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若楠
摘? ? 要: 《葛特露和克勞迪斯》是約翰·厄普代克對經典莎劇《哈姆萊特》解構過程中,對“哈姆萊特傳說”做出的后現代解讀。《葛特露和克勞迪斯》對《哈姆萊特》解構的背后,是時代話語的轉變,作者通過瓦解原有的對話體系來重建了莎劇人物形象及意義,并為文本注入了后現代主義的人文內涵,體現出了強烈的女性意識以及個體感受至上的精神理念。
關鍵詞: 《葛特露和克勞迪斯》? ? 《哈姆萊特》? ? 解構主義? ? 女性話語
一、寄生者被寄生,解構者被解構
“哈姆萊特傳說”最早的源頭可追溯到12世紀的《丹麥史》,這本用拉丁文寫成的著作在16世紀被譯成法文,其中講到了丹麥王子為其被謀殺的父親復仇的故事。
歷數古今,無數的文學家企圖將歷史中的哈姆萊特帶到文學的世界里。無疑,莎士比亞是最成功的一位。歷史上的哈姆萊特距離莎士比亞的時期,已足足隔了四百多年的歷史了。17世紀左右的英國,伊麗莎白王朝的統治已到了強弩之末,王位繼承權問題日益尖銳;經濟上,圈地的發展使得乞丐遍地,而統治階級內部也有各種利益爭奪。莎士比亞在這樣的現實和思想之下,將歷史中的哈姆萊特的復仇故事改寫成了思想深刻的近代戲劇,借丹麥來對英國進行隱喻,對黑暗現實進行抨擊。他通過哈姆萊特之口表達了對現存社會的不滿:“丹麥是一座監獄……一座最壞的監獄!”借哈姆萊特的沉思對幾組深刻人生命題進行了富有人文主義氣息的探索與思考,例如耳熟能詳的“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p>
《葛特露和克勞迪斯》又名《〈哈姆萊特〉前傳》,是約翰·厄普代克對經典莎劇《哈姆萊特》解構的過程中,站在后現代主義的視角下,對“哈姆萊特傳說”的再度解讀。在探討《哈姆萊特》與《葛特露和克勞迪斯》的關系之前,我們首先必須意識到,不管是莎士比亞也好,岌岌無名之輩也罷,歷史中的哈姆萊特從作家動筆的那一刻開始,便不復存在了。無論是史書還是文學作品,所有對“哈姆萊特傳說”進行記敘或二度創作的文本都是某種意識的形式通過思想和文學結合表現出來的思想狀態的體現。因此,不管是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還是約翰·厄普代克的《葛特露和克勞迪斯》,他們所敘述的故事與歷史中的哈姆萊特都存在某種互文性關系,但不過是在同樣的軀殼下進行不同的意識形態的加工罷了。
莎士比亞的筆下洋溢著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精神和男權主義思想,而厄普代克則站在后現代女權主義的立場上進行發聲。后起的《葛特露和克勞迪斯》對莎劇中善惡道德的評判進行了徹底的顛覆——喬特魯德從一個被淫欲控制的蕩婦化為了在男權政治下無辜而不幸的葛特露,充滿正義且思想深邃的哈姆萊特變成了性格乖戾冷酷無情的家伙,原本英武的老國王成了依靠女人上位的政治陰謀者,而癩蛤蟆似的克勞迪斯卻變得充滿陽剛之氣,對葛特露用情至深。但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去追究兩者哪個是對,哪個是錯。因為從本質上來講,絕對真實并不存在——兩者只在誕生的時間上有早晚之分,并不在話語權上存在級別的貴賤,他們都是對歷史存在中哈姆萊特的解構?!陡鹛芈逗涂藙诘纤埂返母膶懖贿^是對解構者(《哈姆萊特》)的再次解構。
約翰·厄普代克對“哈姆萊特傳說”進行全新解讀,既要建立在“他文本”的基礎之上,又要對“他文本”的意義進行徹底的消解。美國著名批評家希利斯·米勒提出,“先前的文本既是新的文本的基礎,也是這首新詩必定予以消滅的東西——合并進來,把它化作幽靈似的非實在體,以便完成變成自身基礎的那種既可能又不肯的任務。新詩既需要那些老的文本,又必須消滅它們。它既寄生于它們,又貪婪地吞食它們的軀體?!雹佟陡鹛芈逗涂藙诘纤埂废胍嬜约旱脑捳Z體系,在借助莎翁經典戲劇外殼之上,必須尋找到《哈姆萊特》這一文本自身破壞性的力量,將文本表面的統一性徹底“拆解”。
二、對話體系與人物形象的瓦解與重建
