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燕燕
(中央民族大學,北京 100081)
新中國成立后,在嚴格的戶籍政策限制下,人口流動主要以國家規劃為主,如“三線建設”、“上山下鄉”等,自20世紀80年代改革后,隨著政策限制放寬,以經濟因素為主誘因的人口流動成為主流,流動模式基本表現為三種,一是由農村流向城鎮,二是由小城鎮流向大城鎮,三是由農村流向農村。其中第一種模式所占比重最大,體現為城鎮化水平不斷提高這一過程。
人口遷移是否屬于人口流動的一部分一直是一個存在爭議的問題,對于人口流動和人口遷移的異同,有的學者認為人口遷移不同于人口流動,認為人口遷移為戶口遷移,是單程的移動過程,其終點是到達遷入地,即流而不動;而流動人口的過程帶有雙程往返的特征[1];有的學者將人口遷移看作人口流動的一部分。現有研究往往根據研究需要進行選擇,本文則將人口遷移歸為人口流動。
在中國人口流動大潮中,民族地區人口流動也迅速發展。早期對少數民族人口流動進行研究的經典文獻當屬鄭信哲和周競紅的《少數民族人口流動與城市民族關系研究》[2]。少數民族流動人口流向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向少數民族地區各類城市的流動;第二類是向北京、上海、廣州等大城市和東南沿海地區的流動;第三類是少數民族流動人口的跨境流動。這樣分類的依據是地理范圍,首先按照是否是民族地區內的人口流動;其次按照是否是中國國內的人口流動。這樣的分類具有重要意義,因為遷入地和遷出地的距離是影響流動人口流動成本的重要因素,根據引力模型,兩地的距離與流動成本成正比,與流動意愿成反比,對此國內學者已經進行實證檢驗,例如王桂新(1993)[3]。在短時間內,第一類人口流動所占比重最大,湯奪先(2006)[4]調研發現,城市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多來自距離大城市較近的西北民族地區。根據第五次人口普查數據,少數民族較少離開出生地,即使離開,也多為近距離,出省者較少,數據顯示:2000年居住在出生的市縣區內的比例,少數民族平均為89.3%,居住在出生省以外地區的比重,少數民族平均為3.7%;盡管少數民族人口遷移流動率較低,人口分布相對凝固化,但發展迅速,表現為全國絕大部分省區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率超過甚至遠遠超過漢族,例如,1982年至2000年,浙江省漢族人口增長20%,少數民族增長150%;廣東省漢族增長60%,少數民族增長583%,二者的差額部分主要是由人口遷移流動造成的[5]。較長時間內,第二類人口流動比重將逐漸增長,例如,2000年,少數民族省際流動人口占少數民族總流動人口比重為24.51%,2010年,該比重上升為29.65%[6]。
少數民族由于其民族性,其人口流動特點不同于全國總人口流動的特點,少數民族人口流動特點可以概括為:
第一,少數民族人口流動量總體落后于漢族,發展速度快。少數民族人口占全國總人口比重低,因而流動人口在總量上無法與漢族相比。根據中國統計年鑒(2015),自2000年至2010年,全國流動人口從1.21億增加到2.21億。根據全國人口普查數據,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在這期間翻了一番(表1)。
第二,在全國55個少數民族中,各少數民族流動人口發展情況不一。由于各少數民族文化、地理位置、自然環境等的差異,有些少數民族流動人口數量多,例如:壯族、回族、滿族,根據全國人口普查,2010年,壯族的流動人口接近300萬,回族和滿族流動人口接近200萬;有些少數民族流動人口數量較少。
第三,在少數民族流動人口性別結構方面,由男少女多演變為男女基本持平。在全國范圍內,人口流動在性別結構上開始表現為男多女少,而少數民族流動人口表現則相反(表1)。這可能是由于少數民族人口流動多是省內流動,而短距離的遷移中女性人口多于男性人口,省際遷移人口中則以男性為主[7]。另外,隨著西部地區少數民族婦女婚嫁而遷至東部地區現象增多,也將導致少數民族女性流動人口的增多。
