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燭
對她而言,唐迦秋的存在就是她人生中的一束光。
作者有話說:我寫了很多故事,這個故事算是第一個擁有真正意義上的圓滿結局。寫這篇文的中途,我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故,告別了一段經歷,重新洗牌了人生,最后做了一些決定。希望借故事中天貞的福氣,自己的人生也能多一些圓滿,多一些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一】
天貞喜歡唐迦秋。
來電臺的第一天,食堂大媽就嗑著瓜子,看著拿著大鍋鏟的天貞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來這里當個廚工?”
“我對這兒感興趣。”
“對廚工感興趣?”
天貞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喉嚨,然后指著遠遠的一個身影大聲道:“我對他感興趣!”
她的聲音響亮而清脆,是特意要讓所有人聽見的架勢。
所有人瞠目結舌,天貞把手做成喇叭狀,下巴一抬:“唐迦秋同志,我喜歡你!”
空曠的食堂響起陣陣回聲,那人緩緩地朝天貞望過來,眼眸如如湖泊般碧波無瀾。
她這一喊,喊出了名。第二天食堂的大叔大媽都撫著胸口直喘氣:“楊天貞小姐,你可真是平地一聲雷,嚇死人不償命啊。”
天貞沒心沒肺地一笑,完全不把自己的光榮戰績放在心上。她是電臺食堂的打飯工,在食堂看見一次唐迦秋,就光明正大地喊喜歡他。
她雷打不動地喊了半個月,直到唐迦秋走到她打飯的窗口,慢條斯理地對她說:“小姑娘,我不是聾子。”
天貞一邊將滿滿一勺肉蓋在他的碗上,一邊討好般微笑地說:“我只是覺得,多說幾次,你就記住了,我叫楊天貞。”
她有一雙很好看的丹鳳眼,單純里透出點媚氣,唐迦秋抬頭瞥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走了幾步,他又扭頭教育她:“小姑娘才多大,這樣不好。”
他一副像老師一般的語氣,古板得像在教育自己的學生。周圍的人有些發笑,又是早已意料的表情。
不怪唐迦秋如此冷漠,那年的他在電臺,是出了名的老古董,永遠的白襯衫、金絲邊眼鏡。每天清晨六點鐘,他騎著他那輛老式的二八自行車到電臺,不出席任何聚會活動,除了電臺播音之外,最大的愛好就是周末跟著一群老大爺,逗鳥賞花。
他們對天貞說:“你名字叫天貞,性格還真是天真!我們暗地里都叫他唐長老,這就是一尊活佛,活佛能被你喊下凡塵嗎?”
天貞依舊不為所動。每次中午電臺吃飯的時間,她早早地在窗口伸長了脖子轉悠。她人瘦小,白色的廚師衣袖子大了整整一截,帽子也戴得別扭。看到唐迦秋的身影,她就揮著勺子一蹦三尺高。
后來,連電臺的領導都認識她了,笑瞇瞇地走到她的面前問:“今天唐迦秋有沒有來呀?”
天貞有些發窘,時間一長,唐迦秋為了躲她便不再出現在食堂。
但天貞不惱,她想辦法摸到他工作的辦公間,把自己準備好的便當放到他的桌上。
唐迦秋主持著兩檔節目,清晨和晚間時分的黃金檔都是他的節目。
天貞知道他要保護嗓子,每次都單獨開小灶,準備的都是些去了辛辣的素菜,還特意用一個小碗熬了冰糖雪梨湯給他潤喉嚨。
但是,唐迦秋從來不吃。每次天貞去,都能瞧見前一天的飯盒原封不動地擺在哪兒。有時候天貞會自己吃掉,有時候會倒給電臺樓后的幾只流浪小貓。
她把它們想象成唐迦秋,撫摸著它們溫順的毛自言自語。
小貓們看天貞的目光跟唐迦秋的一模一樣,有點冷又有點警惕。
但天貞不覺得沮喪,對她而言,唐迦秋的存在就是她人生中的一束光。
她喜歡他,在所有時候,即便有一天,他找到闖了禍的她說:“楊天貞同志,你的出現已經帶給我很大的困擾,請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二】
那是天貞為了能跟他說說話,裝作陌生聽眾,把電話打到他主持的電話欄目。
別人追人都偷偷摸摸,天貞倒好,直接在電話里說自己養了一只叫唐迦秋的貓,問這個貓不喜歡自己怎么辦?
