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楚穎
摘? ? 要: 艾米莉·勃朗特憑借其唯一的小說《呼嘯山莊》在世界文壇上享有無可替代的地位。“我就是希思克利夫”是作為荒原之子、共生愛侶的靈魂吶喊;是直擊讀者心靈“共情心理”的體現;也是天才作者艾米莉·勃朗特自我心理的燭照,是其主觀強烈情感在筆下人物身上的映射。
關鍵詞: 呼嘯山莊? ? 人物形象? ? 性格? ? 精神分析
1847年,勃朗特三姐妹的小說出版,然而,只有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獲得了成功,艾米莉的《呼嘯山莊》并不為當時的讀者所喜愛。直至19世紀末期,這部具有獨特的敘事手法、深刻的內涵及詩意的小說才開始受到人們的廣泛關注。毛姆應美國《大西洋月刊》采訪時說:“我不知道還有哪一部小說中,愛情的痛苦、迷戀、殘酷與執著,曾經如此令人吃驚地描繪出來。”《呼嘯山莊》給讀者造成巨大沖擊力的是男女主人公驚世駭俗、敢愛敢恨、狂飆突進的性格與“我就是希思克利夫”的靈魂共鳴。
一、“我就是希思克利夫”——荒原之子、共生愛侶的靈魂吶喊
《呼嘯山莊》描寫的荒原在房客洛克伍德眼中是個“與塵世的喧囂完全隔絕的地方,一個厭世者的理想的天堂”,而誕生、成長于荒原的凱瑟琳、希思克利夫可謂是游蕩荒原的精靈,在那寂寞荒涼的沼澤峽谷、在那風雨呼嘯的無邊曠野、在那飄蕩著清新的石楠花香的山坡,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一同奔跑,一同嬉戲。他們“一個最主要的游戲便是清晨逃到荒原中,在那里待上一整天,過后的懲罰對他們來說不過是笑料而已。”
馬斯洛說,不僅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是人的一部分,而且人必須至少和自然有最低限度的同型性(和自然相似)才能在自然中生長。……在人和超越他的實在之間并沒有絕對的裂縫。[1]凱瑟琳、希思克利夫與呼嘯山莊是同型的,他們是荒原之子,自由與不羈是他們的天性。二人互為鏡像,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認為凱瑟琳與希斯克利夫共有著一個靈魂——一個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拘束的靈魂,而凱瑟琳則完全把對方看成是外化了的自我。
凱瑟琳深知自己與希思克利夫有著同樣燃燒、激蕩的靈魂,她向內利傾吐內心秘密時談及了自己對希思克利夫與埃德加·林登的感情區別:“不論我們的靈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的卻是源出一處;可林登與我不同,恰如月光之不同于閃電,或寒霜之有別于烈火。”如果僅僅將凱瑟琳的猶豫掙扎視為“受世俗的榮華誘惑”是不恰當的,因為她深深明白“要我答應放棄希思克利夫,人間所有的林登死絕了我也不干。”“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強的思念……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永遠永遠地在我心里。”
然而陰錯陽差下,希思克利夫憤而離開了呼嘯山莊,開始了他不為人知的三年大冒險,凱瑟琳也在世俗榮光的吸引下踏入了象征文明的畫眉田莊。盡管凱瑟琳在天性上更傾向于希思克利夫,如果順從自己內心“原始本我”的呼喚,她無疑更愛希思克利夫,但當他倆在荒野游蕩,透過畫眉田莊客廳窗戶看見了一個與呼嘯山莊形成鮮明對比的、閃爍著文明光輝的漂亮溫暖的世界時,她心中原來存在的“本我”狀態被徹底打破,這恰是凱瑟琳在遍地石楠的荒野中成長的“原始本我”與在體面文明中迷失的“超我”之間的沖突。
“超我”是人格中高級的、道德的心理結構,它往往與理想、道德等原則伴生,受物質與社會的約束。進入畫眉山莊,凱瑟琳的舉止行為大為改變,甚至超出了內利敢對她所抱的期許;她享受著林登“忍冬擁抱荊棘”般的愛與寬容,同樣的,她對丈夫和小姑展示了在“本我”狀態下不存擁有的溫情與蜜意。
有半年時間“火藥像沙土一樣散置一旁,毫無危害,因為并沒有火星落近引爆它”,而希思克利夫的再次出現便是引爆她那文明、安逸的“超我”世界的火藥,凱瑟琳再次清晰地感知到林登與希思克利夫的截然不同;在內心“本我”與“超我”的掙扎中,這個原本自由不羈的靈魂,最終只能“揉碎我的心,好讓他們的心也都碎了”,在半瘋狂半清醒的狀態下,她始終念叨的是呼嘯山莊的原野,是自己老房子的臥室;那以往的七年歲月成了一片空白,凱瑟琳從靈魂深處呼喊“希思克利夫,要是我現在跟你比試,你敢來么?要是你敢,我就不放過你啦。……可是你若不來我是不會安息的,永遠不會!”