第四,在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受教育程度方面,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受教育程度普遍高于少數民族總人口,并且,愈是高的受教育水平,愈有更大比例的人口為流動人口。根據全國人口普查,2010年,少數民族流動人口中,大學??萍耙陨蠈W歷人口占15.28%,高中學歷人口占19.00%,總體上,初中及以上學歷占72.68%。對于大學??萍耙陨蠈W歷者,少數民族總人口中有32.96%為流動人口;對于高中學歷者,少數民族總人口中有29.32%為流動人口;但是,對于未上過學者,少數民族總人口中僅有7.18%為流動人口,這揭示出人才流失的現實。
第五,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往往在具有民族特色的行業集中就業,相比于少數民族總人口職業分布,流動人口職業分布更多元化,并且各職業的就業人員分布更均衡。2010年,相比于69.31%的少數民族人口集中于農林牧漁水利業,少數民族流動人口中,40.09%分布于生產、運輸設備操作業,25.84%分布于商業、服務業,16.11%分布于農林牧漁水利業。
第六,在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年齡結構方面,以青壯年為主,見表1,15-45歲年齡段占70%左右,這表明少數民族流動人口群體非常年輕。

表1: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基本情況
總之,少數民族流動人口以大規模高素質的年輕勞動力為主,主要在省內流動,并且,省際流動呈快速增長之勢。盡管民族地區城鎮化水平低,以農牧業為主,但是,少數民族人口流動正在逐步改變這一狀況。
從研究方法上來講,定性研究主要從民族學、社會學、管理學等對民族地區人口流動進行研究,并輔以調研案例進行論證,例如,鄭信哲、周競紅(2002)和湯奪先(2006)。在定量研究方面,張善余和曾明星(2005)與何立華和成艾華(2016)運用全國人口普查數據對少數民族人口流動特點進行了細致研究。
民族地區的農村流動人口對家鄉發展的影響,既有同全國其他地區一樣的普遍性,又有民族地區自身所特有的特殊性。下面將從普遍性和特殊性兩方面對研究進展進行綜述。
人口流動對農村發展的經濟影響具有積極的一面,表現在:促進了農村剩余勞動力的轉化,直接增加了農村居民的經濟收入,促進了農村第二、三產業的發展[8];有利于農村邊際勞動生產率的提高,縮小城鄉差別,同時,農村流出人口以多種形式反哺農村經濟,例如流動人口回鄉創業,投資于農業和非農產業[9]。農村流動人口往返于城鄉,既在城市創造價值,又兼顧農村,對改善農村生活起重要作用。然而,經濟現象并非一成不變,總是隨著時間變化,因而一定時期的經濟結論往往僅適用于一定的時期。就人口流動促進農村剩余勞動力轉化而言,蔡昉和王美艷(2007)[10]提出,農村已經不存在大規模和高比例的剩余勞動力。由此可推知,農村流動人口規模已接近或達到峰值。對于人口流動有利于縮小城鄉差距而言,雖然在理論上成立,但現實中,由于中國城市發展的速度超過農村發展的速度,城鄉差距依然很大,根據中國統計年鑒(2016)表6-16數據計算,2015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農村居民人均純收人的2.95倍。
關于人口流動對農村經濟發展的影響當中,收入影響是根本性和決定性影響,并進一步影響其他各方面,就人口流動對農村收入的影響,李實運用經濟學進行了實證分析,將定量研究與定性研究相結合。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1995年居民收入抽樣調查,在農村,就全國平均水平而言,有外出勞動力的家庭人均收入為2074元,沒有外出勞動力的家庭人均收入為2104元。具體到各省,在19個樣本中有13個省,前者高于后者,這比較符合理論假設,即外出勞動力在收入激勵下外出打工。對于其他6省市,前者低于后者,在這6省市中,發揮作用最大的三個省市為:北京、浙江和廣東,表現為兩種家庭間較大的收入差距,例如在差距最大的北京,有外出勞動力的家庭人均收入為2627元,沒有外出勞動力的家庭人均收入為4824元,這與流動人口理論假設相悖。
