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錦超
摘? ? 要: 筆者認為小說《軟埋》是一本內部有著諸多“不平衡性”的小說,本文試圖從小說的情節安排、人物形象及語言、人物安排等幾個方面來論證文本內部這種“不平衡性”及原因。
關鍵詞: 不平衡性? ? 情節? ? 人物形象及人物語言? ? 人物設置
引言
作家方方的小說《軟埋》16年因“讓批判性與文學性達到了很高程度的融合”而獲第三屆路遙文學獎,至今評論界對該小說的關注點大多在其歷史敘事和時空結構藝術。而筆者在閱讀完小說后,除了折服于以上兩點外,同時也產生一種“不平衡的”閱讀體驗,究竟為何會產生這樣的閱讀體驗?是個人的不可靠的感性閱讀體驗,還是文本自身存在這樣一種實際情況?本文試圖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對此進行一番探討。
一、故事情節
如果以時空來劃分,我們可以大概地將該小說劃分為以“地獄之第X”為章節名的回憶的歷史(以丁子桃,即黛云為中心人物),和以青林所處的“現在”兩個部分。丁子桃地獄般的回憶牽出的是且忍廬、三知堂的土改時期的歷史。青林所處的“現在”中有三條線索,一條是青林與同學龍忠勇的尋找丁子桃身世的線索,一條是青林與劉政委及其家人的故事線,一條是青林閱讀父親吳家名的日記了解父母相遇歷史的線索,幾條故事線時有交叉。(為了行文方便,我將前后兩大時空分別命名為“地獄線”和“人間線”)
在“地獄線”中,土改時期胡、陸兩家人被“點天燈”、被批斗、分浮財、被冷槍打死、被餓死(李家)以至最后陸家全家選擇“軟埋”自己來保持最后的尊嚴。在一個籠統的“地主階級”標簽下,個體生命本身被掩蓋,或直接或間接地被廣大的人民群眾所消滅,這一事件本身的巨大悲劇性便使“地獄線”的敘述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沉重,而“人間線”中,除了在接近“歷史”的過程里,真相的殘酷吹來了一絲壓抑恐怖的氣息外,其基本事件是當代人的普通生活——做生意、養老、旅行、玩樂。當代生活的舒適安逸、波瀾不驚與歷史事件的殘酷慘烈形成異常強烈的對比,兩個線索的交織并置,使讀者游歷在“輕”、“重”之間,這是小說使讀者在閱讀時感到“不平衡“的第一個原因。
這種不平衡是故事情節帶來的一種整體性的不平衡。而在具體細節處則有更多的體現。
二、人物語言
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地獄線”中人物的語言特色,或許“悲涼”二字可以稱之。“悲”在其人物不能自已大哭大叫,“涼”在其人物迷茫之后的絕望,絕望后之平靜。由于事件本身的殘酷、沉重,在該情境下的人物幾乎一直處于痛苦、壓抑、恐懼、悲憤的情緒狀態,以及面對突如其來的歷史巨變的惶然困惑之中,人物的語言浸透了這些情緒,許多對話是“吼”、“怒”、“叫”、“尖叫”、“嘶喊”、“哭泣”、“低泣”……著說出來的,平靜的語氣則幾乎都是絕望之后為了最后的尊嚴而努力維持的。
而要用一個詞來概括“人間線”中人物的語言特色,“幽默”二字可以大概概括。且看主要人物的一些語言。
青林拿起鞋墊,他仔細看看圖案和做工,有些驚訝,壞心情也一揮而去。青林說:“老媽你還有這一手?你親自做的?哇,真好看。以前怎么沒見你做過?”
青林從未聽母親念過詩,不由驚道:“老媽,你太厲害了。誰寫的?”
