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近現代眼光來看亞洲腹地這塊廣闊的地方,其政治和經濟方面的作用幾乎微不足道,特別是自然資源和物質資源等方面更是不值一提……(但在)過去一千多年的歲月里,由于中國、印度以及西方文明的交互影響,在這片天廣地闊的歷史舞臺上曾經演出了無數重要的歷史劇目和民間故事。”[1]斯坦因的這段敘述,概括了中亞在過去曾經扮演過的銜接與貫通歐亞文明及其交融互動的中介特質。而在如今“一帶一路”倡議所構筑的新地緣背景下,作為歐亞板塊地理中心區域的中亞,將在大國政治的外部環繞下扮演怎樣的角色、獲得怎樣的認知甚至是世界歷史書寫地位?將是一個值得深入探究和思考的問題。
不管是從歷史層面看,還是從認知內容上看,在中國對外部世界區域的認知中,中亞空間的呈現方式表現出更多的波動性。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因于歐亞大陸本身數千年來的歷時性變遷,尤其是在地理大發現時代前后所經歷的世界地緣格局轉變,長期以來作為世界歷史舞臺的歐亞-非大陸及其代表性的陸地文明逐漸被海洋力量超越,曾經作為歐亞大陸東西端文明交流中介區域的中亞也逐漸喪失其長期以來的中心性,世界歷史的主角開始轉向外圍、海洋與西方,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必然面臨一個如何重新發現和認識中亞的問題
“中亞認知”的重新確立卻并不是個簡單的過程,在其背后存在著一些理論和實踐層面的困境,需要我們去分析和思考當代中亞發展過程中存在的一些連帶性問題。張蘊嶺先生曾經指出,中國歷史上“長期積累和發展的這種區域性互動關系對于中國區域觀的形成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我們至少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歸納它的重要性:一是區域的地緣視野,始終把周邊地區作為基礎;二是把周邊地區作為利益攸關區;三是與周邊國家和地區形成一套相處的規則和行為方式。所謂‘君臨天下,其核心價值是要對與中國密切相連的周邊國家負責。”[2]可以說,不管是從中國本身,還是從世界角度出發,中亞都在事實上成為中國區域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以近代以來從未有過的方式影響甚至改變著中國。

《山海經》:中國古代的域外想象
中國古代對于中亞區域的認知有其歷史記述層面上的豐富性,但同時也必然打上了歷史和時代的烙印,存在著單一“中原”觀的角度限制,因此在回望的時候有必要結合其他文明對中亞的敘述來綜合分析和思考,才能對中亞本身有更為清晰的認識。而到了近代,隨著中亞進入帝國主義爭奪的舞臺,這一區域的政治、經濟與社會變遷也就更多地成為國際關系的關注議題。隨著中亞大部分區域成為俄國以及后來蘇聯的組成部分,我們對于這一區域的看法又成為俄國研究和蘇聯研究的一部分。如今隨著中亞各國的獨立,我們在新的環境下重新認識這一地區,就有必要超越原先的歷史敘述以及國際關系認知,以更為全面和連續性的視角去看待和認識,在此基礎上形成我們新的“中亞認知”。[3]
