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以
(華東政法大學政治學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1620)
目前關于清廉指數文獻較多,慈善指數相對較少。20世紀90年代以來,腐敗程度測量理論迅速發展成為腐敗與反腐敗理論研究領域的亮點。經發展,已經產生了大量的腐敗程度測量方法和測量實踐,其中最具代表性、影響最大的當屬透明國際的清廉指數。
清廉指數(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縮寫:CPI)或譯作腐敗感知指數、清廉指數、清廉印象指數等,是由透明國際委托德國帕騷大學(Passau U)經濟理論組召集人John Graf Lambsdorff教授制作。透明國際自1995年起每年發布評估以來,就世界各國民眾對于當地腐敗狀況的主觀感知程度予以評估及排名,根據各國商人、學者與國情分析師,對各國公務人員與政治人物貪腐程度的評價,以滿分10分代表最清廉,資料來源包含自由之家、瑞士洛桑國際管理學院(IMD)等10個國際組織[1]。
國內近年來的研究主要是通過研究透明國際這一組織,代表的有:《透明國際———個新的反對國際商務活動中腐敗行為的組織》(紀勤),《透明國際:另一種聲音——反腐敗中的NGO軟力量》(朱軍、孫薇薇),《透明,才能驅逐黑暗——訪全球反腐敗非政府組織“透明國際”總部》(熊培云)等,上述文章主要介紹透明國際的概況、工作和影響。郭典、王冰則將清廉指數運用實踐,旨在對金磚國家近二十年經濟發展與反腐力度的關系進行探討。有關指數科學性的評價研究主要集中于局限性上,如過勇、宋偉指出清廉指數是基于主觀問卷調查得出的測評結果,反映的是人們對一國清廉度的印象感知,并不能涵蓋一國行政、司法、立法等方面的國家整體清廉程度;而項鳳日結合我國現實國情在權衡主觀指數和客觀指標的基礎上,提出了我國腐敗指數的構建模型和指標測評體系,并選取浙江臺州市為對象,編制2004年度臺州腐敗指數[2]。出于清廉指數本身來源于國外學者制定,故國外文獻大多支持該指標的設定。哈佛大學的You Jong-Sung和Sanjeev Khagram在《關于收入不平等和腐敗的比較研究》(A Comparative Study of Inequality and Corruption)中分析清廉指數具有較高的可靠性,用透明國際的清廉指數和世界銀行的腐敗控制指數作為不平等和腐敗的比較分析的工具[3]。
慈善指數(World Giving Index,縮寫:WGI)又名捐助指數、捐贈指數等,是由英國慈善基金會(CAF)以激勵社會更有效幫助和改變世界各地受助群體而設立的指標體系。該指標的評定以大約140個國家(2016年140個、2015年145個)為對象,通過“你最近是否幫助過陌生人”、“你最近是否為慈善捐款”、“你最近是否做過義工”三個維度考量,經由CAF專家學者測量得出各國指數百分比并排名。在這里需要指出的是:本文中有關慈善的名詞解釋取自于國外宏觀釋義,即不僅包括慈善捐贈,還包括參與社會組織、互助行動等能帶給其他人正外部性的一切行為。慈善基金會(CAF)作為英國注冊的領先國際慈善機構,旨在提供慈善咨詢和服務為目的,且慈善指數評定自2000年開始,故相關研究文獻較少。現有研究大多集中于報端、網絡,以及國內學者對大陸排名靠后的反思。如《中國新時代》2010年第十期的“熱詞”專欄分析指出,中國公民做義工的空白不僅拉低了整個指數排名,更來源于國家體制的問題。但也有國外學者就指數的公正性提出質疑,認為一國捐贈的慷慨度隨外部環境、經濟強度、宗教信仰的改變而改變,如戰事爭端較多的國家往往捐贈指數頗高;又如緬甸在2017年的慈善指數排名第一,其高分的背后很可能源于佛教信仰在這個國家的普及,反映了緬甸人民在信仰下的樂善好施。
