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耕
在非遺保護的熱潮之后,近年來“建成遺產”(built heritage)——以建造方式形成的文化遺產,開始備受重視。名城、名鎮、名村的認定、資金配套和工程整修等一系列工作在各級緊鑼密鼓地推行。圍繞建成遺產的利用,亦延伸出酒店、民宿、文化旅游等龐大產業集群。諸多建成遺產里面的“老房子”,不單是文物建筑,而且還是有人居住的場所。規劃專家邵甬將之定義為“人居型遺產”,具有雙重屬性:一方面,保留了很多物質和非物質遺存,沉淀了諸多文化,所以具有吸引保護舉措的“遺產性”。另一方面,人們生活、工作、居住于其間,人的居所每天都在活生生地變化,因而具有“生活性”。[1]
與之相應,筆者觀察到,常言所謂的“老房子”作為人居型遺產,沉重與輕飄并存。房子“沉重”,乃是因其承載了或者說被賦予了太多意義、功能和期待,它往往既是住房又是文物,既是作坊又是遺產,另外在保護過程中不同的價值理念相互碰撞,使得房子很容易成為矛盾的核心。房子“輕飄”,則指面臨政策紅利、資本進駐和人才關注,物質遺產面臨各種騰挪變化、改造整治,諸多變故有可能讓老房子本身的價值與社區文化剝離。
邵甬指出,人居型遺產的雙重屬性以及目前的技術、制度局限給文化遺產保護工作提出了非常高的工作要求:制定保護舉措(包括法規、規劃)時,要能兼顧改善人們的居住環境,保護原住民利益;同時,遺產工作者不但是從事規劃政策的制定者,往往還需要扮演綜合制度設計者以及社會關系斡旋者的角色。[2]麗江、平遙等地的遺產旅游及商業開發對當地自然、文化和社會結構已經造成的強烈沖擊也說明,人居型遺產是社會發展及文化保護的一大難題。
筆者將結合一個叫做觀山的案例來剖析問題背后的深層緣由,即遺產保護中隱含的認知模式與價值判斷。這里并非意指觀山是一個失敗的項目,相反,觀山工作成效顯著,探索出來的很多操作模式也為人居遺產保護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只是觀山的典型性讓我們了解到,認知及價值層面上的分疏,會給鄉村建造帶來哪些難題,并使我們認識到統一價值認知是遺產保護這類社會工程的基石。對觀山的分析將有助于推動深層次的探討,催動各方行動力量重新進行自我評估。以往相類似的研究討論得比較籠統,本文則進入民居建筑以及遺產保護流程中的諸多細節進行梳理。

人居型遺產是社會發展及文化保護的一大難題
觀山以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景觀以及少數民族傳統村落所著稱。該地因有經濟作物,農民收入普遍較高。當地政府高度重視本地區的遺產價值,聘請了優秀的遺產保護規劃編制團隊前來開展工作。該團隊經過長期的準備,編制出詳細的遺產保護文本,并在后期監督遺產保護工作的實施。遺產保護的工作范圍涉及農作物園區保護、環境整治、傳統村落保護等。本文集中探討的是工作量較大、投入資金較多、矛盾較為集中的傳統村落民居保護。
規劃團隊在觀山的民居保護做到了一戶一圖紙:規劃方為每戶民居制定出保護修繕的指導意見,設計方出改造圖紙,政府派出工作組開展說服動員工作,施工方進行施工。經認定為傳統民居的房屋在前幾年已經進入文物體系,分配給傳統民居的修繕資金最高可達每戶20萬。然而規劃團隊調研后發現,當地諸多工作矛盾以民居保護方面最為突出,即擴建民居建筑的生產生活面積,使用現代材料、發展旅游經濟與傳統村落保護之間存在矛盾。
在采取措施前,遺產規劃編制方一般根據當地傳統民居的特征要素的程度,以目前民居與周邊傳統村落環境之間是否協調為標準,將現有房屋分為多個檔位,分類而治。[3]例如在觀山,一檔即采用傳統建筑營建技藝和材料建造的、保持傳統建筑特征的民居建筑,獲得的資金投入和人力投入最多。四檔為新建不協調建筑,指占地面積過大、高度超標、體量過大的建筑;或侵占水塘、水源地或重要遺跡遺址等選址不合理的建筑。分檔是各地民居保護活化工作中最為典型、最為常見的一個基本步驟。根據民居所處的檔位可以開展有針對性的整治措施,給予不同程度的保護支持。