青林大叫起來:“老媽,你太豪邁了。慢一點,別喝猛了,這可不是白開水。”
青林笑了,說:“‘嘩,一下子這么深刻,你都嚇著我了。”
老頭說:“晉西北的,賀家溝。我叫賀全起,小時大家叫我小起子,老了就叫老起。”老板忙說:“這名字好。老起老起,就是永遠不倒呀。”
青林說:“現在城市都是十年一大變,五年一小變,您離開這里多少年了?”劉晉源說:“四十年了。”青林笑道:“這都大變了四回,小變八回了。”劉晉源說:“變得這么勤,難不成是大小便?”
劉小川仍然在電話里大笑,說:“老爸呀,從我懂事到現在,我已經聽你那些故事聽了幾十年,哪能沒有審美疲勞呢?”
等等。例子不一而足。我們可以看到這些人物語言的幽默氣質,用語通俗簡單,甚至有些幼稚,且常常用“太”、“很“等表示程度的副詞進行修飾,常用句尾語氣詞加強語氣,以非常直接的方式表達愛、贊嘆等情感態度。
這和這些人的生活態度是分不開的。
青林一直就是一個非常現實的人,青林自己想得很透徹:像他這樣兩手空空闖世界者,不現實又怎么能在這個講究現實的社會存活下來?正因為他現實了,這才能有今天如此的愜意。
劉小安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圖個舒服自在。人生有很多活法,哪里非得像我爸那樣,一心想升官,像我弟弟那樣,一心想發財的?”
劉晉源很討厭這些,卻也不能不接受。畢竟有人孝敬也是幸福。沒有了權力,自家單位的人不再過來拍馬屁,但兒輩下屬的馬屁,也一樣是馬屁,舒服程度完全相同。
另外需要一提的是,小說中的“人間線”語言基本是通行普通話,而“地獄線”中的人物語言,則不時帶有地方特色,諸如“曉得”、“做啥子”、“莫亂扯”等語匯。語言的地方特色也具有陌生化效果,這樣的陌生化在小說中使事件間接產生歷史感。
就是在這樣的太平年月瑣屑事的反復書寫中,“人間線”之輕,愈反襯“地獄線”慘烈事件之重。
三、人物設置
上文分析到“人間線”中的人物語言特點,這樣的語言過于貼近日常生活,一些語言處于未經藝術加工提煉的狀態,甚至有些浮夸淺薄,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樣的語言是有失藝術水準的。但是,這樣一種語言狀態是否有其作用或表征意義呢?
現在,筆者想先來分析一下小說的人物設置。
在小說中,丁子桃(黛云)是胡、陸兩家毀滅的見證者,吳家名的家人俱亡,兩個人都是土改事件的“受害者”,他們代表著歷史上長久以來被壓抑的聲音,在小說中,他們以自己的沉默無言的創傷記憶影響著青林。而劉政委則可說是書寫歷史的革命者代言人,不同的是,劉政委是以一個親身經歷戎馬歲月的現有舒適生活的締造者形象出現的,他的緬懷故友的真情、承認歷史錯誤的真誠以及對當時歷史語境復雜性的描述,都使得青林無法斷然否認其立場的許多合理性。丁與劉更像處于歷史兩極的代言人,在以不同的方式言說歷史,而青林(包括劉小安、劉小川)只能以一種似乎有些幼稚的年輕一代的身份進行聆聽。與青林同屬一代人的同學龍忠勇,則是年輕一代中選擇記住歷史的那類人。有意思的是,小說中還短暫出現過劉政委的孫子輩以及龍忠勇的學生。這一代人在小說中則以更加幼稚的形象出現。
三個學生便笑,其中一個說:“老師講課一向這樣,一講就朝深奧處走,弄得我們腦袋發蒙。”
學生們哄笑起來。
不料小孫子說:“嗨,爺爺我真不知道怎么說你們那一代人。思想太守舊,腦子又笨。叫你們學上網,死活都不學。他要是會上網,辦法多的是。隨便點一下,情報不就送過去了?真是活該白死。”