基于嵌入在政治環境下的慈善假設,一國清廉指數(CPI)和慈善指數(WGI)之間是否存在相關性?根據來自“透明國際”和“英國慈善基金會”發布的2016年全球五大洲24個不同政治體制國家(地區)的清廉指數與慈善指數分布,具體如表1所示,旨在通過初步觀察與分析提出兩者相關性的理論假設。

表1:2016年全球五大洲24個不同政治體制國家的清廉指數與慈善指數
如表1所示,24個國家(地區)分布在不同的大洲,具有不同政治體制。從直觀數據觀察發現,歐洲國家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雙雙較高,尤其是丹麥、芬蘭等國家排名世界前列;而亞洲國家由于歷史、政治體制和文化習俗等原因,兩個指數的全球排名都相對靠后;其他南美洲和大洋洲國家的指數排名與政治體制存在密切的關系。
除此以外,通過上述表格觀察,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大致呈現正相關的態勢分布,尤其是以兩指數都排位靠前的國家為代表;但部分國家如日本、泰國則表現出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負相關的趨勢,但比例僅占24個代表國家的8.33%;同時中國的慈善指數在2016年位于24個代表國家(地區)的末位,但其清廉指數卻高于泰國和俄羅斯。為了便于進一步的觀察,作者將24個代表國家(地區)的兩個指數做了進一步的折線對比圖,具體如圖1:2016年全球五個大洲24個不同政治體制國家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對比折線圖所示。

圖1:2016年全球24個不同政治體制國家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對比折線圖
如圖1所示,折線圖的表達形式更直觀地觀察到24個代表國家(地區)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的分布情況,虛線表示清廉指數取一半值時的基本走向預測。相比較清廉指數,慈善指數的走勢更陡峭,這可能源于一國慷慨程度受宗教、文化等因素的影響。兩條折線的波谷呈現趨勢大致相同,波動幅度較小的國家(地區)為挪威(50,85)、新加坡(44,84)、德國(47,81)和西班牙(32,58),這些國家的慈善值與清廉值大致呈1:2的關系;波動幅度較大的國家(地區)為日本(24,72)、巴西(34,40)、中國(11,40)和泰國(42,35)。這大致反映出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大致呈正相關趨勢,但是日本、巴西和中國等國家則出現了較大的差值與負相關關系。
基于上述假設,本文采取目前比較常用且通用的SPSS相關系數分析方法對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做相關性檢測,以Pearson相關性檢測為標準,分別檢測24個代表國家(地區)2016年、2015年和2014年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的相關性。具體檢測數據分別如表2、表3和表4所示。
在統計學中,當顯著性水平為0.01時,相關系數檢驗的零假設都是被拒絕的[4]。三個年度的相關性檢測表格中顯著性水平都為0,因此三個數據表格表明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的相關性檢測是可行的,表明24個代表國家(地區)的數據從整體上存在著一定的相關關系。同時Pearson相關性系數值在-1.0到+1.0之間,存在著正相關、負相關與不相關三個類別,因此每年度的相關性系數值不同體現出不同的水平。

表2:2016年24個代表國家(地區)慈善指數和清廉指數相關性檢測數據表
