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師范大學 邏輯與信息研究所,成都 610066)
古漢語中雙賓語出現的頻率很高,因此,對古漢語進行研究必須對雙賓語加以關注。雙賓語語句可表示為S. V←Om←Op,其中,Om是移動性賓語(即直接賓語),Op是表象性賓語(即間接賓語)[1]100。例如,在《前漢書》卷三十五中有一句“太后賜張卿千金”,此處“張卿”就是表象性賓語Om,“千金”是移動性賓語Op。一般說來,古漢語中的雙賓語句具有三個語法特征:(1)Op與Om之間沒有任何結構上的關系;(2)Op與Om可分別和介詞搭配構成介賓短語且充當原述賓短語的修飾或補充成分;(3)雙賓句的深層結構為NPSV NPPNPm[1]100。
在古漢語中,使動雙賓語語句是雙賓語語句中一個特殊的門類,該句式的主語和表象性賓語Op都指人物,一般表示Op在主語的作用下接受Om所指的結果。這類雙賓語的語序是固定的,Op靠近動詞,處于近賓位,Om處于遠賓位[1]101。例如,在《左傳·僖公二十七年》中有:“國老皆賀子文,子文飲之酒。”“飲之酒”中的“之”,指代國老,為Op成分,而“酒”則為Om,其大意即“子文使國老飲酒”。
一般而言,自然語言(古漢語也不例外)都具有組合性。換句話說,復合語言表達式的意義是由其直接成分的意義同有關句法結構運算的意義組合而成[2]8,因此,在對自然語言進行信息處理時,組合性原則是考慮問題的出發點[3]83。本文主要目的就是研究如何組合性地分析古漢語使動雙賓語語句的邏輯語義,即如何逐次遞增地處理和翻譯隨之而來的每一個基本單位。為了能夠組合性地對雙賓語語句的語義進行精準的形式化處理,就需要制定一些句法和語義規則,并需要對將要用到的范疇邏輯[4]和類型λ-演算[5]328-334(不妨統稱為范疇類型邏輯)知識進行必要的分析。
一
范疇類型邏輯是一種使用運算和推演的手段,描述自然語言的形式化工具。其基本思想是:語言認知就是數學計算,語法分析就是邏輯推演,即:“認知=計算;語法=邏輯;分析=推演”[4]1。范疇類型邏輯遵循句法與語義的對應原則:句法結構每運算一次,與之相應的語義就組合一次。
在范疇邏輯中,np表示名詞短語的范疇,s表示語句的范疇,nps表示不及物動詞的范疇,(nps)/np表示及物動詞的范疇。不及物動詞nps需要向左毗連一個名詞np,才能夠組合成一個語句s,因此在nps中的“”不妨叫作向左毗連算子。及物動詞(nps)/np首先需要向右毗連一個名詞短語np,組合成一個不及物動詞短語nps,然后再向左毗連一個名詞短語np,才能夠組合成一個語句s,因此(nps)/np中的“/”不妨叫作向右毗連算子。
本文將用到的句法語義并行運算規則有:
規則1:毗連算子的消除規則