民居分檔的依據除了和傳統建造體系的距離,包括是否采用傳統技術和材料以外,顯著影響房屋等級的依舊是外部景觀,如是否替換了瓦片和彩鋼瓦,外觀是否模仿了木結構房屋,與周圍環境是否協調等。可謂“顏值”制約了各類房子的遺產等級和保護措施。上述情況反映出一個普遍性的隱形價值判斷:“視覺體驗”在很大程度上限定了人居型遺產的價值和治理走向。[4]
當一個評審專家或游客從外觀上去評判一個地方是否“原生態”、是否“美麗”、是否“商業化”時,當地人在日常生活中關注的并非一個場所是否賞心悅目,而是每日灑掃起居中,對生活環境的切身體驗。很多在游客眼里具有審美價值的事物,在當地人心目中皆屬平常:一扇有精美雕花的門扇可能只構成堆放雜物的角落。[5]
以外部景觀的保護作為衡量遺產保護的準則和方法,有其可行性和迫切性,從美學、藝術、科學角度維護物質遺存,也是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基本。本文想要指出的只是與此相關的標準化操作和現代工程管理,對人居型遺產保護的“雙刃劍”作用。一方面,在觀山,作為文物建筑的民居,得到了技術上相對妥善的保護:腐朽老舊的木料得以更換,房屋的受力結構得到校正,耐久性和耐腐性都有了明顯改觀。然而在整治一新的同時,一度多樣的民居變得更為整齊劃一,人們的自然習性、日常生活的豐富性和流變性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正是日常生活里的人與生活場所持續演進的共生關系,沉淀著大量的文化,是遺產價值之所在。但由于現代社會及項目管理體系過多強調“視覺體驗”,有話語權者成為抽離的日常生活旁觀者,日常生活的交互、瑣細、蕪雜和開放遭到了遮蔽。
例如,遺產保護團隊認為,掌臺(即展臺或曬臺)是當地干闌式建筑的一個核心要素。當地駐扎人員包括施工方、駐村藝術家也認可人們有大量的活動在掌臺上進行,如晾曬、洗漱等。規劃文本認為“傳統曬臺材料為木、竹容易老化”;同時建議“掌臺優先使用木材、竹子等傳統材料,做好防潮、防腐、防蛀處理,不得使用混凝土、磚”。實際上,在民居保護工程中混凝土和磚制的掌臺統一被替換為木料材質。長期駐扎當地的工程隊成員對此的觀察結論是,掌臺由水泥磚石換成木材后,因為木材容易腐蝕、更替成本高,人們已經“自覺不自覺地避免使用掌臺”或避免頻繁在掌臺上沖水。這無形中改變了人們的行為習慣。上述觀點也得到了另外一些長期在當地工作的人員的認可。筆者走訪的當地人家沒有如此明確的自我判斷,但也多抱怨掌臺木頭容易爛掉。
此外,掌臺無遮蔽,雨季晾曬作物不便。當地人多用塑料布搭建遮擋。很多人家在底層設有農作物加工灶臺,灶臺周圍易被煙熏黑。對此,保護團隊在考慮到民生需要后做出妥協性的調整:曬臺在雨季可以使用規定范圍的更為美觀堅固的材料做遮擋棚,干季需收回;設置在底層的加工鍋灶可以保留,但需要移到“非景觀面”。當地有技術人員發出疑問,塑料布材質雖然不美觀但是容易更替、成本低,“為什么當地用了十多年的材料就變成違規的了呢”?塑料布因為自身“顏值”過低而進入了不合規材料的范圍。其他建筑上現代耐久的材料進入社區時,當地人采用與否的決定權在理論上也是部分讓渡給遺產管理方的。將熏黑房屋的操作灶臺轉移到“非景觀面”,更是直截地要求“生活”向“景觀”做出妥協。而灶臺煙氣對房屋的熏染恰恰就是當地居民利用當地自然條件在家中從事生產經營活動的痕跡,反映出當地人對周邊自然條件及社會經濟環境的一種應對舉措,只不過這種生產加工方式是近幾年逐漸開始的。
當前人工與自然的合作共生關系越發被推到遺產價值的前臺。[6]這種合作關系顯然是綜合而且一直在演進的。我們也不禁要問:難道生活新近演進生產出的痕跡不能反映遺產價值嗎?遺產評定的部分標準是否過多地倚重了純粹的審美標準?遺產評斷的標準能否可以更傾向于“地方化”?
