意展露出來。此種比喻確實妙,但是有時只能將某一階段本體的某一特征表現出來,卻不能將這一比喻貫穿全文并且相互映照,筆者認為這是如今比喻使用的一大問題。而畢飛宇先生在《青衣》中使用比喻修辭時,其喻體可形象表現主人公一生的命運、性格等。畢飛宇先生會選擇一個具有發展歷程的事物,而非一個沒有發展可能的固定事物,通過事物發展的歷程映照著主人公的生命歷程,喻體的漸進性可分階段映照本體人物,可謂是其比喻使用的特色。
根據情節發展的脈絡筆者將小說分為三個階段,三個不同階段的交織錯雜構成了這一部經典的女性悲歌。筱燕秋才露尖尖角至離開舞臺為第一階段,在戲校任教為第二階段,重返舞臺為第三階段。筆者將通過三階段中的比喻來具體分析《青衣》中比喻的本體與喻體的漸進性吻合的論題。
第一階段是采用插敘的方式進行描寫的。這一階段敘述了筱燕秋被迫離開舞臺前的幾段經歷,其中一處的細致描摹將青衣間的矛盾沖突推向了高峰。李雪芬演出完畢,在后臺與筱燕秋相遇,“面對面,一個熱氣騰騰,一個寒風颼颼。”此處采用隱喻的手法,熱氣騰騰將李雪芬比作剛煮沸的湯水,“寒風颼颼”將筱燕秋比作冬日的凜冽寒風。筱燕秋說李雪芬少了一雙草鞋、一把手槍,來諷刺其表演的嫦娥不像嫦娥,柯湘不像柯相,生動體現了她言語不親,冒犯之意,選擇寒風作為喻體,從另一方面暗示了筱燕秋的第一次悲劇,寒風吹過后,只剩凄涼,風終究會止。寒風過后的凄涼也發散性地映照了筱燕秋離開舞臺淪入戲校的悲劇命運。她寒風般的話語也正能解釋其不可思議的舉動:“你李雪芬唱得是好,但是與柯湘角色比,少了兩個道具;你李雪芬是熱氣騰騰,被我筱燕秋一句話說涼了,那我就給你補點騰騰熱氣。”舉動背后的這些言語更能貼切映照這一比喻。
第二階段的故事在小說中所用筆墨不多。筱燕秋在戲校任教的具體情形作者并沒有花太多的筆墨描寫,而在這一階段更側重于其婚姻生活、獲得重返舞臺希望的描寫。在這一階段,多處比喻將筱燕秋這一女性的低谷狀態展露無遺。在辦公室里時,“但是,你要是一不小心冒犯了她,眨眼的工夫她就有可能結成了冰,寒光閃閃的,用一種愚蠢而又突發性的行為沖著你玉碎。”在此處將受人冒犯后的筱燕秋比作“冰”,將其從平常狀態轉變為孤冷而又難以親近的女性的過程比作結冰的過程。這一處映照著第一階段中李雪芬演出后與筱燕秋的一段話:“但是筱燕秋的眼神很快就出了問題了,是那種極為不屑的樣子”,“筱燕秋打斷了李雪芬,笑著說:‘只不過你今天忘了兩樣行頭。”“筱燕秋停了好大一會兒,說:‘一雙草鞋。一把手槍。”這三句簡單地回答,以及普通的神態描寫,貼切地應合了“冰”這一比喻意象,并豐富地暗示了讀者,筱燕秋這一藝術天才氣性之高,骨子里透著“我就是嫦娥。”的冰冷的傲氣。“冰”的意象選取也更能融合地展示筱燕秋的人物性格,這是比喻手法獨特的修辭效果,意象選取得好不好,體現在其與本體特征的契合度。在人們的普遍認知中,冰的特征是由水凝結而成、有棱角、堅硬、冷寒且可融,筱燕秋則很好地體現了冰美人的本色:為人為戲,筱燕秋棱角分明;人生高峰與低谷時,性子一直剛強;戲外,她給任何人,包括面瓜的感覺都是冷冷的;在和春來誰演AB檔嫦娥問題上,為了能將嫦娥傳下去,筱燕秋也展露出了冰的另一特質,即消融,她的性子也可以被消磨,她也可以接受做B檔嫦娥。這一處的比喻更是筱燕秋的一生寫照。冰的變化也反映了這一階段筱燕秋的性情轉變,使得其人物形象更加豐富立體。話中有話,初讀的直觀感受不過就是一個冷冰冰性子的代名詞,再讀時方能體會其蘊藉其中的性情轉變的暗示。若是選擇木頭或是刺猬這樣冰冷木楞的意象則不能體現出筱燕秋這一生的變化。而冰在陽光下終究會融化,也暗示了筱燕秋最終棱角磨掉后,一代青衣難免這一行當的人面對年歲增長、青春逝去時無可奈何的悲劇。
在重新上臺前,有相當一大部分是對筱燕秋和面瓜的性愛進行描寫的。其中對于筱燕秋知曉可重返舞臺后的那一晚,作者在此對她使用了一次比喻,“她像盛夏狂風中的芭蕉,舒張開來了,鋪展開來了,恣意的翻卷、顛簸。”戲校生活枯燥乏味、沒有希望,使得筱燕秋的心性被消磨了不少,也許在她潛意識中是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在戲臺上展露嫦娥的風采,只能在無人之時吊吊嗓子,像蜷縮起來的芭蕉葉,稍微一動都需深思熟慮。而今喬炳璋找她轉達了老板提出的要求,突然性地給她失色的的生活增添了顏料。而作者沒有選擇她其他方面的表現,而選取了她第二階段生活中最頻繁突出的男女之事中的變化來描寫,選取角度犀利,筱燕秋從被動到主動,變成“狂風中的芭蕉”,精辟地展現一個受自身心性與時代戲弄的女性的轉變,直擊筱燕秋人物最隱私的一面,更立體而又接地氣地展現這一悲劇女性的形象。學者秦曉春指出,一個比喻的構成,客觀上需要具備構成比喻深層結構的三要素:本體、喻體和相似度。在文學作品接受過程的主觀心理上則需要讀者對連接本體和喻體的相似點有一定的認識。畢飛宇使用的比喻準確地把握了這一點,更突出的是他在相似點這一問題上做了延伸,漸進性相似吻合的特征使得他作品中的比喻更具特色,也無形中點出了當今文學創作中比喻修辭的使用的局限性:臃腫、無力與泛濫。