在莎劇中,哈姆萊特父子占據了絕對的話語權,引導著觀眾進行善與惡的評判。觀眾不假思索地選擇相信,克勞迪斯“像一株霉爛的禾穗”②,是一個“肥豬似的僭王”③。人們從哈姆萊特的眼中看到了一個猥瑣、無能的亂倫篡位者。老國王鬼魂的一經出現,便將克勞迪斯置于了絕對正義的對立面。而喬特魯德則是淫欲的化身,失去了羞恥的魔鬼,在丈夫逝世不到兩個月便“鉆進亂倫的被窩”。面對哈姆萊特的斥罵,喬特魯德在劇中是“失聲”的,她只有無力的哭泣,承認自己靈魂上的污點,沒有申辯的機會與勇氣。
絕對的男權主義話語之下,沒有人關心喬特魯德哭泣背后的意義。而宏大的政治話語也不曾關心到她作為一個女人在宮廷中的心酸與無奈。正義與邪惡的二元對話處于徹底的失衡狀態,女性話語在男權話語之下也顯得幾不可聞。約翰·厄普代克正是抓住了這一點,通過對話體系的顛覆來實現了《哈姆萊特》整個意義的消解。
??略谒脑捳Z理論中提出,話語的實踐受制于“一組匿名的歷史規則”,更深層次的文化代碼決定著人們的語言、觀念和交換模式。他認為,“在任何社會中,話語的生產是被一些程序所控制、篩選、組織和分配的”④,社會通過對話語的解釋、對話語使用者施加限制等方法來控制話語。在濃厚的男權主義思想下,喬特魯德在莎劇中成為了一個喪失了話語權力和解釋權力的女性。這一現象在《葛特露和克勞迪斯》中被徹底打破。
與《哈姆雷特》相反,《葛特露和克勞迪斯》是完全在女性視角下展開敘事的文本。女性不再是一個被征服、被摒棄的“失聲集團”,葛特露(喬特魯德)從邊緣化的地位轉移到了小說的焦點,向我們講述了她三十多年的不幸人生:作為丹麥的公主,她從小錦衣玉食,卻成為了承載權力的高腳杯,她的婚姻注定成為政治的犧牲品?;粑牡蠣柦杷魃狭说湹耐豕?,卻在婚姻中對她缺乏興趣和關愛;九死一生生下小哈姆萊特性格古怪陰郁,對自己充滿了嫌惡與疏離。精神敏感豐富,且擁有著獨立意識的葛特露在感情生活中再也無法融洽自己,克勞迪斯成為了寶貴的救贖。
在這里,作者以充滿了同情和理解的筆調,將話語權力交給了葛特露。葛特露成了故事的主人公,“講述自己和自己對世界的議論”,與作品的現實生活框架、與象征著男權的丈夫——老哈姆萊特之間,形成了兩性的對話,使這部小說鳴起了復調。由此,我們知曉了葛特露在男權社會下,濃烈情欲表象后的痛苦。她對婚姻的叛逃是一個具有女性意識的個體對自由的追求,對自我的救贖。同時,在葛特露的視角下,原本形象光輝的老國王被脫下了完美的外衣,在權力的爭奪中顯得充滿了心機。具有著高貴品格,充滿正義與陽剛之氣的哈姆萊特形象也被打破,成為了歧視女性,性情陰郁古怪的王子。而克勞迪斯卻成為了一個有情之人,謀殺老國王的罪惡在愛情的掩護下有所消解。《哈姆萊特》的人物形象和善惡觀由于對話體系的瓦解被徹底重構。
三、后現代女性意識的彰顯
從話語特點上看,《葛特露和克勞迪斯》屬于復調小說。在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中,哈姆萊特的獨白是戲劇最具權威的一員,排擠和壓制著葛特露的世界觀和話語權。而到了厄普代克的《葛特露和克勞迪斯》中,葛特露則成為了“即一個血肉豐富,亦以充實的他人意識,一個沒有納入最終完成作品的現實生活框架之中的他人意識?!雹?/p>
葛特露從少女、到妻子、再到情婦的過程中從輾轉于三個男人之手。而作為一個母親,她生下了兒子小哈姆萊特,第四個男人主宰和影響她人生的男人由此誕生。在這個過程中,葛特露時而淪落為男人們的政治砝碼,時而淪落為兒子疏遠厭惡的對象。而作者為葛特露賦予了具有后現代性的意識形態,使她在命運之流的掙扎里發聲。獨特的女性意識在男人們政治游戲中響起,和小說宏觀和顯性上的政治意識形態形成了“各自獨立而不相融合的聲音和和意識”,組成了“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的復調”⑥。
仔細分析葛特露的話語,我們可以發現,她的后現代主義女性意識存在于對女性的本體認知上,存在于對男性的批判上,也存在于對愛情的態度上。
首先,葛特露后現代意識體現在對女性獨立地位和獨特力量的追逐與肯定。在小說的最初,葛特露便顯現出了對自身命運的掌控意識,她不愿意嫁給國王選中的貴族霍文迪爾,她拒絕成為男性權利斗爭中的工具,企圖追求獨立自主的婚姻。她強調女性尊嚴和價值,認為女性和男性有著平等的地位。葛特露明白女性處于權力邊緣地區的可悲地位,可她同時期待,女性可以依靠自己獨特的力量來影響男性,影響這個糟糕的男權社會。正如她期待奧菲莉亞“可以將我的哈姆布萊特從冷淡中拯救出來,還可以和他一起,拯救這個寒意日重的王國”⑦。這無疑是對女性力量的歌頌。