如表2所示,Pearson相關性系數值為0.725,在統計學中,相關系數在0.3-0.7表示兩者中度相關,0.7-1.0表示兩者高度相關。因此2016年的數據表明24個代表國家(地區)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呈現出高度相關。為了進一步驗證兩者之間的相關性關系,本文繼續計算了2015年和2014年的24個國家(地區)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數據,同時將相關數據制作了對比折線圖,方便對比觀察,具體內容如圖2、圖 3所示。

表3:2015年24個代表國家(地區)慈善指數和清廉指數相關性檢測數據表

圖2:2015年全球24個不同政治體制國家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對比折線圖
如表3顯示,Pearson相關性系數值為0.701,在0.7-1.0的區間內,屬于高度相關。結合圖2的對比折線圖發現,波動較小的國家挪威(49,87)、新加坡(43,85)、法國(32,70),慈善值與清廉值大致呈 1:2的關系;波動較大的國家是美國(61,76)、日本(26,75)、中國(12,37)和泰國(48,38)。結合圖表數據與內容,得出2015年的數據表明24個代表國家(地區)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呈現出高度相關,除部分2016年波動較大的國家如巴西趨于平穩以外,基本證實了2015年度的數據情況與2016年的情況基本保持一致。

表4:2014年24個代表國家(地區)慈善指數和清廉指數相關性檢測數據表

圖3:2014年全球24個不同政治體制國家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對比折線圖
表4的數據顯示,Pearson相關性系數值為0.694,不僅低于前兩個年度的相關系數值,且在0.3-0.7的區間內,屬于中度相關。但系數值距離高度相關僅差0.06,兩者仍舊具有一定的相關性。且由于2014年度挪威和新加坡的慈善指數并未公布,作者選取2013年的兩國數值進行分析,可能造成一定誤差。結合圖3的對比折線圖,可以看出波動較小的國家為挪威(49,86)、德國(42,79)以及西班牙(32,60)、意大利(28,53)、印度(29,38);波動較大的國家為加拿大(60,81)、美國(64,74)以及泰國(44,38)。結合圖表數據與內容,得出2014年的數據表明24個代表國家(地區)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屬于中度相關,并無限趨近于高度相關,兩者數據仍具可比較性。
從上述三年的相關性趨勢圖可以發現,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并不存在絕對的正相關性,如泰國始終保持在低清廉度下的高慈善度,但兩者的關系總體走勢較為一致,存在正相關關系,只是個別國家的數值波動較大。我們可以嘗試得出結論:第一,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之間存在一定的正相關關系,可通過提高一國政治生態環境提升國民慈善積極性。第二,一般而言,慈善指數越高的國家,清廉指數也越高,反之亦然。第三,存在少數慈善指數高而清廉指數低的情況。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包括非制度因素上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測量方式、測量者主觀因素以及選取指標緯度等存在誤差,也包括各國政治、文化、宗教信仰等造成的差別。