通過分析可以發現,小說的人物設置層次像金字塔一樣清晰,丁、吳、劉是嚴酷歷史的參與者的一代,他們因構成歷史而在文本中擁有更“雄厚的聲音”。青林一代人與他們相比享受的是更舒適的生活,沒有嚴酷苦難的磨礪,也因之與上一代相比處于受教育者身份,但是這一代人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長,對于歷史、對錯有著自己的思考,而更年輕一代(目前來看)則似乎顯得更淺薄幼稚了。在“話語權力”上,丁、吳、劉處于金字塔的頂端,而同時他們又是現實中構成這座金字塔的堅實的基石。
理解了作者對人物的層次設置,我們也便能理解何以小說“人間線”中很多時候人物語言幽默乃至膚淺,何以讀者會感到小說中出現藝術上的不平衡,因為作者在設置人物時便已經確定了這樣一種人物層次關系,某種程度上,文本中不同代際的人物成為每一代人的一種抽象代表發出聲音,小說中也多次出現人物直接發表對事件的看法:
青林說:“我突然覺得,不一定所有的歷史我們都必須知道。生活有它天然的揚棄規則,那些不想讓你知道的東西,它會通過某種方式就是不讓你知道,所以干脆不知道算了。這世上的事,總歸不知的是多,知道的是少。何況我們費勁知道的那些,也未見得就是當年的真實。”
劉小川:“所有的歷史,最核心的部分,都是不為人知的。而所有的推測,又是那么不可靠。所以,世上很多事情,我們都無須知道。因為你以為你知道。但實際上你所知的或許根本不是原來的樣子。”
龍忠勇說:“有人選擇忘記,有人選擇記錄。我們都按自己的選擇生活,這樣就很好。”
所以,小說在不同代際的人物語言上這種明顯的”不平衡感“應該說是作者有意為之,語言的斷裂事實上是是不同層次的人物的代際”斷裂“的表征。
四、人物形象
在人物成為抽象代表發出聲音時,作者必須警惕兩個問題,一是作者要有高度敏銳的眼光以確保對現實生活做出準確的把握,二是在此基礎上,將小說人物作為一類人的代表時避免人物扁平化。在把握現實生活的復雜性方面,應該說作者達到了一定深度。作者設置了相當多的人物,讓各類人物從不同側面、不同角度立場對土改歷史做出判斷和評說,人物的彼此辯駁詰難和相互理解都表現出了歷史和現實本身的糾纏和斑駁狀態。
但是從人物形象的豐富性上來看,很多人物顯得有些單薄了。小說中形象最為豐滿的是貫穿始終的丁子桃。由于小說以一種倒敘的逐步揭開歷史謎團的方式推進,丁子桃的內心世界也在這種推進之中產生了發展變化,丁子桃由失憶帶來的無知,到恢復記憶帶來的驚異、仇恨、悔恨、釋然,復雜的人生經歷和情感變化使得人物逐漸豐滿。青林的形象發展同樣是在對歷史的一點點追溯中完成的。
而其他的幾位主要人物如劉政委、龍忠勇、劉小安等則幾乎自始至終沒有變化,這當然和作者的人物設置意圖是分不開的。除了上文筆者提到的金字塔式人物設置外,小說人物設置上還有一種或多或少的有傾向性的對立。“地獄線”中土改者與被土改者的對立,“人間線”中青林與劉政委及戰友們的觀念對立,等等,可以比較明顯的發現,作者對這段歷史抱有非常復雜的情感態度,但總體的情感更多地是偏向于同情這段歷史中的被傷害者,因之使用了更多的筆墨在這些人物身上,而其他人物是作為一種起到補充豐富的作用而存在的。因此,人物形象的豐滿程度的較大差異也構成了小說的一種“不平衡”。
通過以上幾方面的論述,本文大致從文本內部說明了小說《軟埋》的“不平衡性”及原因,由此可以發現,在歷史言說和藝術處理上,《軟埋》是一本優缺點都很突出的小說。在把握、言說歷史時,如何一方面做到客觀審慎,一方面不忽略藝術的嚴苛打磨,應該說《軟埋》的教訓成敗能給我們帶來諸多啟示。
參考文獻:
[1]陳國恩.《軟埋》:時空裂隙中的藝術與歷史對話[J].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20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