唐迦秋氣得臉都紅了,卻又不能打斷直播的節目,只得耐著性子挨到節目結束,扯下耳麥,大步找到蹲在電臺大樓的天貞,冷著臉請她以后不要再自作多情。
天貞縮在角落里,聽完他薄怒的話后,反而把眼睛彎成月牙狀。笑嘻嘻地說:“真好,你總算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了。”
“楊天貞……你知不知羞?”他目瞪口呆,半天憋出這句話。
天貞站起身來,討好地想拉他的手。
唐迦秋躲開她,他花了極大的耐心使自己平靜下來,才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她:“小姑娘,你幾年才多少歲?知道什么叫喜歡嗎?”
唐迦秋其實是遇見過像天貞一樣的人的。他人長得好看,畢業于最好的傳媒大學,富有磁性悅耳的聲音,不知道迷倒多少像她這樣新來的小姑娘。但時間長了,她們都了解他骨子里的老套古板。
年輕的小姑娘都喜歡刺激,喜歡浪漫。而唐迦秋就像是個古人,而且還是個不解風情的古人。一盆水澆下來后,大家都偃旗息鼓,知難而退。
只有天貞,撞了南墻,卻毫無半點退縮之心。
但一方不喜歡,另一方堅持再久都是枉然,如同唐迦秋和天貞。他的確不再面無表情,可眉目間開始透著厭惡。他對天貞說:“小姑娘要懂得自尊,懂得潔身自愛,然后,再去談喜歡一個人。”
這話說得難聽,唐迦秋性格一向溫和,這是真的被惹惱了才有的言辭。
電臺里有認識天貞的同事上前解圍,看著唐迦秋走后,想去安慰天貞。同事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她的臉,她卻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她傻兮兮地樂:“不打緊,我臉皮厚,他說什么都沒關系。”
天貞是真的臉皮厚,但也怕唐迦秋真的生氣。她不敢再這么大張旗鼓地晃悠了,只能改成悄悄地出現在他視線的角落,偷摸著用目光尾隨他。
唐迦秋看不到,松下一口氣還以為她終于放棄時,她又橫沖直撞地出現在自己的跟前。
那是一個加班的深夜,他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困在電臺大樓,遠遠地,就看見雨幕里沖來一個人。
她跟他迎頭撞上,頭一抬,她瞧見是他,表情凝固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她訕訕地想走開,又像想起什么一樣,慌忙把傘遞到他的手上。
唐迦秋這才發現,她還趿著一雙拖鞋,身上套著睡衣,頭發亂七八糟的,顯然是剛從被窩里跑出來的架勢。
她是在深夜被雨聲驚醒,特意跑來給他送傘的。她怕他猜出來,結結巴巴地解釋:“你別誤會,食堂阿姨讓我過來看看菜做好了沒有……”
她話說得滑稽,誰會讓她半夜三更去看菜做好了沒有。唐迦秋沒有揭穿她,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清冷地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謝謝,但我不需要你的好意。”說完,他把傘塞回天貞的手里,就走進了雨幕中。
天貞過了好久才回過頭來,她拍拍自己的臉,望著那個挺直脊背的背影強迫自己笑了起來。她跑得匆忙,拖鞋還掉了一只,只得一個人坐在屋檐下,盯著水面發起呆來。
天貞拾起一塊很小的石頭,往那大水坑扔去。水面瞬間破裂,又很快恢復如初。
那蕩漾起的波瀾,像天貞轉瞬而逝的疼痛一樣。
【三】
從那天起,唐迦秋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見到天貞,偶然聽到別人說,也是零星的消息,如,那姑娘請了一段長假說要回家,估計是家里有什么要緊事吧。