一個國家對外認知框架的形成,需要時間的沉淀,更需要適應周邊地緣環境的整體變遷,至少歷經近百年的過程。它既是本國知識界域外視野日漸深化的過程,同時也是該國與周邊及域外鄰國政治、經濟和文化關系逐步推進的過程。作為一個具有眾多鄰國的東亞大國,中國在認識自身內部區域的同時,也逐漸形塑了對于外部世界的認知。在古代,中國對于外域的認知較為有限,對域外世界的了解從總體上服從于國內政治與思想秩序的需要,存在一種內部秩序決定外部行為方式的傳統。顧頡剛、童書業先生曾撰文指出:“戰國以前中國人的世界觀念是非常狹小的,他們不大理會四邊的情形;在那時只有一種空泛的‘九州和渺茫的‘四方的世界觀念。到戰國后才有具體的‘九州和‘四極說出現,這種‘九州和‘四極所包括的世界約同宋明兩代的中國差不多大。直到戰國晚年,才產生出理想的大世界說——‘大九州說和‘大四極說與‘海外三十六國等記載——來,那是受了域外交通和哲學思想,以及天文學等的影響而成立的。古代的域外交通以東西兩方為盛,因域外交通而構成了昆侖和蓬萊兩個神話里的地名,更因此而反映出上古西方交通的一件大故事——周穆王西游的故事——來。”[4]
但總體而言,由于中國在歐亞大陸東側所處的獨特環境因素,使得中國在域外認知方面形成了自身的特色與傳統。如鄒振環先生所言:“中國古代關于域外的文獻大致可以分為以《山海經》為代表的幻想系統和以《諸蕃志》為代表的藩屬系統。《山海經》在海外南、西、北、東經中所羅列的交脛國、反舌國、三首國、三身國、一臂國、奇肱國、一目國、深目國、無腸國、大人國等,盡管國人深知該書屬于幻想的產物,但對后代的創作影響深遠。宋代趙汝適的《諸蕃志》堪稱第一部較全面地反映世界地理的著作……而這一系統的關于域外的著述都是由國人根據道聽途說的材料,在‘天朝中心主義的‘虛幻環境內完成的——是以中國為中心、周邊藩屬為邊緣所形成的藩屬系統的地理沿革考訂和風土人情的記述。因此,在上述兩個系統的文獻中,很難找到一個真實和具體的‘異域。”[5]而與此同時,在這一時期歷代正史的敘述中,對于域外的認知則主要服從于大一統秩序的現實需求,往往圍繞中原王朝與周邊政權的相互關系展開。“現實關聯性”構成了中原政權關注周邊力量的最主要動力,并在正史敘述中得以展現。
這種“現實關聯性”,在古代的周邊地緣政治方面,還以其他的形式得以呈現。以唐朝-吐蕃關系為例,陳寅恪先生指出:
李唐承襲宇文泰“關中本位政策”,全國重心本在西北一隅,而吐蕃盛強延及二百年之久。故當唐代中國極盛之時,已不能不于東北方面采維持現狀之消極政略,而竭全國之武力財力積極進取,以開拓西方邊境,統治中央亞細亞,藉保關隴之安全為國策也。又唐資太宗、高宗兩朝全盛之勢,歷經艱困,始克高麗,既克之后,復不能守,雖天時地勢之艱阻有以致之,而吐蕃之盛強使唐無余里顧及東北,要為重大原因。此東北消極政策不獨有關李唐一代之大局,即五代、趙宋數朝之國勢亦因以構成。
可以說,唐代乃至之后歷朝的西南、東北政策取向,都與其先前的西北(西域)政策有著直接的關聯。
進入元代時期,隨著成吉思汗及其子孫在整個歐亞大陸的軍事勝利,傳統中原王朝在對外政策層面既有的這種“現實關聯性”結構被徹底重置。中亞在蒙古力量的控制下,有效地扮演著歐亞之間人員、貨物來往樞紐區域的角色:“在蒙古統治中亞這段時期里,商業和貿易發展的整體狀態已經是經濟全球化興起的表現。絲綢之路再次復興,沿途出現許多重要的商業貿易中心,邊陲小鎮也能夠通過集市與遙遠、陌生的外部世界建立聯系。在蒙古宗主國的庇護下,各種各樣的商業團體在亞洲、歐洲諸國設立營業點和代理商,沉浸在一片繁榮的商業活動之中。”[6]可以說,“亞洲和歐洲遙遠的陸地上的貨物交換為商人和他們的蒙古保護神帶來了繁榮。蒙古這個游牧民族很快體驗到城市定居生活的益處,并最終選擇了這種生活方式。最終,蒙古帝國分崩離析形成不同的新興帝國,其中以烏茲別克斯坦、莫臥兒和奧斯曼帝國最為強盛。”[7]之后的明清時代,隨著帖木兒帝國、奧斯曼帝國和俄羅斯帝國的漸次崛起,歐亞大陸之間曾經的頻繁互動逐漸消退,但與此同時,新的世界態勢正在形成,乘著西方殖民帝國大擴張的步伐,傳統的世界力量重心歷史性地由內陸轉向外圍、從陸地轉向海洋。它從根本上打破了傳統中國視野下游牧與農耕力量之間的周期性關系框架,進而也影響到了以這種周期性關系框架為基礎的外圍想象和認知,其中就包括中亞區域。