綜合上述表格和圖示,以2016年為例,存在較大不對稱現象的國家有巴西、日本等。考察這些國家,巴西建立有總統共和制政體,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的政體安排已經被嵌入國家政體之中,但由于民主化程度低導致官民矛盾持續升級,國家腐敗現象嚴重。但這并不影響巴西人給人留下熱情好客的印象,桑巴舞作為巴西標志印證了這個國家人民開朗助人的形象;相反,日本國家清廉度很高,其崇尚的年功序列制以及終身雇傭制都給日本營造了一種高忠誠度國家的形象,但其內斂、靦腆的性格使得日本人不敢于主動幫助陌生人,導致慈善指數遲滯不前。還有部分國家如泰國,是唯一一個在24國內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呈負相關的國家,源于宗教在泰國影響力之大。盡管國家腐敗盛行,但并不能影響普通印度公民樂善好施,在他們眼里,慈善是作為一種宗教副產品衍生出的道德滿足,能夠給其帶來心理慰藉。未被羅列的緬甸也是如此。因此上述國家的指數相關性不大并非出于指數本身的誤差。反觀清廉指數始終較高的國家,新西蘭、挪威、加拿大等國,其慈善指數也相應較高,這是源于一國政治體制良好所營造的慈善氛圍,從政治生態學的視閾下看就是政治環境優良為慈善事業的發展提供了外部環境和生態資本,可供慈善在該制度環境下不斷成長。綜上,上述不對稱現象并不能作為反例去曲解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的正相關關系。
事實上,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的相關性正在呈現不斷上升的趨勢。作者同樣對2013年、2012年的兩者相關性進行SPSS分析得到,2013年的Pearson相關性系數值為0.675,2012年則為0.667,兩者數值均為中度相關,且逐年遞增。可見隨著全球經濟發展態勢趨好,國與國之間貿易往來趨增,全球共同體時代下的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正趨向更高的相關性。
總結上述內容可得出結論:在24個代表國家(地區)中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之間呈正相關關系,且屬于高度正相關。一個國家(地區)的清廉指數雖不能全部解釋該國的慈善發展程度,但至少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進行解釋。同時24個國家(地區)的數量雖不夠具有十分強的說服力,但不同的政治體制和五個不同大洲,也可以在普遍性上具有一定的解釋與說明。
由此,我們證明了兩個假設的相關性,第一,慈善確實無法脫離一國政治體制外考量;第二,慈善與清廉的正相關性。近年來,我國慈善風波頻發,從“郭美美事件”到“中華慈善總會被曝收錢開免稅發票”,從“李亞鵬嫣然基金會貪污事件”到“宋慶齡基金會被指放貸”,甚至最近“羅一笑利用女兒詐騙網絡募捐”到因導演《戰狼》連破歷史票房的吳京“逼捐門”,慈善在中國似乎已經從一國體制問題轉向國民劣根性的困境,雖然不愿意承認,但實然面臨“慈善基礎松散、上層建筑垮臺”的現實。
我國慈善組織數量龐多且呈現金字塔式分布。位于金字塔頂端的是中國紅十字會、中國宋慶齡基金會,經國務院批準可免予登記。此類基金會雖然名義上是非政府組織,但實際附屬于政府業務部門之下,帶有濃重的“官辦色彩”,其眾籌目標、慈善任務、機構編制和領導職責統一由中央機構編制管理部門確立,實則為“準官方性質”的慈善團體。金字塔中間是各民政部門登記注冊的慈善組織,如各種基金會。底部則是數量龐大的草根非營利組織,但由于政府準入機制嚴苛難以獲得合法性地位。