天貞在電臺人緣好,來食堂吃過飯的人都喜歡這個小姑娘。大家都唏噓不已,猜她是不是被唐迦秋傷了心。
閑言碎語多了,有時唐迦秋經過電臺食堂時,腦海中下意識地又會浮現出那張總是笑得無賴的面孔。
但是,唐迦秋是萬萬沒想到,再見到天貞的時候,是在這樣的地方。電臺策劃一檔旅游節目,派唐迦秋去往外城的一座名山收集素材。到達目的地的那天,接待的人給他們派了一位導游。
唐迦秋還在喝著茶,就聽見天貞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她說起話來總是風風火火,像四月迸發的春芽。一扭頭,她看見是他,笑容僵在臉上,表情比他還驚訝。
天貞真的不知道對方是他。她曉得他討厭她,第一反應就是想逃。反而他輕描淡寫地叫住了她:“工作而已,無須解釋。”
唐迦秋沒問她怎么會出現在這兒,也沒趕她走,她有些開心。她得了便宜還賣乖,一路給他們介紹山間的景點,像是個小麻雀般嘰嘰喳喳地圍在他的身邊,插科打諢地逗他開心。
山間燥熱,唐迦秋爬得臉色泛紅,天貞怕他體力不支,提議在山腰休息。水喝完了,她怕他口渴,想去溪邊給他打泉水,去了半天,卻遲遲不回。
唐迦秋心里有些惱,就看到幾個人急匆匆地向他跑過來。
“不好啦,這里有人落水了!”
不是天貞落水,而是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天貞撞見,直接就跳進溪流中想把孩子救上來。她水性好,本以為是很簡單的事,但小孩被水草纏住了腳,她在水中掙扎了幾下都沒有冒出來。
就在天貞意識模糊、快要喘不過氣來時,一雙手繞過她的腰間。唐迦秋抱著她上岸時,臉色冷得比水還要涼。他剛要開口罵她,她卻哇地一下哭了,扯著他東看西看。
“你怎么也下來了?有沒有被水噎到?”
周圍的人有些發笑,唐迦秋咳嗽了幾聲,躲開她瞎摸的手:“你還是先看看你自己吧,要是沒人救你,可怎么辦?”
天貞眼里還掛著淚珠,可憐兮兮地瞧著他。她身子骨硬,被水嗆多久都沒事。她只是怕他有危險。
她的目光里有著毫不掩飾的對唐迦秋的在意,所以,晚上山里組織篝火晚會時,大家都有意開他們的玩笑。
天貞喝了幾瓶酒,圍著篝火跟著人在唱歌。她嗓音洪亮,幾乎是人群中的焦點。唐迦秋為了完成電臺的任務,只得耐著性子坐在一旁。同行的都是年輕人,不知道誰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
抽到天貞,眾人擠眉弄眼地要她跟唐迦秋告白。她也不扭捏,樂呵呵地做了個鬼臉:“我早就跟唐長老告白過了,只是人家根本不領情呀。”
唐迦秋臉有點紅,起身想走。天貞腳步搖晃地跟著站起來:“我送你回去。”
說是她送他,不如說是他送喝醉了酒的她回去。她像個孩子般,走得東倒西歪。
唐迦秋跟在她的身后,時刻扶著她的肩膀生怕她摔倒。
就在此時,唐迦秋忽然聽到手機咔嚓的拍照聲。他扭頭一看,天貞正拿著手機癡癡地笑著。他一瞥,屏幕上是他們的影子,在路燈的照射下,像是在擁抱的姿勢。
天貞晃晃手機,朝他笑得像偷了腥的貓:“這你可不能阻止我,我只是在拍影子而已。”
山月蔓延似河流,照得眼前小丫頭的臉像年畫里的娃娃。
唐迦秋沒說話,只是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扭頭看向別處:“天貞,回電臺來吧。”
【四】
而令所有人驚掉下巴的是,天貞是回來了,卻是換了一個身份。
她不再做食堂里的小工,而是拿著一張報名表興致沖沖地找到唐迦秋:“我報名參加電臺的播音員啦。”
沒人猜到,這個小丫頭,其實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像唐迦秋的人。她從來沒跟人提及,所以,她去拿報名表時,大家都笑她異想天開。這里的電臺主持人不是畢業于名校,就是有鍍金的履歷。一個連學都沒怎么上過的小姑娘,這不是在做夢嗎?