所謂“舊中亞”,即蘇聯治下的中亞。
從作為現實地域存在的中亞本身,到中國視野下的“中亞問題”的凸顯,19世紀是一個重大轉折。正如筆者曾經撰文指出的,清朝后期經歷了一個對西域認知的分化過程,即開始將囊括河西走廊以西直至歐洲的廣大區域的廣義西域認知,轉變為更為明晰化的狹義西域(新疆地區)以及作為域外的中亞地區的認知,并最終隨著近代民族國家的成型,關于疆域空間的理念日益深入,傳統的“西域”認知在新的時代背景下逐漸消解,繼而轉變為關于作為國內組成部分的中國新疆地區和作為國外區域的中亞的分類認知。[8]在這個時代,曾經作為中國對外秩序基本結構的朝貢網絡日趨解體,取而代之的則是在東南、西北、東北等各個地理方向上,經由政治、軍事等博弈而被迫承認和接受的近代民族國家與國際關系框架。
在這過程中,一方面,中亞地區成為英、俄帝國力量的重要爭奪區域,最終大部分區域被俄國吞并,成為俄國連貫性疆域版圖的一部分,從而形成了近代中國周邊區域的獨特現象,即,中國的其他周邊區域基本上都成為列強的殖民地,而中亞則成為與俄國本土連成一體的區域;另一方面,當時的中國西北地區因阿古柏之亂等,處于政治與社會動蕩當中;兩相對照,就形成了更為明顯的“彼”、“我”認識圖景,中亞盡管已經退出了絲綢之路大輝煌的舞臺,但在當時的地緣政治背景下,卻成為中國對外認知中的一面鏡子,折射出近代中國在面對自身困境時,對周邊區域歷史走向的關注與思考。從這時起,“西域”話語退回到歷史文獻當中,“中亞問題”在現實政治中全面呈現。這是中國中亞認知過程中的第一次整體性斷裂。
認知問題,本質上是一種分類問題。到了近代,隨著西方地理學知識的傳播以及殖民探險的推進,人們對于世界各大區域內部空間的認知逐漸充實,在西方既有知識框架下那些曾經未知的“空白地帶”被一塊塊填滿。近代中國在域外認知上也逐漸受到這些西方“域外者”觀念的影響,開始對周邊和域外各國的情況有了更多基于西式分類的認知。這種情況,正如鐘叔河先生在《走向世界叢書》總序中所寫的那樣:“林、魏之后,中國才開始有讀書人走出國門,到歐美日本去學習、訪問和工作。容閎、王韜、郭嵩燾、黃遵憲和嚴復等人,要算是最早的。接著出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盡管其中不少是奉派而去的政府官員,但既然去了,就不會不接觸近代——現代的科學文化和政治思想,也就不可能不在中國發生影響。”[9]在這一過程中,受外部知識引介渠道的影響,國內近代知識界對外域的認知主要圍繞當時的歐美列強展開,對于俄國主要關注其歐洲部分的情況,此外,在對于其他周邊國家的國情介紹則主要集中于對朝鮮、日本、暹羅(泰國)、阿富汗等國,對于其他區域國家的認知還較為缺乏。
我們注意到,在殖民時代認知世界的過程中,一方面,西方殖民者逐漸形成了對于東方世界的認知,并確立起了“西方”高于“東方”的分類傾向。“東方問題”在這個過程中,既被用來指稱歐洲內部的巴爾干問題,也被用于指稱俄國問題。由于俄國在整個近代都被看成是歐洲的一個“他者”,而富有連帶性的是,在英俄爭奪中亞的“大博弈”過程中,隨著俄國逐漸掌握主導權并最終吞并中亞大部分區域,中亞也從一個歷史意義上的“東方”轉變為一個歐洲“他者”的邊緣性組成部分。在當時中國的對外知識視野中,這一區域既附屬于俄國,又與中國歷史有緊密關聯。對此,1894年至1895年間受命出使俄國的王之春就曾這樣描述俄屬中亞的情況:“其里海部地本膏腴,然陸地四塞,人民五方,韃韃里之遺孽今雖衰替,然蒙回情性易變,非綏之以德意,柔之以文教,未易治也。喀復喀斯部本匈奴遺種,即唐突厥之可薩部,頗長武力,亦如我中國之錫伯索倫,而部眾頑梗,猶未盡洽于海米勒之治化……俄其尚知此意乎?”[10]可以說,這一區域對當時的近代中國而言形成了一種既與歷史相連,同時又成為域外列強一部分的內在緊張,構成了一種所謂中國的“他者”形象。在這種歐洲對中亞、中國對中亞的對視中,作為“他者”的中亞成為既折射歐洲和西方,同時又衡量近代中國的重要對象。