我國慈善政治性較其他國家相比更強。從歷史制度主義的角度審視其形塑的軌跡,東漢以前的慈善行為承載于儒家倫理的“仁愛”觀念。到唐朝以后,以“修福”、“福報”觀念為宗旨的佛教寺院的興起通過濟貧、賑災等方式進一步發展慈善事業。宋元時期,中央政權的介入開始干預慈善事業向上向下兩個方向發展。向上出現了朝廷主辦的慈善機構如居養安濟院、慈幼局等;向下出現了新型民間慈善活動,如朱熹從事的“義倉”等[5]。到了明清,出現了以籌集善款為主的民間慈善組織,但依舊是中央集權下的有限自治,其隨時可被政府輕易取締的特質就印證了這一點。當前我國慈善組織的官辦色彩具有明顯的路徑依賴性質,如中國殘聯名下的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國務院扶貧辦主管的中國扶貧基金會等,均由政府部門或黨群系統創辦,而個人或企業成立的基金會因制度缺位始終無法落實。2004年國務院頒布的《基金會管理條例》將基金會分為公墓基金會和非公募基金會,最后卻成為以“公募聚財、非公募散財”為特征的形式主義。
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賈西津指出:“經由自上而下的路徑發展起來的‘民間組織’是導致我國慈善事業官辦色彩嚴重的根源”。事實上,我國民間自組織的慈善團體、社會組織并不在少數,但由于公權力的制約只得在有限政治空間內生長,并導致公益慈善領域官民矛盾頻發。以公募基金為例,英美等國的公募權也受到來自公權力的干預,但經過初步身份識別通過后,所有“公益性”組織都可以進行公募。而國內公募規則嚴苛且民間自治組織難以獲得合法性,使得社會捐贈資源進一步向體制內聚集,惡性循環。有學者總結依靠行政力量獲取公眾捐款的基金會相對更容易獲取公開募捐的合法性,且企業捐款人更愿意以“政治獻金”的方式選擇政府背景下的慈善組織,建立企業與政府的良好關系,即所謂的“官商勾結”。事實上這種公權力下的慈善模式在改革開放初期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有利于短時間內聚攏行政權力,補充政府財力不足、公共事業欠賬的缺陷,但現今隨著國力的不斷強大,這種合理性已喪失殆盡,政府繼續大包大攬行政事務將導致草根組織的資源空間越來越少。
除公權力限制民間慈善團體發展外,捐贈資金使用不正當或渠道非公開也未引起政府足夠重視。汶川地震一年后,清華大學NGO研究所調研發現:“這些來自公眾個人或企業腰包的錢,極可能80%左右流入了政府的財政專戶,變成政府的‘額外稅收’,由政府部門統籌用于災區。”[6]事實上,政府對慈善資金的撥付模式類似財政資金,依托的是政府財政系統逐級撥款方式。處于慈善金字塔頂端的紅十字會等也從屬于層級體制,在省、市、縣各級都設有派出機構,方便各層級間開展項目資助、多方簽訂合同等形式的財政撥款,即政治領導下的有限自治。基于這種模式,我國地方政府嘗試借鑒西方經驗將慈善事業外包給民間團體,但在缺乏制度化條件的內因下并未構成西方意義上的“契約型外包”,而只是一種形式下的購買。第一,即使某些取得獨立法人資格的民間組織籌集到善款,也會以某種形式被政府“消化”;第二,政府購買目標模糊導致根本不存在市場競爭和標準化競標程序,長久之后,民間團體也失去慈善興趣;第三,這種形式化的競標來源于政府部門自我組建的“中心”、“服務站”等,換一種方式承接政府職能,其內部決策、人員選拔和激勵等通過各種已知紐帶和規則不斷“重演”。以上三種“政府撥款、政府自營、政府消化”的購買形式演變為現實中的民間組織“購買”政府服務,其邏輯起點來源于官辦慈善機構背后是不愿意輕易放手的擁有資源支配權的政府部門。在我國慈善體制改良之前,這種模式的“去行政化”似乎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美國哈佛大學社會學教授羅伯特·D·普特南將社會資本定義為“一種社會組織的特征,例如信任、規范和網絡,它們能通過促進合作行為來提高社會的效率”[7]。在慈善政治生態下,來自于政府的社會資本稱為公權力資本,同樣也會受到來自民眾信任、規范和網絡關系的質疑。而當下我國慈善現狀導致的以信任為首的公權力資本正在被政府行為不斷侵蝕。首先,官方慈善組織清廉度廣受質疑。多項行政權力主導下的大型慈善基金會被曝慈善丑聞。其次,政府的手拿的起卻放不下。