只有唐迦秋一個人,瞧著眉飛色舞的天貞,頓了頓說:“很好。”
天貞沒有反應過來,試探著問:“你不覺得好笑?”
她被嘲笑得多了,本以為唐迦秋也會像看傻子般看她,而他說:“為什么好笑?”
此外,連天貞自己都沒料到,說完這句話的唐迦秋竟然真的幫她補習起來。他給她甩去一張稿子,讓她照著念。
天貞念得磕磕巴巴,他卻看不出惱意,第二天依舊留她繼續念稿。
其實,在唐迦秋的眼里,天貞有一副好嗓音,只要學會發音吐字,她不會比專業出身的人差。
天貞只覺得身在夢境,他不再躲著自己了,竟然還一字一句地教她在耳麥里如何發聲。
在播音室,她偷偷望他。他穿著青色的襯衫,低頭為她示范怎么念稿。
那是一首舊時的詩詞——
“經年再相逢,魂夢與子同。”
天貞雙手托腮,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在他念完這句詞后,猛然失了神。
事實證明,唐迦秋沒有看錯,天貞的進步很快。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念起稿來已經像模像樣。到了真正面試的那天,她發揮得很好。可終究不是專業的背景,她只得到了一個很小的機會,就是在中午時分,給小朋友點播兒歌。
她的話很少,幾乎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她卻很開心,她從來沒想到自己真的有一天會實現夢想。而這個夢想,是她最喜歡的人幫助她實現的。
也許,他沒有想象中的那么討厭自己?也許,她還有一點點機會?她跑去電臺樓后找那些貓咪,興奮地自言自語。
時間長了,熟悉了她的貓咪不再排斥她,跑過來蹭她的手,像唐迦秋一樣。
如果沒有那次電臺組織的聚餐,天貞可能依舊沉浸在這樣的歡喜之中。
那是唐迦秋平日根本不會出席的場合。天貞正埋頭吃飯,聽到唐迦秋要來,正喜出望外,卻望見唐迦秋身旁站著一個人。
餐桌上有人驚喜地喊出聲來:“宋蘆姐,你從國外回來了?”
這是天貞第一次聽見宋蘆這個名字。后來她在別人的一言一語中拼湊出了這個人的全部。她是唐迦秋學生時代的朋友,一路共同成長,在她來之前,一直是他在這個電臺的金牌搭檔。后來她出國進修,他沉默了好一陣子,現在回來,電臺的人都欣喜不已。
天貞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驚慌感。唐迦秋拒絕她時沒有,冷落她時沒有,厭惡她時沒有。只有這次,她才真的宛如被人刺中了心臟般,開始疼起來。
她忽然開始意識到,也許她連“喜歡”他都沒了機會。
有人碰了碰天貞:“你的眼睛怎么紅了呀?”
她慌忙地擦了擦臉:“可能風太大吧。”
那陣風,在天貞的心里刮起。
【五】
天貞病了。
那天之后,她因為發燒而在節目中出了差錯。電臺接到投訴電話,她被領導罵得狗血淋頭。
她能當上播音主持人,本就是破例的事情,她又沒有專業出身的背景,總歸還是被人看不起的。
他們對天貞說:“小姑娘,你可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啊。”
天貞表面上看不出悲喜,心里卻跌入莫名的沮喪。她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去,路過唐迦秋的播音室時,她忍不住想推門走進去,卻聽到身后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聲音。
看見宋蘆的第一秒,天貞下意識就急急地躲在墻后,過了半晌,靠在墻上的天貞才自嘲地笑了:“楊天貞啊楊天貞,你可真沒骨氣,當初的厚臉皮哪兒去了?”