“中亞”在“一帶一路”規劃中具有重要戰略地位
此外,我們還應注意的是,近代中國的政治和思想轉型,在文化層面改變了知識階層的認知框架,專業化開始具有更高的地位。正如列文森所指出的:
當國家代替文化而開始成為中國人關切的焦點時,要求廢除科舉制度(1905年終于被廢除)的呼聲也不斷增長起來。作為一種占統治地位的、并使官吏不能獲得保衛國家所需要的有用的專業知識的文學形式,八股文越來越受到人們的批評。中國作為國家的概念正在發生變化,即從原來官紳文化繁榮時期的“天下”概念變成了一個民族的概念。隨著國家概念的變化,官僚教育的目的也相應地發生了改變。這意味著在韋伯看來與資本主義以及職業化取向相對立的美學價值和儒家君子“自我滿足”時代的結束。[11]
由此而來的是,近代真正意義上處理外交事務的專門機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正式創立,并取代理藩院處理對俄事務,一批有過專門培訓的官員開始進入對俄事務處理過程。
1917年相繼爆發的俄國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使中亞的這種“他者”角色產生了某種意義上的激變。作為俄國范圍內被動反應的區域,包括民族-加盟共和國劃界在內諸多新知識與新分類對包括歐洲和中國在內的外部世界產生巨大影響,后續影響甚至波及當時英法等國在亞洲的殖民地改革事務(如印巴分治等)。與此同時,中亞在蘇聯建設中的高速發展以及對蘇聯衛國戰爭的巨大支持,也成為當時中國知識界廣為關注的議題。這個急速變動的“他者”、令人糾結的“他者”,型塑著近代中國對中亞認知的基本圖景。
中國總是在關注周邊的過程中反觀自身,也始終以周邊的經驗教訓來回望自身的時代。美國著名學者孔飛力提醒我們:
中國作為一個統一國家而進入現代,這被我們視為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結果,其背后的意義反而為我們所忽略了。盡管很多人談到過“中國的分裂”或中國被列強所“瓜分”,然而,由中央政府統治的單一中國國家的現實和概念,卻經歷了軍閥混戰、外國侵略和內戰而生存了下來。在早期地方自治實驗的整個過程中,各省份和都市的許多政治活動家們是用民族危亡的語言來表述自己的行動的。甚至在軍閥混戰的動亂歲月中,從來沒有什么將某一省份分離出去的行動或建立邦聯的建議,能夠同中國人民關于國家統一的壓倒一切的向往相匹敵。[12]
這種對本國疆域與政治的統一性認知,使中國知識界在對20世紀以來中亞的社會與政治轉變的認知中形成了自身的特性,并塑造了認識框架中的舊“中亞”與新“中亞”的斷裂性格局。
所謂舊“中亞”,這里指的是俄國尤其是蘇聯治理時期的中亞,這是一種附屬于蘇聯統一體的,具有內部聯系暢通性的20世紀20年代至1991年的中亞結構。這種認知結構,附屬于對蘇聯的認知,并以“蘇聯問題”的形式被囊括進來。在二戰結束,尤其是1949年新中國成立之后,隨著國際關系格局的巨大變革和中蘇關系的后續演變,“蘇聯問題”也從一個世界革命陣營的問題轉變為有一個與“第三世界”問題相對的議題,與之相應地,中亞也從蘇俄革命話語下鏈接俄國本土革命及遠東被壓迫民族與殖民地之間的橋梁和紐帶,轉變為某種程度上影響中國西北局勢的工具,更成為使蘇聯深陷阿富汗戰爭泥淖的跳板與通道。