慈善資金的去向不明似乎給政府部門不愿放手提供了合理的解釋,通過購買慈善組織并納入自我管轄體制內,從而收取部分基金并內部消化導致慈善初衷的背離。再次,慈善政治生態下退休領導最后的驛站。無論企業還是地方慈善會往往聘請高級別退休官員擔任慈善會會長,次路徑依賴的邏輯起點緣于慈善政治化的品牌效應,而退休官員也樂意擔任這種名譽主席作為自己職業生涯最后的驛站。事實上,這種內定的慈善主席之位早已成為內部行政人員“心照不宣”的“秘密”,不少慈善會與民政系統往來頻繁,甚至直接隸屬于民政部門的一個處室或科室,領導由民政系統官員擔任。最后,功利主義背后的“慈善財政風暴”。政府官員擔任慈善領導者的優勢在于行政權力整合的效率得以提高,但缺點是唯政績考核下的官員晉升錦標賽負效應,當募捐成績被納入各機構績效考核時,每個鄉鎮都爭先成立慈善協會,這種虛假背離下的慈善行政運作色彩越加濃厚。基于上述四點,行政生態的公權力資本削弱了公眾慈善意識的培育,原本就缺乏第一行動集團引領的我國慈善生態環境,由于政府“尋租”或其他背離慈善初衷的行為更加“雪上加霜”,最終導致原本愿意奉獻愛心的民眾也躊躇不前,社會慈善信任網絡的瓦解是最致命、也最令國人擔心的主要原因。
當前針對我國慈善內外部環境是否應該納入政府角色內考量有兩種觀點:有學者主張慈善脫離官辦色彩不符合中國現階段的實際國情。缺乏行政力量庇護的慈善易造就一大批基層慈善會的生存困難,其中以籌措資金最為致命。也有學者認為這是庇護官員斂財的借口,當慈善事業涉及到除政府市場分配以外的第三次分配,政府不應該再干預。作者在這里并不試圖解釋哪種觀點正確,事實上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已經給出了部分答案。當前擺在我們面前的現實路徑有兩條:第一,政府放權,民間慈善組織包辦我國慈善事業,政府僅承擔監管資金流向等職責;第二,政府主導,但公開慈善透明度,提升國民慈善信任度和積極性,提高政府慈善公信力。在我國慈善政治生態強于其他多數國家的現實背景下,短時間內脫離政府行政權力的可能性并不大。換言之,如何提升全民慈善動力是解決當前我國慈善指數低下的首要任務。
基于上述慈善指數與清廉指數的相關性實證研究及我國慈善生態檢視結果發現,造成慈善指數遲滯不前的原因來自政府清廉度低下導致的國民信任度下降。近年來,慈善領域的官員腐敗事件層出不窮。周永康、令計劃等高級別正國級官員的腐敗落網使國民一陣唏噓的同時,對政府公信力的下降達到歷史最低。試問政府官員尚且如此,打著慈善旗號的基金會又能有多大信任度?又有什么可以證明慈善捐贈不是政府另一種斂財的旁門左道?公民又是出于什么樣的心態才愿意相信或者能夠辨別一個慈善組織的真偽?所以作者試圖以社會網理論中的信任資本為當前我國慈善事業的現實困境做出解釋。
社會網研究作為社會學的一個理論流派,認為社會現象不是個體行動者的簡單相加,所謂的社會現象也不是簡單的線性因果關系[8]。他試圖在微觀與宏觀環境中搭建一座橋梁,是指由某些個體間的社會關系構成相對穩定的系統,而鏈接個體與整體網絡間的主要有社會資本理論、結構洞理論等。基于當下慈善事業行政清廉度低下導致的信任困境,信任資本的作用可以解釋并彌補該缺陷。信任作為慈善組織發展的生命線,表現為交易過程中出現損人利己機會時并不會去實現的沖動。當前我國慈善信任困境可由嚇阻性信任的權力二次倒置與計算帶來的信任互惠解決。
嚇阻性信任的提出來源于威廉姆森(Williamson,1996)有關典當分析的附產品。主要指交易過程中一方要求另一方提供相對擔保以作為專屬性投資的抵押。在政府與公民的慈善博弈中,制度和權力可看作取得嚇阻性信任的抵押品。首先,以制度為基礎的信任往往通過社會性懲罰、法律和正式的合法性制裁為擔保,促使擔保人在行為欺詐前對利益可能和制裁成本進行權衡,相對高昂的制度成本可以有效維持行為人的良好理性行為,因此在制度約束下有符合期待的行為。表現在當下慈善環境中,需要政府部門完善慈善制度保障,公開資金流向,列明行為人濫用職權、尋租等不良行為的可能后果及獎懲。