她沒了骨氣,連電臺都不敢再去,窩在家里幾天,直到唐迦秋來敲門把她拎了出去。
“怎么?你是打算一輩子不出來嗎?”
天貞蹲在角落里,她還發著燒,拖了幾天,也沒吃藥。她低垂著頭,像打了霜的茄子。
唐迦秋摸著她的額頭蹩緊了眉,二話不說就將她帶到了醫院。
天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想看見他,他來了卻又想著逃。她在醫院坐立不安,就說自己要走。
一說話,她才發覺嗓子啞了很多。唐迦秋平靜地瞧著她:“怎么?是想把嗓子燒壞,白費我當初教你,是嗎?”
他面色淡然,天貞卻知道他這是要生氣了,剛想反駁,眼淚卻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唐迦秋沒想到她會哭,有些慌了,連她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了。她怎么會哭呢?她想忍住,眼淚卻越來越洶涌。最后,她干脆放棄,拉著他就哇哇大哭。
她哭得專心致志,整個醫院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天貞能感覺唐迦秋的身體徹底僵硬,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拉開她的手,而是輕輕地將她擁在了懷里。
天貞有些愣怔,聽到他胸膛忽然有些發快的心跳聲。
后來,天貞問過唐迦秋:“那個時候你是不是就已經對我心軟了,之后我吻你,你才沒有拒絕?”
唐迦秋裝作思索許久,點頭:“那是我被你徹底嚇到了,想看看你腦子里到底裝著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
是啊,誰知道被唐迦秋抱著走出醫院的天貞,忽然一把攥著他的袖子,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直接就吻了上去。
她動作魯莽,更像是氣急敗壞的啃咬。唐迦秋能聞到那鼻息間的奶香氣,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小貓在宣告自己的主權。
許久后,她微抬頭,舔著嘴唇,傻乎乎道:“甜的。”
唐迦秋沒說話,天貞又道:“唐迦秋同志,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我知道。”
“唐迦秋同志,宋蘆是不是你的女朋友?”說完,她又怕他回答,急急地反悔。
“不、不,唐迦秋同志,我養了一只貓,他不喜歡我怎么辦?”
天貞看見他慢慢地笑了,他有一雙溫潤的眉眼,笑起來時眼角有淡淡的皺紋。
“那就換一只貓。”
“把你換成貓,好不好?”
過了許久,就在天貞意識模糊,即將要因為緊張而暈倒時,唐迦秋瞥了她一眼,輕輕地說了聲:“喵……”
【六】
天貞和唐迦秋在一起的消息,在電臺被傳得風風火火。
“唐長老真的被人迷得下了凡,可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其實,和唐迦秋在一起的天貞,并沒有感到有什么變化。他依舊還是不善言辭,永遠是她膩著他四處轉。
唯一改變的是,他每次都會來聽天貞播音,在幾首歌、幾句話的時間后,像牽娃娃般牽著她的手回家。
只是,天貞有幾次看到宋蘆遠遠地盯著她,卻不打招呼。但很快,她也就將之拋在腦后。她并不想知道關于宋蘆和唐迦秋的任何事,唐迦秋沒有跟她提,就代表不重要。
那一年的天貞,生活在唐迦秋的保護之下,絲毫感覺不到外界的惡意。他是個名聲斐然的大主播,竟然跟一個半路冒出來的小丫頭在一起。
天貞不知道唐迦秋為她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擋住了多少閑言碎語。
直到后來,她終于感到有些奇怪,唐迦秋有天突然問她愿不愿意從電臺離開。
天貞還主持著那檔少兒的點歌節目,就算收聽率并不好,她卻喜歡上了跟小朋友說話。小朋友軟糯的聲音,配合著歡快的歌曲,令她第一次有了成就感。
唐迦秋聽她滔滔不絕地敘說著自己的開心,也笑著點了點頭,從此再也沒問過。
所以,當有天天貞聽說他為了她跟電臺領導吵起來時,她還以為別人是在開玩笑。她太了解他的性格,再怎么樣,他也不會跟人光明正大地吵起來。
以往一直與天貞和善的小妹,卻略帶嘲諷地對她說:“你主持的節目年年墊底。電臺不知道虧了多少錢,礙于唐迦秋的面子就算了。現在,他還為了你,拒絕領導的調任,你還以為是在開玩笑?”