在制定何為傳統的標準時,也存在相當多的超越審美的考量,牽扯到功用性、適應性和歷史習慣等更為綜合的因素。這又引導我們走向另一個常見的人居型遺產工作的隱形認知前提:原型論和復原論。

“視覺體驗”在很大程度上限定了人居型遺產的價值和治理走向
在傳統民居領域,確立原型即尋找某一類民居的若干核心要素,描繪出一種“純粹”的、“真實”的、“本源性”的范式或模型。其他現有民居都被假設由“原型”民居所派生,修繕改造的方向也指向恢復為“原型”民居。由于在長時段里,民居一直在發展演變。因而其“原型”其實只能限定在某個時間段。如果民居的形制在近代以來沒有激烈改變,則其在歷史上復雜、微妙的變化可能會被簡化或懸置。原型論的優勢在于迅速抓住復雜現象的核心要素,從而能夠設立一個核心標準,應對多種多樣的情形。然而以原型來定義“何為真實的傳統”,也面臨一個巨大的困境:以僵化的標準去裁剪永遠在發生、一直在演變的生活,以高度理想化的概念去限定復雜的現實。這和人居型遺產的動態性特征構成潛在沖突。
觀山的規劃文本中對民居特征要素從以下方面進行了歸納:干闌式、平面布局、屋面形式、大木結構、材料工藝、裝飾裝修、火塘神柱,并要求修繕工程應使用傳統建造材料、技藝和當地工匠。原型的定義并非單純出于視覺考慮,而是集合了功能形制、歷史傳統、居住習慣、工藝習俗等多方面的要素。
例如,規劃團隊認為保持底層干闌層的通透性是保留民居特征要素的要義。一些居民用磚石或厚木板做底層圍擋,則違反了通透的原則,需要拆除,僅允許使用柵欄籬笆式的半圍合。這種規定顯然不單是為了美觀,也有氣候適應性的考慮——干闌式建筑底層需要保持通風,否則木材易腐爛,也不利散熱。所以“通透的底層”是一種超越視覺的,為了趨近于當地鄉土建筑“本質”特征而提出的要求。然而在觀山當地,密集圍合干闌層的做法在一些人家已經開展了數十年,用磚石圍合除了擋雨、增加使用面積外,近些年更迫切的動力是增加農作物臨時儲藏、初加工、售賣空間等生產性需要。保持底層通透的“標準”合乎歷史傳統也合乎建筑的適應性原理,卻再一次和本地自然生長出來的新的日常傳統相矛盾,自然會引起當地人的心理或行為上的抗拒。在實際檢查中發現多戶人家反復違規增加了密實的圍合。
再如,火塘在國內傳統干闌式房屋里是公認的一個常見要素,觀山保護規劃規定明確提出要保留火塘在核心的公共空間位置。有很多人家在接待外地游客或商人的過程中發覺客人認為火塘在室內煙熏火燎不干凈。很多人家也接受了這種關于潔凈的觀點,或者為了迎合客商需要,要求將火塘放在外面或撤銷火塘。當各地民居開始自然的進行自我更新,觀山的火塘在傳統民居中被強制性的保留下來。火塘的取舍效果反映出遺產保護團隊有其合理考慮。一些新式房屋的人家在撤銷火塘后,發現在冬季難以抵御寒冷,尤其一些體弱老人更需要烤火取暖,一些人家甚至重新設置了火塘。火塘作為傳統民居的要素,有著維系公共交流空間及氣候適應等深層次的價值,并非美學上的僵化設置。在這里規劃文本立足的依據并非審美,而是恢復保持當地民居的“本質”,避免對外界理念標準的盲目跟風。
又如,規劃文本規定原則上不許改變民居規模和平面形態,力圖保持傳統民居長期以來已經調適好的空間布局、房屋間距以及聚落規模。當地人隨著對外交往和信息交流的增加,開始對居住空間有更多的面積要求和加高層高偏好。筆者走訪了六戶自家房屋已經完成保護修繕的人家,他們依舊抱怨說自家二層圍板過矮。“原型”雖然具備自身邏輯的自洽性,卻和當地人所向往的民居發生了錯位。