李實[11]提出,決定家庭收入的因素,除了勞動力之外,還有土地、生產性資產等其他生產要素。此外,中國農村地域性差異非常大,地區之間發展的不平衡性和地區內部相對獨立的財政政策也構成了影響收入差距的重要因素。進一步,他采用收入函數的估計方法對勞動力流動產生的收入增長效應做了估計,結果發現:外出勞動力對家庭總收入的邊際貢獻率明顯地高于非外出勞動力的邊際貢獻率,前者比后者高出近10個百分點。同時,人均純收入和人均儲蓄額在具有較高遷移率的地區增長較快,勞動力流動每提升一個百分點就可以帶來近四個百分點的收入增長[12]。
另外,外出勞動力不僅能夠獲得更高的勞動報酬率,而且他們的流動還會對家庭中其他勞動力的勞動報酬率的提高產生積極的影響。人口流動有利于縮小農村內部收入差距,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1995年居民收入抽樣調查,在農村,個人可支配收入的基尼系數是0.411,從個人可支配收入中扣除外出勞動力匯款后,個人收入的基尼系數是0.431。
在民族地區,人口流動也發揮了積極影響,其推動了農村產業結構調整,緩解了農村貧困狀況,促進了流出地人口素質的提高[13]。黑龍江朝鮮族農村人口流動推動了朝鮮族農村產業結構和村莊模式的變化,出現了農村城市化型、旅游型、農業機械化型、政府支持與勞務收入相結合現代化型和民俗、生態、城市相結合型等新型農村[14]。人口流動背景下,少數民族村落在傳統農業生產、風俗習慣、生活方式等方面發生了較大變化。家庭成員外出務工增加了家庭經濟收入,為購買農機用具、化肥、種子等提供了資金保障。部分返鄉人員,開始在村落從事專業農耕服務,進而形成了現代農業經營服務模式。與此同時,部分留守婦女開始組建農村家政服務隊,為村落提供各種“酒席需求”服務[15]。
人口流動對農村經濟發展除了具有積極影響外,也具有消極的一面。隨著遷移率的提高,務農人員比重大幅下降,人力資本減少,局部地區的農業生產受到一定沖擊,糧食產量日益減少,影響了整個農業生產向深度和廣度發展??傮w而言,人口流動對農村經濟發展在整體上發揮積極影響,但在局部地區產生一定的消極影響,人口流動威脅到農村發展,這也是國家目前亟需關注和解決的問題。
就民族地區而言,人口流動對農村經濟發展帶來積極影響的同時,其消極影響更為突出。農業已經并非民族村落的主要生活來源,農業的重要性已經大大降低。在民族地區出現農村房屋破敗、土地荒蕪,水利設施無人修繕等情況。對于大部分民族地區,由于人口流動,耕作程序簡化,采用結構單一、操作簡單的“毛種”方式,種植面積有所減少,大多數家庭不再飼養耕牛、家禽,農家肥也減少。盡管種植面積減少將因部分人員返鄉及現代機械的采用而有所改善,但這種改善將有多大程度還未知,因而進一步的定量研究是需要的。人才流失問題在民族地區更為突出,具有較高人力資本水平的人口遷出本地,雖然從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當地財政負擔,但是人力資本外流對當地經濟的負面影響已經開始顯現出來;雖然勞務輸出可以緩解當地就業壓力,但是,它也被當地產業萎縮、相應的人力資本外流等一系列負面影響抵消了大部分[16]。
人口流動對農村社會發展的積極影響表現為,人口流動增強了農民的現代觀念,促進了有關政策和體制的進一步完善。少數民族流動人口通過他們的示范效應,極大地帶動和促進了所在民族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擴大了城市文明、現代文明向少數民族地區的傳播和影響,有助于改變少數民族群眾的落后觀念,提高民族整體素質[17]。由于打工資金的流入,子女的教育水平得到保障和提高,住房和衛生條件得到較大的改善。平均住房面積,具有單獨廚房、洗浴設施和獨立廁所的住房比例隨著勞動力流動的增長而同步增長。但是,農村勞動力外流使農村支付較多的社會成本,表現在子女教育、農村治理等方面。人口流動在逐漸改變著農村的社會,宗族關系和傳統倫理在村莊關聯中的基礎地位正逐步為新型的契約關系所取代[18],在轉變的過程中,原有秩序被打破,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農村社會發展面臨挑戰。