只是這種基于制度懲罰下的信任并非真正意義上的信任,尤其是正式制度和法律配合的制裁方法造成的嚇阻性信任只能維持表面上可能的平和,并非社會資本視閾下的信任資本,嚴格意義上來說,它甚至不是信任本身,而是公權力賦予一方大于另一方的“權力”。由此我們再來審視權力基礎下的信任。所謂“權力的抵押品”可表現為一旦出現腐敗、非誠信問題,強權的一方可采取“報復”行為和策略制約另一方行動,并將其限制在“制度”的籠子里。綜合上述兩點,嚇阻性信任來源于制度信任和權力信任,制度信任來源于權力信任中更大一方的公權力,而權力信任依靠制度信任中的正式制度保障達成目的。原本在軟性資本缺失的當下,可以依靠嚇阻性信任強制制約非誠信行為,但我國慈善事業的現狀面臨嚇阻性信任權力倒置問題,即應然下的公民權力大于政府權力從而達到監督政府是否在慈善行為中保持一定清廉度變為實然下的政府權力大于公民權力制約民間慈善組織發展且將慈善所得內部消化而無人制約的境地。這種權力倒置現象使得嚇阻性信任在我國慈善事業現實中的瓦解,有學者直白地認為:“只有當政府意識到自己對民間組織的過度介入實際損害了自己的利益時,才會有足夠的動力去主動約束自己的權力,賦予民間組織更大的自主性”。因此,唯有權力的二次倒置才能使嚇阻性信任發揮作用,即公權力逐步讓權于民間,由公民監督政府慈善行為的清廉度。
另一種困境解決方法是依靠計算帶來的信任互惠。計算帶來的信任來源于博弈論中的重復博弈理論,即高頻率的交易中,重復博弈下的個體通過計算帶來的收益普遍傾向于理性地保持合作的關系。在這里,由嚇阻性信任衍伸出的“抵押品”不再是權力制度背景下的懲罰性行為,而是長期頻繁交換的潛在利益,諸如名譽性資產——信譽、名聲等等。計算帶來的信任往往看重的是長遠利益,而這種善意并非來自對方可信賴行為的回報,而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相比嚇阻性信任的威脅、報復性行為,其更依靠人際關系、人格特質、聲譽等非制度性基礎的信任。我們以人際關系帶來的認同感信任為例。費孝通分析中外行為模式差異時發現:華人是差序格局,西方人是團體格局。差序格局是一種關系親疏遠近不同而有差別待遇的行為模式,國人更依賴模擬血親的認同方式建立以自我為中心向外擴散的親疏系統和人脈網絡,我們稱之為“關系社會”和“人情社會”。這種以情感為基礎的信任相比嚇阻性信任更難被打破。

圖4:政府及個體社會網間因果關系示意圖
如圖4所示的政府與公民社會網慈善行為示意圖。依據社會網理論,參與社會關系網絡的主體包括集體場力代表的政府及決定個人是否慈善行為的個體。作者試圖闡明,基于認同和信任度的社會網不僅能夠有效聯結政府與公民互惠的慈善意識、更能使清廉指數與慈善指數循環提升。政府作為公權力主體,率先通過政務信息公開、打擊官員腐敗等行為不斷提升政府內部清廉度。事實上近兩年我國政府確實是這樣做的。當政府清廉指數不斷提升同時,其社會資本下的國民認同感穩步提升,出于信任為目的的民眾更愿意以及更放心地慷慨解囊,慈善行為不斷增多,慈善指數上升。一國慈善行為增多,其國家地位、聲譽在全球影響力提高,政府更愿意提高清廉度打響國家美譽度,一個外部宏觀下的良性循環得以發生。但是如何將第一步政治清廉度公開?慈善行為給予政府這個契機。政府部門通過大力宣傳及鼓勵民間慈善行為,以公權力整合資源的優勢引領慈善團體、基金會不斷充實國內慈善事業,我們稱之為“政治品牌化”。猶如市場通過廣告吸引買客一樣,政府通過慈善行為將政府信譽品牌化,提升其在公民心中的政治地位。國家清廉度通過慈善行為增加了國民認同,公民更愿意積極投入慈善事業中,此為內部微觀環境下的良性循環。在這套因果關系的系統中,出于計算帶來的非制度性信任更能起到運轉效果,當然也可通過嚇阻性信任提供正式制度保障,從而打破我國“慈善基礎松散、上層建筑垮臺”的現實困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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