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元暉
(西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甘肅 蘭州 730070)
西漢初期的統治者承襲秦制,以郡縣為基礎,實行“郡國并行制”,以秦律為基礎制定漢律九章,在制度上繼承了先秦時期法家的一整套治國理念和政治法律制度,極力維護漢代的中央集權制度和理念。同時,西漢社會又從秦朝嚴刑峻法的統治制度中解脫出來,奉行黃老之說,與民休息,解除了舊王朝對百家思想的禁錮,讓漢初的社會擺脫了之前秦王朝對社會文化的壓制狀態,文化政策不斷地調整,以往對知識的枷鎖被打破,包括儒學在內的各種社會思潮漸次興起,這為以后儒學的興盛乃至在中央集權的意識形態中占據主導地位提供了重要的政治保證。
秦王朝因“不施仁義”,一味嚴刑峻法而亡。作為漢朝的統治者,“漢承秦制”的思想從來都沒有被丟棄過。然而,如何面對現實的政治,吸取秦朝在法治中的教訓,維護皇權的穩定,成為了漢帝國政治發展中一道極重要的政治命題。
秦始皇一統天下之后,全盤依據法家學說建構國家機器和統治秩序,秦朝的政治法律體制充分體現著法家的思想精神。及秦亡漢興,漢初政權建立以后,承襲秦制,其政治法律制度仍然是法家天下。
那么,漢朝承續了秦朝哪些制度呢?一是以郡縣為基礎的中央集權專制制度。秦王朝統一中國,建立起統一的郡縣制中央集權專制國家,西漢幾乎全盤接受了秦王朝建立起來的統一的中央集權制度。漢初雖然有過短暫的分封制,但在漢武帝強化中央集權專政中,又恢復了郡縣制的統一模式。
二是秦王朝的法律制度。秦王朝依靠法家的依法治國理念,擊敗山東六國,建立起中央集權專制國家,并制定了《秦律》作為國家治理的綱紀。漢承秦制,最主要的是繼承了秦朝的法律制度。“漢興,高祖初入關,約法三章曰:殺人者死,傷人及其盜抵罪。蠲削煩苛,兆民大說。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國蕭何攈摭秦法,取其宜于時者,作律九章。”(《漢書·刑法志》)。蕭何以秦律為基礎,根據當時的實際需要制定了《漢律九章》,后來所謂的“蕭規曹隨”也都印證著這一事實。
在思想文化和治國理念上,西漢初年奉行黃老之術,主清靜無為、與民休息,但其中也雜有法家思想。首先黃老之術本身就包含法家思想內核,甚至是法家思想的淵源之一。司馬遷在《史記》中對黃老學派的代表人物及思想作了簡略記載:“申子之學,本于黃老,而主刑名”,韓非“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于黃老”(《史記·老子韓非列傳》)。黃老學派主張“道法結合,以道論法”,襲錫圭先生在《馬王堆老子甲乙本卷前后佚書與“道法家”》一文中就提出“道法家”概念,論者大都把黃老法律思想稱為道法思想,視其為道家思想和法家思想的結合。另外,黃老學派對平等、公平、公益的追求,也成為秦漢法律體系的理論基礎,如田駢主張把握“道”,必須要“貴齊”、“貴均”;《慎子》亦云“官不私親,法不遺愛”、“骨肉可刑,親戚可滅,至法不可闕也”;《經法·名理》篇提出“是非有分,以法斷之。虛靜謹聽,以法為符”;《慎子·威德》說:“法制禮籍,所以立公義也。凡立公,所以棄私也。”
其次,在漢初其他學術思潮中,也有法家思想精神在暗流涌動。如賈誼被認為是漢初最著名的儒士,他非常重視“德治”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但他的思想中也雜夾著法家的成分。司馬遷說“賈生晁錯明申商”(《史記·太史公自序》),認為賈誼和晁錯一樣彰顯了申不害和商鞅的法治思想。賈誼在向漢文帝進獻治國之策時,堅持修改歷法、變易服色、建立法制、訂定官名、振興禮樂,他甚至還草擬了各種儀法,并主張崇尚黃色,遵用五行之說。賈誼的這些建議和做法,被認為是沿用了法家的做法。
又如陸賈、董仲舒等人,在其儒學著述中都摻入一定的法家以及道家因素,這也是西漢儒學發展的普遍趨勢。董仲舒的新儒學以儒家思想為主,輔之以法家手段,兼采道家的合理內核,成為漢武帝之后儒家的主流。
總之,西漢社會對于秦以來的法家制度和思想都有一定程度的繼承和發展,其政治法律制度建設斐然成章,對當時社會以及后世歷代王朝都起著示范和借鑒作用。西漢時期的政平訟理,官吏奉其職,百姓樂其業,統治者能夠“無為而治”,法治制度完善發揮了重要作用。
漢高祖之后,漢文帝“好道家之學”,崇尚黃老之術。漢景帝在位期間,由于其母竇太后好黃老之言,“帝及太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史記·外戚世家》)。黃老思想占據著漢初官方意識形態。