天貞呆若木雞,再之后,就聽到唐迦秋辭職的消息。他是電臺的頂梁柱,消息鬧得滿城風雨。
唐迦秋在天貞面前,卻只開玩笑般一句帶過:“你什么都不用管,就算不在電臺工作,養你,我還綽綽有余。”
天貞曉得,他是不想讓她擔心。她沒有多言,也沒有揭穿他,第二天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辭職。
唐迦秋阻攔:“你不是說最喜歡主持這個欄目嗎?為什么還要放棄?”
天貞還是開心地笑著:“可是,比起你而言,這根本就微不足道。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天貞很單純,她覺得他們還年輕,有的是機會,更何況,是唐迦秋這樣的人。
所以,當宋蘆第一次正面找到天貞時,天貞就是這樣回答的。
宋蘆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這樣說。
宋蘆笑了,很干脆地起身,停了停,又扭頭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是的,楊小姐永遠有顆年輕的心,可或許,這在唐迦秋的身上并沒有什么用。”
有很多事,天貞不知道,宋蘆卻看得一清二楚。她其實對天貞并沒抱有什么敵意,她喜歡唐迦秋,卻是很成熟理智的喜歡。那些為了愛憎恨別人的事,是小孩才會做的事。
而宋蘆沒有猜錯,那年從電臺辭職的唐迦秋過得并不好。堂堂一個知名主播,因為有那樣的流言蜚語,再出名也沒人敢用。他去給別人當司儀,去當電視購物的銷售員。他大冷天站在露天舞臺上,用曾經被譽為“黃金嗓”的聲音去念一些促銷品的名字。
唐迦秋卻從來不對天貞說這些,他看著她開心地給他在小屋洗衣服,泡沫五彩斑斕,看她無憂無慮地朝他飛奔過來,一切辛苦也就煙消云散。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太久,久到連宋蘆都看不下了。她終于再次找到天貞,提出要幫天貞和唐迦秋。她把那些唐迦秋落魄的照片,擺在天貞的眼前:“這就是你說的年輕的心?他正是因為你,才會被逼到沒有退路。當初他是為了你,而拒絕調任留下。現在,我可以讓你和他一起走,楊小姐,你愿意嗎?”
這句話沒有任何人會拒絕,連唐迦秋都不會。宋蘆本已經做好了起身離開的準備,天貞卻搖搖頭,望著那些照片,苦笑著說:“對不起,我不能走。”
【七】
最后,連宋蘆都惱了,她不可思議地盯著天貞:“楊小姐,你是真的愛他嗎?為什不走?人不能這么自私。”
天貞仍是笑,笑得都有些冰冷:“是啊,我就是這樣自私。”
宋蘆氣極而去,天貞拾起那散亂一地的照片,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問她:“小姑娘,你為什么不走?”