1991年底中亞五國(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土庫曼斯坦、塔吉克斯坦)的相繼獨立,不僅折射著二戰后地緣政治格局的重大轉變,作為世界兩強之一的蘇聯以聯盟國家徹底解體的方式,將一個世紀之前英俄“大博弈”的勝利果實基本上全數吐出,并意味著原本從屬于蘇聯內部秩序的中亞區域越出了國內秩序層面,開始進入世界秩序領域,成為與包括俄羅斯在內的新周邊國家的中亞議題,體現在中國的認知框架中,則形成了某種程度上依然在發展的新“中亞”。如果我們觀察中亞五國慶祝獨立的時間點(1991年底)和同樣脫離自蘇聯的波羅的海三國慶祝獨立的時間點(1917年或1918年),就可以發現,這種新“中亞”的出現,實際上代表著中亞五國國際政治時間“開始”于1991年底,而不是1917年或1918年,它是以中亞五國作為獨立政治單元的正式出現以及統一中亞社會、經濟和政治空間的瓦解為前提的,是以脫離蘇聯統一經濟空間和內部分工格局進而全面參與全球分工體系為方向的。我們對中亞認知層面的連續性斷裂,正是在這一歷史過程中得以顯現。
對中國而言,中亞五國的獨立,意味著原本附屬于中蘇關系的中國與蘇聯中亞地區的關系正式轉變為新的對外關系,同時,由于中亞五國與中國西北邊疆地區存在漫長的邊界線以及民族、宗教方面復雜微妙的聯系。
因此,在原先的“蘇聯問題”基礎上,形成了以中亞國家為主體和對象的新的“中亞問題”,可以說,這是中國在二戰后所面臨的一種全新的區域性周邊態勢,與原有的“東北亞問題”、“東南亞問題”、“南亞問題”等相區別,而折射到中國的對外認知領域,則形成了鮮明的特殊性:一方面,作為與中國西北邊疆相鄰的區域,在中國的歷史認知層面曾被長期關注,甚至在某些階段其部分區域還曾納入過中央王朝的邊疆治理范圍,因此具有某種歷時性的認知延續性與傳統認知圖景;而在另一方面,由于中亞古代、近代與現代的政權區域范圍并不重合,也往往不存在一以貫之的延續性,尤其是蘇聯在中亞進行的民族劃界,將原有的汗國結構徹底打碎,進而在區域民族語言文化基礎上形成新的中亞各共同體認同。因此可以說,中亞區域的歷時性變遷以及當代中亞各國本身歷史(民族國家史)的歷時性變遷無法形成一種具有整體連續性的敘述,進而使其在與中國關系的外部表現方面,呈現出一種復雜的表現形式,即其“在當代政治事務中的新生性與其在歷史傳統中的古老性并存,以此就不同于那些國名一直延續至今的老牌國家,如英國、法國、德國、日本等,也不同于二戰之后擺脫被殖民狀態,實現獨立的國家,如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非洲的諸多國家等,更不同于與中國長期共享歷史并逐漸形成自身主體性的國家,如蒙古等國”,[13]從而在與中國古代歷史的部分互嵌性[14]及中國現當代歷史的完全脫嵌性[15]之間形成了歷史認識與現實認知之間的新“斷裂”,這也成為我們如今在面對中亞五國的歷史與現狀時,在認知層面所出現的基本特征。[16]
中亞歷史依舊在發展,未來的道路如何,取決于其外部環境與內部機制,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國倡導的超越以往任何地緣和政治紐帶的“一帶一路”倡議,已經史無前例地影響了蘇聯解體后的中亞各國,并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們看到了新“中亞”的新可能。
(作者單位:中央民族大學世界民族學人類學研究中心)