但是黃老之術過于消極,在本質上不乏與傳統的專制制度格格不入的思想因素,經過漢初一段時間平穩發展,生產力得到極大恢復,政治上呈現出了相對安定和平的景象,于是,思想領域各種思想流派漸漸抬頭。在這種背景下,統治者急需樹立一種更符合統治的客觀需要,更能有效維護中央集權專制政治的權威思想,來實現意識形態的純凈和單一,新儒學于是應運而生。
劉邦早期對儒學并無好感。“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史記·酈生陸賈列傳》)他時常罵儒生為“豎儒”、“腐儒”,毫不掩飾其對儒生和儒學的輕視。在這種政治環境中,儒學要走上政治前臺,就必須對自身進行改造,減少其形而上學的色彩,突出經世意味,才能契合現實政治的需要。
為改變劉邦君臣對儒學的輕視態度,漢初儒學的代表人物叔孫通基于變通的原則,“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史記·叔孫通傳》),對先秦儒學繁瑣、迂闊的禮制加以簡化,突出其實用性和操作性,成功地為漢高祖劉邦制定了一套比較實用的朝廷禮儀,彰顯了劉邦的帝王形象,改變了劉邦對儒學和儒生原來持有的鄙薄立場。劉邦在去世前五個月,還親自到孔子的故鄉,“以太牢祠孔子”,開創了中國帝王祭孔的先河。可以說,正是叔孫通在實踐層面對儒學進行的改造,適應了當時政治的需要,才使儒學開始得以與政治聯姻,并為漢武帝時期儒學最終取得獨尊地位,成為官方意識形態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不過,叔孫通主要是從禮制的層面將儒學付諸實踐,在理論上并無多少建樹。與他同時的陸賈則從理論上進行了深入的探索。鑒于秦代仁義不施,二世而亡的慘痛教訓,陸賈著《新語》12篇,向劉邦極力陳說以儒學仁義思想治國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史記·酈生陸賈列傳》)。由于漢初天下未定,高祖忙于征戰,陸賈以儒治國的主張未能實現。
公元前140年,漢武帝劉徹繼位。經過漢初到劉徹60余年的休養生息、發展生產,到漢武帝初期,“民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盡滿,而府庫余財。京師之錢累百鉅萬,貫朽木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于外,腐敗不可食”(《史記·平準書》),呈現出一片富庶景象。漢初社會經濟殘破,“民無蓋臧,自天子不能具醇駟,而將相或乘牛車”(《漢書·食貨志》)的局面一去不復返。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統治階層所主張清靜無為的“黃老思想”,已經不再能滿足統治階級的需求,西漢社會需要一種與漢武帝剛強多欲的性格相適應,積極有為,又有利于強化中央集權的思想理論。此時儒家思想已經在社會中形成氣候,仁義、忠君的思想已經根深于人心,迎合了漢室統治天下的思想,儒家思想與統治者的中央集權不謀而合。在漢武帝時期,儒家思想開始向國家意識形態轉變。
“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后百數。”(《漢書·董仲舒傳》)“賢良”即品德端正、道德高尚的人;“文學”是指精通儒家經典的人。兩者都是儒家思想的捍衛者。竇太后駕崩后,漢武帝將“黃老之學”徹底掃除,并且任用好儒術的武安侯田蚡為相,趙綰任御史大夫,王臧任郎中令,大興儒術,儒家思想得以迅速發展起來。“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史記·儒林列傳》)。
作為西漢大一統帝國的君主,漢武帝要求儒家所提供的不僅僅是一套修己安人之術,更重要的是如何能夠在其進行暴力統治臣民的同時,又證明其統治之合法性的理論。此時出現的一個儒家典型人物——董仲舒,便迎合了漢武帝的口味。
董仲舒在《春秋繁露·深察名號》中說道:“故號天子者,宜視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號諸侯者,宜謹視所侯奉之天子也;號為大夫者,宜厚其忠信,敦其禮義,使善大于匹夫之義,足以化也;士者,事也;民者,瞑也;不及化,可使守從上而已。”