時間太久,久到連天貞都差點忘了那個人還尚青澀的臉。
她艱難地閉了閉眼睛,終于像是下定決心般喊住樓下的宋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聽這樣自私的人講一個故事呢?我怕再不說,連自己都以為是場夢了。”
天貞的臉上是慘淡的白,她是個靈動的人,眼神里的星光卻在說完這句話后點點沉寂。
唐迦秋回來時,天貞已經離開了。她留下了一張照片,是那張她拍的影子,她把它打印出來,畫了一個笑臉。她連離開都沒有帶著任何悲傷。
唐迦秋追出去,尋遍了所有角落,那個小小的總是依賴著他的身影卻再也沒有蹤跡。
直到很久后,唐迦秋才知道天貞那時對宋蘆說的話。那時他已經從電臺的播音主持人,轉到了電視屏幕前,事業風生水起,人人都喊他為“唐老師”。
只有宋蘆知道他這幾年從來就沒有真正開心過,他對她無比冷漠,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對她說同一句話:“你逼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最后,宋蘆忍無可忍,流著眼淚對他說:“我沒有,當年我要她跟你一起離開,是她自己不肯。”
再問下去,唐迦秋終于知道了天貞對宋蘆講的那個故事。
而這個故事,連唐迦秋都難以想象。
天貞第一次見到唐迦秋,是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她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弟弟。她在唐迦秋的學校對面和弟弟一起開了一家小小的面館。每天的清晨七點,那所學校總是會傳來一陣好聽的廣播聲,那個聲音略微沙啞,每次響起,都像一陣柔風從她的心里刮過。
直到有一次,唐迦秋來天貞的面館點了一碗素面。不過是短短幾個字,天貞就聽出他的聲音。她抑制住激動,從此就對他留了心。
他每周末都會出現在天貞的面館里,每次都點一碗素面。那時天貞還遠沒有那么勇敢,喜歡一個人只敢默默地觀察他,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她知道他是播音主持系的學生,為了更加靠近他,她也學著練嗓子。有次,她跟著收音機的廣播說話,他抬頭看她一眼,說了句:“不錯。”
天貞滿臉通紅,那日晚上睡覺時都帶著笑意。
可就在天貞以為他也能慢慢認識她的時候,她的弟弟檢查出患有重病。她只能關了面館,送弟弟到醫院治病。
離開那一天,她鼓起勇氣跟唐迦秋道別。他以為她關門是要到外地去上學,看出她眼里的不舍,問她:“小姑娘,即然有好前程,為什么不走?”
那句“好前程”一直是天貞活下去的動力。她一定要再見到他。后來弟弟病情穩定下來,她租不起城市里的房子,只能將弟弟安置到便宜的山腳下的小屋子,自己去找他。她打聽到他所在的電臺,于是就成為了一個廚工。
重逢時,他沒有認出天貞。這是天貞意料之中的事,誰會記得幾年前一個面館里的小丫頭呢?
她那么毫無顧忌地說喜歡他,他以為她是小姑娘不懂事,卻不知道這份喜歡,藏在她的心里整整五年。
那次他在山里碰到天貞,也是因為她弟弟突然病情惡化,需要人照顧。她之所以拒絕了宋蘆,也是因為弟弟而不能離開這里。
天貞花了那么長時間,才一點點地從小廚工變成了也播過音的主持人。好不容易一生涓滴意念,僥幸匯成河。她不愿意再重新變回那個小面館里的土丫頭,更不愿意成為他的牽絆。
宋蘆嘆著氣對唐迦秋說:“經年再相逢,魂夢與子同。她說這是你為她念的一句詩。她的一生,也包括在這里了。”
【八】
天貞在孤兒院當老師的第三年,來了個陌生人。
弟弟去世后,她就和這些孩子做伴。她還在孤兒院里裝了個小喇叭,每天清晨小朋友們都能聽到她用溫柔的嗓音,介紹好聽的兒歌。
孤兒院里的孩子都很喜歡這個姐姐,有一天,他們拉著天貞的手說:“外面來了個大哥哥,說要跟你表白。”
“乖,不要胡鬧。”天貞以為小朋友們在逗她。
門口此時卻傳來一陣聲音,天貞猛然起身,像是聽到什么不可思議的話。
她一步步往前走,抬頭的瞬間,萬物寂靜。
唐迦秋靜靜地看著她,笑著回答身邊的人:“我對這兒沒興趣。”
然后,他指了指她,字正腔圓、一字一句地說:“我對她感興趣。”
“楊天貞同志,我喜歡你。”
歲月流轉,一如當年她在電臺的食堂里,戴著大大的廚師帽說的那句話。
唐迦秋伸手擦掉天貞臉上肆虐的眼淚,沙啞著問:“我養過一只叫天貞的貓,結果,那只貓走丟了,怎么辦?”
“那就換一個。”
“把你換成貓好不好?”
天貞終于踮腳擁著他,低聲在他的耳邊、淚流滿面地說:“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