另外,“原型”民居本身也存在歷史有效性的問題。當地文化精英江先生是當地最有影響力的一個文化教育人士和民族文化傳播者。他認為保護規劃所歸納出的傳統民居的核心特征丟失了一些關鍵元素如屋頂的某符號,并不是“真正”傳統的樣式。規劃團隊為取消屋頂符號給出的理由有二:第一,在保護工程開始前當地被改造的舊屋本身就沒有這類符號。第二,他們曾和當地人就此洽商,百姓普遍說不裝也可以。文化權威江先生認為這種解釋站不住腳,其理由是,保護工程之前所蓋的所謂老房子“很多都是文革后建造的,而現在戶主也是文革后出生的,根本不懂傳統建筑。”文化精英與保護團隊對于處在哪個時間階段的“原型”才是原型存有分歧,從而才對房屋是否保留了真正的“傳統”要素產生了異見。上述案例反映出原型論的立足點除了歸納核心要素的理想化建模外,還有一種線性的歷史還原傾向。
很多遺產保護實踐者指出較理想的一種情況是經過遺產教育,當地人了解并接受外來技術人員所歸納的傳統民居的核心要素,接納設計師在繼承傳統基礎上具備創新性的新民居方案,這樣既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條件又沒有違背遺產保護標準的要求。然而包括觀山在內的實際情況表明,保留了傳統核心要素的、精心設計的新式民居似乎不是當地人的“理想之家”。規劃保護團隊邀請了建筑師駐扎在當地,并在長期調研后,為已經部分丟失傳統民居要素的房屋設計了提升改造方案,并將方案免費提供給村民。村民只是表面接納了改造方案,將其當作獲批改建房屋的工具,實際上依舊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不合保護要求的房屋改建。他們自己建設出來的房屋被一些技術人員認為是對外界的盲目模仿:沒有考慮到新的建材和功能空間布局是否真的和當地氣候、習俗相適應,只是盲目的追求“更大”、“更新”、“更現代化”——即便不從審美上考慮,也是比較粗糙的、欠周全的追風行為。在何為“好房子”這類基本價值觀念上的分歧又引導我們走到另一個價值認知上的問題:發展共識下的策略分歧與操作壁壘。

火塘作為傳統民居的要素,有著維系公共交流空間及氣候適應等深層次的價值
如果說文化遺產保護本身追求的是普遍性的突出價值,那么遺產保護這種牽連到多元主體的復雜社會工程,也需要找到各方的共識,才能有效推進涉及多方利益的工作。在中國現階段,保護文化多樣性受到越來越廣泛的重視,但仍無法取代“生存發展”作為共同價值觀基石的地位。當地人要求的是以生活水準提高為指標的“發展”,政府和遺產專家也在為當地的長遠發展而奔走,他們的基本假設是遺產榮譽會給當地社會經濟文化帶來長遠的利好。然而,雙方對發展的策略安排并沒有達成徹底的共識。前者著重實際的、馬上能看到的改變,政府和專家之間雖有分歧,但都認可為實現遠期利好目標值得放棄、犧牲眼前的利益。所以在幾次走訪中,地方政府包括當地村干部都感嘆說改變當地人“短視”、“只顧眼前”的想法,是最頭疼的事情。在民居管控上,往往檢查的人前腳走了,當地人后腳就把新房子蓋起來,之前的宣教和政策阻止都沒有起到根本作用。同時由于一些管理上的缺陷,地方政府的工期、施工效果有時候也會和預先通知不符;在當地居民這邊,陽奉陰違逐漸成了當地慣有的做法:口頭答應政府遵照規定但實際上依舊按照自己想法來。在一次次說服、應允、違約的來回雙向拉鋸中,政府和居民的誠信信譽都在互相抵消貶值。這導致遺產保護管理的實際工作局面趨于復雜棘手。