董仲舒的理論不僅解決了漢武帝統治時期關于政治、經濟等一些具體的問題,建立起一個統一的國家意識形態,并且對于漢武帝實施“有為政治”,為強化封建“大一統”中央集權提供了最終的理論論證,而董仲舒所代表的儒家思想也最終成為漢王朝的國家意識形態。從漢初黃老學說的盛行,到道家與儒家思想的對立,再到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主張,號召“君權神授”與“天人感應”的漢代儒家思想最終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打破了此前百家爭鳴的學術狀況,儒學也由以前相對自由和寬松的發展環境進入了一個相對剛性化和制度化的發展態勢,這對儒學學術自身的發展固然產生了一定的負面影響,但儒學制度化卻有利于大一統政權思想建設的需要,適應了漢代統治者構建政權合法性和威權政治的現實需要,對維護封建專制的長治久安具有重要的意義。雖然,從叔孫通、陸賈,到董仲舒、公孫弘,對原始儒學都作了一定程度的改造,摻入了其他學派的某些觀點,但以仁義為核心的儒學本質理念并未被拋棄。自然,儒學的理想主義色彩已在一定程度上稀解,開始從理想主義向現實主義演變,但它卻契合了封建專制政治的需要,并在漢武帝時代最終走到了政治的中心,成為國家主導意識形態。儒學官方學術地位的確立,具有不同尋常的意義,它促成了漢帝國統治思想的轉換,引領了此后中國長達二千多年政治理念和社會風尚的轉變,構筑了大多數社會成員的思想共源,促進了社會公共交往的有序進行。
從西漢初年到漢武帝時期,經過叔孫通、陸賈、賈誼、董仲舒等儒家代表人物的提倡,儒家的德治思想正式為統治者所接受。儒家在批判法家思想的同時,也進一步吸收了法家思想的一些內容。以董仲舒為代表,從其代表作《春秋繁露》與《天人三策》的思想來看,的確不是純粹的儒家思想。董仲舒利用戰國以來陰陽、法、道、名諸家思想,結合孔孟的“法古”、“法先王”、“任德”、“任賢”等政治主張,建立了一套有利于漢代專制主義中央集權政治需要的思想體系。他強調“《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漢書·董仲舒傳》)。董仲舒的理論雖與孔子“不語怪力亂神”相違,然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卻是儒學與君權相互妥協、相互支持的產物。“春秋大一統”、“天人感應”說在塑造天子權威的同時,也使統治者默認了圣人的道德權威。于是,便有了“外儒內法”的契機。
漢武帝之所以面對百家而對儒學情有獨鐘,關鍵是儒學適應他的多欲政治需要,使他找到了一條強化君主權力,削弱諸侯勢力,消除匈奴騷亂的途徑。因為董仲舒提出“罷黔百家,獨尊儒術”,其核心是“大一統”思想,即加強中央集權。
經過董仲舒的努力,儒家禮儀制度在法律形式上的法典化相比漢初叔孫通、陸賈等人更進一步,更加強調了皇權、父權和夫權的重要性;在刑法方面,創設了上請和親親得相首匿的法律制度,其核心思想“德主刑輔,禮法并用”,此刑法比漢初的《九章律》適用的刑罰寬松。
董仲舒的法律思想直承荀子,既主張德治、禮治,又注重法的威懾作用。在提倡“德主刑輔”、“明德慎罰”的同時,將“德主刑輔”附會為上天“任陽不任陰,好德不好刑”的天意。推動“以禮入律”,通過注釋《春秋》等儒家經典的方式去注釋法典,對漢初的法典進行儒家式的改造,在司法實踐中,官吏可以直接引用儒家的經義作為判斷疑難案件的依據,所謂“經義”即是儒家的最高道德準則,“禮”在當時被賦予了法理的效力。瞿同祖先生認為,董仲舒以《春秋》決獄,“是以儒家經義應用于法律的第一人。”這種思想與當時的統治形勢相適應,雖重刑而不用其極,外儒內法的進一步的發展,極大地增強了西漢中央集權的統治。
西漢統治者認識到單純以儒家學說來治理國家是行不通的,因為溫情的儒家教化是軟弱無力的,修身齊家其實并不能治國平天下,只有通過儒法結合才能富國強兵。于是,董仲舒在強調法制的基礎上,把儒法兩家揉合為一體,既主張“以教化為大務”,又主張“正法度之宜”,其實質就是儒法結合。外儒,給封建統治者披上一層仁德的外衣,較之秦朝赤裸裸的實行法家政治隱蔽了許多;內法,則為統治者的專制統治提供了堅強的的后盾。
西漢統治者為加強中央集權,將儒學列為官方學術,表面上雖然尊崇儒學,但實際上卻是用儒家的尊君卑臣理論來緣飾內在的“法治”,推行的還是刑名法術的一套,專制者“內實多欲而外施仁義”(《漢書·汲黯傳》),儒學只不過是“內法”的最好外衣而己。“外儒”與“內法”的結合,適應了君主專制中央集權的需要,為漢朝統治者找到了最適合封建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所需要的理論基礎,中央集權得以進一步穩固。“外儒內法”也成為后世封建統治者實行一系列國家政策的內在指導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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