對凱瑟琳而言,她“就是希思克利夫”;而對希斯克利夫來說,凱瑟琳又何嘗不是他的靈魂、他的生命呢!希斯克利夫的靈魂在凱瑟琳去世后未嘗有過一日安息,臨終前一段時間所感受到的凱瑟琳來自另一世界給他的愛,使他放棄了塵世中的復仇,目露“狂喜之色”與自己的共生愛侶在另一世界相擁而眠。
二、“我就是希思克利夫”——直擊讀者心靈的“共情心理”
米爾頓·梅洛夫認為,共情就是“關懷一個人,必須能夠了解他及他的世界,就好像我就是他,我必須能夠好像用他的眼看他的世界及他自己一樣,而不能把他看成物品一樣從外面去審核、觀察,必須能與他同在他的世界里,并進入他的世界,從內部去體認他的生活方式,及他的目標與方向。”[2]
《呼嘯山莊》讓讀者產生“共情心理”的不僅僅是希思克利夫與凱瑟琳之間深沉、激烈、狂熱的生死之戀,更有希思克利夫在失去靈魂之愛后的錐心泣血之痛,這種深至骨髓的痛苦讓人感同身受之余,甚至能在某種程度上理解希思克利夫的深刻仇恨和殘忍復仇,能透過他粗暴殘忍的行為與畸形的心態,觸摸到他在反抗苦難時表現出的強烈的尊嚴感、超乎常人的堅毅與巨人般的力量。
凱瑟琳“我就是希思克利夫”的吶喊不僅直擊讀者心靈,與我們的人性產生幽微共振,同時也會引起閱讀者的“共情心理”。如果從童年的遭遇去追溯人物性格形成的原因,也許我們會發現端倪。童年的希思克利夫雖然享受了老恩肖超過了對家庭里的任何人的愛,但這樣的愛給他帶來的是種種痛苦與磨難:太太的漠視、欣德利的嫉妒和厭恨、甚至同出下層的內利也會掐他、盼望著他“明早就消失不見”。來歷不明的希思克利夫是眾人眼中的異類,只有凱瑟琳給他帶來了光明與快樂。當這唯一的光源為畫眉田莊的文明與林登的體面漂亮所吸引時,我們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希思克利夫內心的屈辱、自尊與無所適從,他甚至會對自己瞧不起的林登產生艷羨心理,“我多希望能有一頭金發和白皙的皮膚,身著體面的衣服,舉止優雅,還能像他那樣有機會變得富有!”然而經過內利的梳洗與鼓勵,變得干凈與快活的他卻被暴君欣德利痛揍一頓,在眾人縱情享樂時被“主人”鎖了起來。
從人的本性來說,如果經歷了所有的努力與掙扎而依然不能融入自己生存的環境,那么,他便會以極端的方式來捍衛自我的尊嚴,最終會因仇視整個世界而產生病態的思維與畸形的認知。希思克利夫重回呼嘯山莊后對林登家族與欣德利父子的報復固然有自身性格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基于他對“自我價值”的追尋與證明。因為他必須改變一個殘酷的事實:不管是在呼嘯山莊還是畫眉田莊,他都是一個被排斥在外的“邊緣人物”。失去凱瑟琳的希思克利夫等于失去了所有的精神依托,走上不擇手段的報復道路,正是他渴望凱瑟琳回歸,并使所有踐踏過他的人臣服的必然選擇。
弗洛伊德認為,人有許多本能欲望存在于無意識深淵,擁有巨大的心理能量。從希思克利夫這個狂飆突進的典型形象身上,我們發現了自己潛藏著的群體焦慮:渴望反抗中心權威,擺脫被踐踏的悲劇命運。文學作品的典型性正在于我們可以從經典人物身上發現“自己”;正如“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能從阿Q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3]一樣,這大概正是《呼嘯山莊》最終擺脫時代偏見、光輝日盛,讓一代代讀者化身其中、為之心魄俱動的原因所在。
三、“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來自荒原的天才作者自我的心理映射
馬修·阿諾德在憑吊艾米莉·勃朗特的詩句中說,她心靈中非凡的熱情,強烈的情感,憂傷與大膽,是“拜倫之后,無人能與之媲美的”。[4]《呼嘯山莊》是艾米莉·勃朗特一生中唯一的一部小說,她借助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這兩個自我主觀感情“魂化”的典型形象,在作品中盡情地發泄、傾訴自己所有的悲苦、壓抑和憤怒。“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不僅是凱瑟琳的深情告白,也是作者的靈魂吶喊,作者正是借助了希思克利夫的犀利言辭、強烈反抗與殘忍報復來評判和抨擊現實生活。
夏洛蒂·勃朗特在傳記中描述,艾米莉酷愛其生活的約克郡北部的鄉間荒原,她常獨自徘徊在荒野中,體驗大自然與人心靈的契合。夜晚,她們姐弟常用讀書寫詩、杜撰故事來打發寂寞的時光,她所居住的山莊及四周的荒原就是小說塑造的環境原型,正是隔絕閉塞的生活環境幫助她發揮出了偉大神奇的想象。或許正如毛姆所言,艾米莉創作《呼嘯山莊》,就像她向自己內心那口寂寞之井深深窺探進去,看到那兒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在自己靈魂深處的隱蔽之所發現了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5]