中國的遺產保護工作主要是高位推進、政府主導的操作路線。近年政府購買外來機構服務的數目在迅速增加,但外來機構進駐提供服務以及社區參與仍舊面臨很多操作壁壘。機構進駐能否長期在地、融入當地社會?完成具有一定效果和公共傳播力的項目后,項目效果能否長期轉化為社區賦能?一旦當地人形成一種“反正是政府要管的,我不用負責”的心理預期,必然導致社群本土經驗和自我建設能力的流失。觀山當地的政治和文化權威都流露出來對年輕人的本土知識加速流失的擔憂。觀山的保護團隊也在試圖通過在地展覽及鄉土教育的方式來改善這種局面,努力提高社區參與程度,實施成效還有待觀察。

保留了傳統核心要素的、精心設計的新式民居似乎不是當地人的“理想之家”
建筑學者王冬曾在多年的鄉村營建實踐中總結經驗,指出村落建造更多是一種社會整合過程,“建造各方的利益博弈、資源分配、人際關系、資金投入、生產組織、合同契約等問題犬牙交錯、異常復雜。”[7]王冬認為需要一種“村落建造共同體”,即村民合力、社會各方協力建造的模式,把村民、民間精英、村干部、專家學者、技術人員、施工方、政府、投資方等統籌起來,建立具有一定組織性的商議機制。共同建造的理念在觀山規劃文本中有所體現,例如要求成立保護小組,吸納長者和宗教人士參加,對涉及原住民社區利益的服務,應與村委會、村民小組、保護小組等社區管理組織共同協商決定,等等。但實際上我們發現有關建造的遺產保護修繕實踐矛盾重重,村民、規劃方、施工方、政府管理方、外來文化機構彼此都有無法讓其他人理解的理念。合力共建的共同體在諸多認知和價值標準上難以達成共識,連同其他管理環節上的堵塞不暢,讓社區自我驅動以及村落建造共同體發揮作用變得非常困難。
在當下傳統復興的潮流中,我們經常在各類媒體上看到類似“建筑師爆改老房挽救一個鄉村”的敘事邏輯,并配之以讓人向往的美景佳居。而光鮮的美圖背后,當地社區究竟能從媒體明星項目中獲益多少,中間是否產生了其他問題都還需打一個問號。為當地帶來經濟社會效益的社會工程,需要長時間的社會關系磨合以及理念方法上試錯與妥協,景觀的升級改變或許能在短期內增加一個旅游或民宿生意熱點,但和實現鄉村振興完全不能等同。老房子在改造修繕工程中呈現出可以騰挪變換的輕盈體質,物理空間如期升級變美了,那么“工程之輕”能否承托住那拴縛它也滋養它的“生活之重”?老房子的形象變身后,它犧牲掉的、被打碎掉的文化,可能和新建設的一樣多、甚至更多。在人人都通過外部景觀、圖像來認知世界甚至自我的時候,我們是否“在被眼睛牽著腦袋走”? 通過“原型”把生活塑封保鮮并封裝在博物館、展覽館里,是否真的能挽留文化多樣性?共同體或許太過理想,在行動協商中的持續碰撞出的或許才是“真實”,哪怕這種真實并不美麗。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
* 課題信息: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比較視野中的民族特色建筑保護與改造研究”(16CMZ018)。為各地正在進行的資格申請工作考慮,文中地名皆為化名,一些不影響論證判斷的細節也會予以省略。