規則2:毗連算子的引入規則


規則3:豎線算子的引入規則與消除規則


為了能夠對代詞進行指代消解,本文還需要引入指代算子“|”。之所以引入該算子,是因為單獨為代詞指派句法范疇的時候,代詞可以被視為缺乏先行詞的專名或普通名詞。若直接指派范疇np,則無法表達代詞與其對先行詞之間的指代照應關系;而引入指代算子“|”,便可較好的解決這一問題。我們為代詞指派的范疇是np|np,其意思是,如果在范疇為np|np的代詞左邊,有一個范疇為np的先行詞,那么此時代詞的作用與范疇為np的先行詞的作用是一樣。當為代詞指派范疇后,便可通過假設或加標運算消去指代算子。
在本文中,用“趙盾′”表示詞條“趙盾”的語義詞項,其他類似。
利用范疇邏輯中的范疇運算,可以實現詞條句法方面的組合,但要實現詞條語義方面的組合翻譯,則需要類型λ-演算。這是因為λ-算子可以為自然語言中的各種表達式提供形式上的翻譯[6]112。具體地說,λ-算子能夠使我們通過對變元的抽象,由一個表達式得到另一個新的表達式[6]104。例如,如果α是類型論語言L中類型為a的表達式,v是類型為b的變元,那么λvα就是類型為〈b,a〉的表達式。
二
下面我們利用以上討論的范疇邏輯和類型λ-演算,同時從句法和語義兩個方面組合性地對古漢語使動雙賓語語句的邏輯語義進行分析。
1.“晉侯飲趙盾酒”的邏輯語義分析
這個例子在大多數古漢語的論文文獻中被提及,并且引起過爭議。因為若不聯系上下文,單獨看這個句子,它是有歧義的。第一種語義解讀是:晉侯飲趙盾的酒,晉侯是“飲”這個動作的施行者,趙盾是“酒”的限定詞,整個句子是一個普通的主謂句。第二種語義解讀是:晉侯使趙盾飲酒,“飲”這個動詞的施動者為趙盾,整個句子就變成了使動雙賓語。從《左傳·宣公二年》整篇的內容來看,當取第二種解讀。
現在,我們就“晉侯飲趙盾酒”第二種語義解讀“晉侯使趙盾飲酒”中的及物動詞“飲”的語義進行翻譯。由于及物動詞“飲”既要與位于其右邊的范疇為np的直接賓語“趙盾”(其范疇為np)進行毗連,又要與位于其右邊的范疇為np的間接賓語“酒”進行毗連,形成范疇為nps的不及物動詞短語,這一不及物動詞短語再與范疇為np的“晉侯”進行毗連,最后組合成范疇為s的語句,因此帶有雙賓語的及物動詞“飲”的句法范疇應該是[(nps)/np]/np。
對于“飲”的語義分析則比較復雜,本文參照Dowty系統中make(使)的語義翻譯,將“使”翻譯為λXλPλxP(λy(?Q(Q(x)CAUSEX(y))))[7]109。由于“飲”在古漢語中有“使……飲”之意,但“飲”本身是一個及物動詞,因此筆者對這一翻譯稍作改動,即:“飲”翻譯為λx(λyz(?Q(Q(x)CAUSE飲′(y,z))))。仔細對比這兩個翻譯,就可以發現,筆者是將Dowty系統中算子CAUSE后的一元謂詞表達式X(y)|,轉換成了二元關系謂詞表達式“飲′(y,z)”。
利用句法語義運算規則以及使動詞“飲”的語義翻譯,就可以通過樹形圖的方法,形式化表示出“晉侯飲趙盾酒”句法運算和語義組合過程,即把自然語言語句翻譯成相應的邏輯表達式,其中詞條之間的范疇運算表示的是句法運算過程,而對于它的λ-演算則表示的是語義組合翻譯過程。“晉侯飲趙盾酒”第二種解讀的句法運算和語義組合翻譯過程如圖1所示。
圖1 “晉侯飲趙盾酒”語義推導
2.“毆民而歸之農”的邏輯語義分析
此句出自賈誼的《論積貯疏》,其中,“歸”作為使動詞,在此處譯為“使……歸”,“之”和“農”分別作為間接賓語和直接賓語。筆者之所以選取該句作為第二個例句,是由于這是一個包含有更多處理技巧的復雜句式。首先,該句子從成分上來看主語缺失,所以只能處理成一個謂語動作句,在處理過程中需要假設一個主語,并且最后要消除假設;其次,這里的聯結詞“而”,起到了并列動作的作用,即“毆民”與“歸之農”兩個動作是由同一個主語做出的,所以這個“而”字要處理成合取的語義表達式;第三點,則是該句出現了代詞“之”,所以需要對其指代項進行指代消解處理。
我們利用第二部分給出的相關規則就可以形式化地表示“毆民而歸之農”的句法運算和語義組合了,其具體過程請見圖2。
nps
圖2 “毆民而歸之農”的語義推導
從圖2可看出,“毆民而歸之農”被指派的句法范疇是nps,這與不及物動詞短語的范疇是一樣的,這是因為該語句本身缺少主語,其結構自然就相當于不及物動詞短語。但是,為了對這一語句進行處理,假設了一個范疇為np的主語語跡j;為了對范疇為np|np的代詞“之”進行消解,把其范疇假定為np,我們最后得到的“毆民而歸之農”語義表達式為λx.(毆′(x,民′)∧?Q(Q(x)CAUSE歸′(民′,農′),其意思是:某x,x毆民,并且x的某個行為Q導致民歸農。
三
從本文的兩個實例可以得出如下結論。(1)由于使動雙賓語句的結構是固定的,因此,本文的研究方法具有普適性。具體地說,本文對古雙賓語語句的句法運算和語義的組合翻譯的處理方式,可以推廣到對同類型的雙賓語語句的處理。(2)利用范疇類型邏輯對古漢語使動雙賓語語句進行邏輯分析時,句法和語義的組合可以同時在樹結構中展示出來,句法組合伴隨了語義方面的函數應用。(3)利用范疇邏輯可以從句法方面組合性地分析古漢語中使動雙賓語語句。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是因為范疇語法中的范疇表示了一個詞條符號如何與另一個詞條符號進行組合[8]4。(4)與英語一樣,古漢語中詞條符號的語義部分可以通過類型λ-演算來表示,這是因為λ-算子具有能夠使我們通過對變元的抽象,由一個表達式得到另一個新的表達式的能力[6]102。
事實上,λ-算子是標注函數符號的算子,是形式語言中常用的算子,能夠為諸多計算提供統一的處理。而且λ-算子使得我們能夠在形式語言中創造新的復合函數符號,能夠形式化地準確表示新的復合函數的性質[9]203。那么,我們如何挖掘類型λ-演算和范疇語法的潛力,組合性的翻譯和處理古漢語其他類型的語句(比如兼語句、連動句等),從而為中文信息處理作出應有的貢獻?這有待我們做進一步的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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