童年時代的離群索居、閉塞隔絕與生活環境的清貧苦寒造就了艾米莉緘默少語、落落寡歡的性格,促使她喜歡沉浸在無盡的幻想與對命運的長久思索之中。為了生計,艾米莉一生離開過家鄉兩次,但均因對外部環境倍感不適而很快回到家中。她的家臨近豪渥斯工業區,但是位于城鎮與荒野之間,這使得她們姐弟一方面看到了正在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現狀,另一方面仍能受到曠野自由氣息的感染。生性敏感的艾米莉,親眼目睹了英國工業文明對下層人民生活的沖擊,親身經歷了經濟上的不平等對整個社會及人際關系的沖擊。她率性而為,勇于站在上流社會的對立面,對“希思克利夫”們倔強粗暴的叛逆與反抗精神充滿了理解與同情。在她看來,人類本應順應自然,本該過著順應天性的生活,生存的意義在于展現真正屬于自己的純真“本我”狀態。而如果悖情逆理,使人的生存狀態受到人類自身創造的文明進程與工業化發展的侵擾,人類的天性難免就會受到扭曲,人類也就失去了心靈的平和與寧靜。
從艾米莉的詩作及小說《呼嘯山莊》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這個才華橫溢卻不幸早逝的天才作家對整個英國社會、甚至對她自己都有著強烈的反叛情緒和深層的悲觀意識。可以想見,希思克利夫那不為同時代人所接受的瘋狂的復仇故事背后,映射出了作者本人對現實生活的抵觸與否定。弗洛伊德《夢的解析》中分析:人的本能沖動總是潛在的并受到壓抑,通常只能在夢中通過顯性的事物表現出來。而艾米莉則通過她短暫的人生中僅存的這部偉大的小說來再現她在現實生活中潛藏的壓抑的情感。
在小說中,希思克利夫的陰郁、憤懣、狂傲、溫情、悲哀、沮喪……都與艾米莉的性格有著某種相似,艾米莉仿佛是在靈魂深處尋覓到了那種與自己潛藏的暴烈天性相契合的因子,而希思克利夫正是她主觀強烈情感的燭照。于是,她的愛走極端的性格、她的與人群隔閡、沉默寡言以及有些病態的心理,都從希思克利夫身上得到了體現。希思克利夫的叛逆與詛咒是艾米莉對現實社會的不滿與反抗,希思克利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瘋狂復仇是艾米莉對當時畸形社會中世俗等級觀念踐踏人性的有力抗擊;而小說最后希思克利夫感受到了凱瑟琳的愛與呼喚,“我就快要到達我的天堂了”,目露“狂喜之色”的他于大雨傾盆的夜里與凱瑟琳的靈魂相聚,“和風柔柔地在草間吹過……而那一片凈土之下,睡著的人兒并未得到安眠。”最終愛超越了時空、化解了仇恨、獲得了新生的結局也許正是這位天才作家給予這個曾讓她失望的世界最后的善意。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弱女子的身體里,卻蘊藏著流芳200年的爆發力以及對人間至情至性的追求。而唯有這樣狂飆突進、疾風暴雨式的追求,才能夠穿透時代,在200年后的今天仍舊彌漫著思想與文學的馨香。
四、結語
凱瑟琳、希思克利夫與呼嘯山莊是同型的,他們是荒原之子,共有著一個靈魂。凱瑟琳在兩個男人間進行的選擇可以看成是她在原始自我和文化超我之間的彷徨。“我就是希思克利夫”的吶喊直擊讀者心靈,引起閱讀者的“共情心理”。從希思克利夫這個狂飆突進的典型形象身上,我們發現了自己潛藏著的群體焦慮。“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不僅是凱瑟琳的深情告白,也是作者的靈魂吶喊,艾米莉·勃朗特正是借助了希思克利夫的犀利言辭、強烈反抗與殘忍報復來評判和抨擊現實生活,希思克利夫正是她主觀強烈情感的燭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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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米爾頓·梅洛夫(Milton Mayeroff).關懷的力量[M].陳正芬,譯.北京:經濟新潮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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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英]蓋斯·凱爾夫人.夏洛蒂·勃朗特傳[M].祝慶英,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