其次,后現代女性意識體現在對男性權威的質疑與嘲諷上,它批判男女之間不對等的權力關系。權力的失衡不僅使女性長期處于被壓抑、被戕害的地位,而且使得男性變得自大而愚昧,病態地扭曲了人性。葛特露在霍文迪爾高談闊論之時,總是處于一種針鋒相對的戰斗狀態,尋找霍文迪爾語言中的漏洞和不合理之處,在用自己的世界觀與這種盛氣凌人的男權話語發生碰撞,試圖瓦解對手來建構自己,甚至在和克勞迪斯的相處中也不例外。當男性試圖將自己擺在一個更具有權威的地位之時,往往顯露出他們的無知與愚蠢。在霍文迪爾洋洋自得的態度向葛特露求婚之時,葛特露真為他感到憐憫“他居然那么無條件地陶醉于自己的美德之中”⑧。權力掏空了男人的身體,是他們徹頭徹尾變得乏味、空洞。
在兩性關系方面,葛特露強調欲望對理性的勝利。可欲望生理層次的滿足只是手段與途徑,最終要實現的,是對貧瘠而干渴的精神的救贖。葛特露認為在愛情面前理性最終只能讓步。她感到“愛情就像是陣陣奔涌的潮汐,既自然而又超乎自然之上,在這里,理性只能認輸,只有繳械投降的份兒”。在這里愛情作為了個體感性的代名詞,對感性的追逐是突破傳統和權威,了解自我,發現自我的重要途徑。
她放任自己去追逐情欲。從無愛的婚姻中掙脫了出來,鉆進了“亂倫的被窩”。她認為精神總是要讓位于欲望的。表面上看,這一論斷是再說欲望是主宰一切的力量,可欲望的產生卻是有著必要前提的,她更強調性愛過程中雙方在精神層面上的契合。對葛特露來說,在霍文迪爾那里她只能作為欲望發泄的工具。而克勞迪斯對葛特露的渴望則是超乎性欲的,是源于葛特露自身。即使葛特露已經年老色衰,可克勞迪斯還是愛她,所以,兩個人在精神和肉體上一起沉淪。由此可見,對于性愛的追逐只是表象,葛特露對婚姻的叛逃在深層次上,是實現了個人精神的救贖。
注釋:
①[美]希利斯·米勒.傳統與差異[J].Diacifics,1972(2).
②③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第三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164,167.
④馬新國,編.西方文論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495.
⑤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5卷[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374.
⑥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4卷[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4.
⑦⑧約翰·厄普代克.葛特露和克勞狄斯[M].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97,16.
參考文獻:
[1]約翰·厄普代克.葛特露和克勞狄斯[M].楊麗馨,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
[2]威廉·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第三卷)[M].朱生豪,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
[3]馬新國.西方文論史(第三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
[4]張曉琴.《葛特露和克勞狄斯》的互文性解讀[D].臨汾:山西師范大學,2010.
[5]宋德發.古老故事的重新講述——《葛特露和克勞迪斯》的敘事策略與倫理內涵[J].國外文學,20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