[1] 邵甬、胡力駿、趙潔、陳歡:《人居型世界遺產保護規劃探索——以平遙古城為例》,載《城市規劃學刊》2016年第5期。
[2] 邵甬:《人居遺產——“活著的遺產”》, 載《“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的國家制度與地方實踐”圓桌討論會發言紀要》,復旦大學國土與文化資源研究中心微信公眾號“復旦文博FDCHM”(微信號fudanwenbo)2018年2月5日發布。
[3] 根據觀山遺產保護規劃文本,當地核心區的民居被劃分成四個檔位:
一檔為傳統民居保護建筑,即采用傳統建筑營建技藝和材料建造的民居建筑,保持傳統建筑特征,保存有傳統功能空間,能夠代表當地民居演進過程。在當地總共2000多棟建筑中該類占據的比例大約為17%;
二檔為傳統民居改造建筑,指經過改造的傳統木結構民居,如替換了瓦片,更換了擋雨板為彩鋼材料,底層架空有磚建筑圍合,木樓梯、曬臺已改為水泥材質等等。這些改造沒有從本質上改變傳統民居的建造體系。占比例約27%;
三檔為新建協調建筑。該類分兩種,一種是采用現代建筑材料但外觀模仿木結構傳統建筑,或立面采用傳統民居元素;另一種是新建筑,但采取了木板貼面、平屋頂改坡屋頂等改造措施。占比例約43%;
四檔為新建不協調建筑,指占地面積過大、高度超標、體量過大的建筑;或侵占水塘、水源地或重要遺跡遺址等選址不合理的建筑。第四檔被認為破壞了傳統村落格局,與村落歷史面貌極不協調。約占12.6%。
參見觀山遺產保護規劃團隊:《觀山遺產保護規劃文本》。
[4] 包括文化遺產工程和精細管理在內的現代文化都被視覺范式所統治,視覺統治和工具理性、技術特性相互符合印證。當代主要思想家包括海德格爾、梅洛-龐蒂、福柯和德里達等都認為現代思想文化承載了視覺統治的消極趨勢,一些左翼思想家如米歇爾· 德·塞托也明確指出衡量每件事情的標準變成了能否被展現,居伊德波的“景觀社會”則更明確地揭示出視覺在當代社會邏輯中的統治地位。整個社會生活被視覺體制(Scopic Regime)吞噬,成為表演、作秀、景觀的堆積。參閱David Michael Levin, Modernity and the Hegemony of Visi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居依·德波: 《景觀社會》,王昭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5] 當日常生活中的種種事物被作為展品時,它就陷入了主客二分的評估與被評估的關系中,并隨著媒體的深入蔓延,進一步成為在公共媒介中一種完美卻僵化的“消費符號”。參閱李菲:《身體:一個遺產關鍵詞的東西方對話》,載《中外文化與文論》2014年第1期;尤哈尼·帕拉斯瑪: 《肌膚之目——建筑與感官》(原著第三版),劉星、任叢叢譯,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16年版。
[6] 鄒怡情:《文化景觀:在爭議中影響人類實踐的遺產認知》, 載《中國文化遺產》2012年第2期。
[7] 王冬:《鄉村聚落的共同建造與建筑師的融入》,載《時代建筑》200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