*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一帶一路沿線各國民族志研究及數據庫建設”(編號:17ZDA156)、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文化走出去協同創新中心重點項目“近代中國知識界對中亞諸國的認知觀念流變”(編號:CCSIC2017-ZD03)的階段性成果。
[1] 奧里爾·斯坦因:《沿著古代中亞的道路》,巫新華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18頁。
[2] 張蘊嶺:《中國的周邊區域觀回歸與新秩序構建》,載《世界經濟與政治》2015年第1期。
[3] 袁劍:《“一帶一路”知識視野下的“中亞認知”》,載《北方民族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
[4] 顧頡剛、童書業:《漢代以前中國人的世界觀念與域外交通》,載《禹貢》1936年第5卷第3?4期。
[5] 鄒振環:《晚明漢文西學經典:編譯、詮釋、流傳與影響》,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86?287頁。
[6][7] 古拉提:《蒙古帝國征服中亞史》,劉瑾玉譯,魏曙光審校,社科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150頁、164頁。
[8] 袁劍:《“中亞”在哪里?——近代中國人筆端下的“中亞”范疇變化》,載《文化縱橫》2017年第2期。
[9] 鐘叔河:《從東方到西方——走向世界叢書序論集》,岳麓書社2002年版,第4頁。
[10] 王之春:《王之春使俄草》,鄢琨點校,載鐘叔河等主編:《走向世界叢書》,岳麓書社2016年版,第121頁。
[11] 列文森:《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鄭大華、任菁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6頁。
[12] 孔飛力:《中國現代國家的起源》,陳兼、陳之宏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121頁。
[13] 袁劍:《中國近代知識視野中的哈薩克斯坦——以清末民國時期國內報刊的記述為例》,載《西北民族研究》2016年第2期。
[14] 所謂部分互嵌性,意指中國古代歷史(1840年前)記述中所涉及的位于如今中亞五國區域的相關邊疆治理與實踐方面的內容,從歷史空間上說,這些內容與中亞歷史的部分內容形成了部分重合。
[15] 所謂完全脫嵌性,意指中國現當代歷史中的中亞敘述在1991年之前實際上是對蘇聯這一整體敘述的組成部分,在1992年之后則是對中亞五國的敘述,因此從總體上看,這是對現當代外國區域及歷史的敘述,為避免可能導致的爭議,話語敘述中的中亞空間與中國空間是完全分隔開來的。
[16] 對于中國知識視野下的中亞區域及國家認知變遷狀況,筆者已有部分文章發表,如《連續性與斷裂性:近代中國知識視野下的“中亞”范疇流變》,載《青海民族研究》2016年第4期;《中國近代知識視野中的哈薩克斯坦——以清末民國時期國內報刊的記述為例》,載《西北民族研究》2016年第2期;《近代中國的吉爾吉斯斯坦認知:背景、過程與特征》,載《西北民族研究》2017年第3期;《國運的鏡子:近代中國視野下的阿富汗形象變遷》,載《西北民族研究》2018年第1期,可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