小說情節發展到第三階段初,即彩排前后,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在戲曲這一行當的尷尬處境被畢飛宇先生描摹得淋漓盡致。“筱燕秋的戲雖沒有丟,但畢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畢竟是二十年不登臺了,她的那種賣命就和年輕人的莽撞不同,仿佛東流的一江春水,在入海口的前沿拼命地迂回、盤旋,巨大的漩渦顯示出無力回天的笨拙、凝重。”“東流的一江春水”在入海口的迂回盤旋,這一意境用來作比是很精妙的。從時間維度來看,這一江春水是從春日流來,擁有過翻騰的人生(青春),也曾奔流不息,輝煌過,波瀾壯闊過,正如年輕時的筱燕秋,一唱成名,曇花一現般的輝煌;在入海口,不再有輝煌燦爛的人生,只剩下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悵惘,似青春一去不復返,似英雄遲暮望洋興嘆,這一幕映照著這一刻的筱燕秋,而流水之前的情狀也正貼合著筱燕秋的青春,在時間維度上這個比喻貼切地展示了一代青衣筱燕秋的悲劇人生。從空間維度看,這一江春水處在入海口,前浪早已奔流入海,后浪正以洶涌之勢追趕而來,這一處比喻映照著這一刻筱燕秋、李雪芬和春來三代人的情狀,二十多年,李雪芬早已老去無再回舞臺可能,筱燕秋處在一個尷尬的階段,仍在這片舞臺上卻即將謝幕,而春來就是那一波后浪,洶涌之勢朝著筱燕秋撲來,從空間維度上這個比喻貼切地展示了三代青衣的命運交織。此比喻站在更高的臺階上做出了延伸。一句話將三代人從空間上同時串聯起來,將筱燕秋的一生形容得淋漓盡致,涵蘊豐富。一個簡單的比喻,卻有余音在全篇中回蕩的妙處。
整部小說通過幾次細節之處的比喻修辭,反復地向讀者形象地詮釋了筱燕秋這個比德藝雙馨更為豐富的女性形象。冰也好,一江春水也好,都可將一處的比喻延展到整個故事情節中來對應主人公的命運。這一點在當代小說創作中是比較突出的。學者陳國質曾提出現當代文學中比喻運用的審美訴求在于喻體的時代生活化、遠距異質化、主觀感覺化、風趣幽默化,其從這四方面淺析了比喻使用中喻體選擇的四種趨向,這也是現當代小說創作中的主流選擇。而《青衣》中對筱燕秋的比喻使用是符合喻體的遠距異質化的,因為冰與春水的意象均與筱燕秋本人有一定的距離,并且質感相異。
筆者認為,本體喻體的漸進性吻合的妙處在于,在小說情節發展過程中,在其他情節點會有“此處無喻而勝有喻”的境界。在現當代文學作品中,不乏常用比喻修辭的作家,如老舍曾在《月牙兒》中寫到:“我們的鍋有時干凈得像個體面的寡婦。”,雖則比喻新穎幽默,道出外表光鮮、內心空虛的性質,卻難以映照事物發展前后歷程,這類比喻只能是階段性的比喻,故而這類文章若主打比喻修辭,則要選取過多的喻體來比作本體,便會顯得臃腫而缺乏內涵。畢飛宇選擇的喻體本身自有的漸進性特質,再對應到本體的漸進性歷程中貼切吻合,所以通篇中比喻不多,但含蓄蘊藉,一個比喻雖然僅在一個階段出現,但發散到另兩個階段,給讀者留有充足的空白,將自己的思想留白予讀者體悟思考,通過讀者的心靈大腦將這空白寫滿,這一特色在現當代小說創作中不是作家會關注的細節點。而畢飛宇在《青衣》中將這一點充分發揮,成為《青衣》這部小說的獨特魅力,也是對今后文學創作中使用比喻的一點啟示。
注釋:
①喬納森·卡勒,著.李平,譯.文學理論入門[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
參考文獻:
[1]畢飛宇.青衣[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38-63.
[2]喬納森·卡勒,著.李平,譯.文學理論入門[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
[3]陳國質.現當代文學創作中比喻運用的審美訴求[J].衡陽師范學院學報,2012,33(02):86-89.
[4]秦曉春.比喻的心理學原理說[J].桂林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9,23(02):8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