隨著遷移率的上升,勞動力流動的性別選擇機制弱化,但對文化程度的選擇機制增強,而對年齡的選擇則維持不變。隨著年輕人不斷離開原來的社區,家庭規??s小,老年撫養比上升。民族地區人口的大規模外流,致使農村的留守兒童、留守老人現象普遍突出。
在民族地區,由于人口大規模流出,農村文化活動無法舉辦,不利于民族文化風俗習慣的傳承,子女傳統文化教育(例如少數民族語言)因農村受教育人口減少而受影響[19]。總之,人口流動轉變了農村的社會觀念,進一步推動農村社會變革,推動了子女教育和成人教育發展,對于提高女性在農村的地位發揮重要作用。另一方面,人口流動帶來的農村社會老齡化日益嚴重,留守兒童的心理健康問題亦面臨挑戰,這些消極影響在民族地區表現尤為突出。
人口流動對農村資源環境的影響主要表現為積極的影響,農村過剩人口的流出極大地緩解了農村地區人與自然的矛盾,有利于人口與環境、資源的協調發展。
人口流動也會對農村資源環境產生消極影響,同時,其影響機制是復雜不易控制的。例如,鄉鎮企業的不科學發展和未正確處理廢棄物使農村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受到破壞和威脅。同時,環境污染(如空氣污染)是不受地域限制的,如果城鎮在工業發展過程中對于廢棄物處理不善造成污染,其污染也會擴散至農村。
在研究方法上,有些學者通過觀察以及對已有文獻的歸納、整理進行研究,例如彭偉斌(2003);有些學者通過案例進行論證,例如鄭信哲,周競紅(2002);有些學者通過數據論證,有些學者通過建立模型進行論證,例如馬忠東等(2004)。
在民族地區,人口流動對農村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在經濟方面,人口流出緩解了勞動力過剩的壓力,促使人均資源占有量和勞動生產率提升。同時,流出人員將資金收入帶回流出地,從而提高流出地消費水平和資本投資水平,推動農業現代化水平的提升。另一方面,民族地區農業因人口流失而受損,部分土地荒蕪,經營方式由精耕細作變為粗放經營,農業產出下降,同時,人口流動帶來的人力資本流失對農村發展產生負面影響。在社會方面,人口流動背景下,農村傳統社會觀念正逐步改變,農村教育、醫療等公共基礎設施得到改善。但是,民族地區農村老齡化問題和留守兒童問題尤為突出,少數民族文化傳承問題亦值得關注。在資源環境方面,人口流出緩解了資源環境承載壓力,促進生態環境的改善,一些民族地區農村依托獨特的自然風景和文化開發旅游產業,然而,環境污染無邊界,城鎮的工業污染亦會傳播至農村。
人口流動是反映一個地區發展的重要指標,流動人口的數量、素質、結構對一個地區發展具有重要影響。人口流動對流出地而言,其影響可能是積極影響占主導,這時的人口流動稱為適度人口流動;其影響也可能是消極影響占主導,這時的人口流動稱為非適度人口流動。在短期內,很難判斷人口流動為適度還是非適度,因為人口流動效應具有時滯,特別是消極影響要經過較長一段時間后顯現。
對于農村地方管理機構,能否實時監測本地人口流動動態,特別是流動人口的數量、素質和結構特征,準確把握本地勞動的供給和需求狀況,對于本地農村可持續發展具有重大影響。在農村現代化發展進程中,高素質人才需求量將日益擴大,如何留住人才、吸引人才對農村發展至關重要。對于民族地區而言,農村依托民族傳統文化優勢,發展現代農業,并積極推動農村第二、三產業發展,更加需要人才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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