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基于2003-2015年期間的省際面板數據,本文考查了產業升級對服務業內部高技能勞動和低技能勞動的就業及工資升水影響。結果表明:隨著產業升級,高技能勞動主要表現為總需求擴張,導致就業及工資升水增加;低技能勞動主要表現為總供給擴張,導致就業增加、工資升水下降。分地區的子樣本估計說明了經濟發展層次的影響:在我國西部,產業升級主要提高了低技能服務部門的就業,并縮小了兩者的工資差距;在我國東部,產業升級提高了所有技能的服務部門就業,但是擴大了兩者的工資差距。
[關 鍵 詞]產業升級 服務業 高技能勞動 低技能勞動
[作者簡介]鄭愛兵(1974-),男,湖北監利人,上海財經大學國際工商管理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世界經濟。
[中圖分類號]F06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7672(2018)02-0098-09
一、 引言
經濟發展規律表明,服務業具有兩大功能:一是在工業化早期及中期,低端生活服務業持續擴張,吸納其他產業轉出的勞動力,起到就業蓄水池的作用;二是在工業化后期及后工業化時期,工業及服務業間的分工進一步加深,高端服務業開始繁盛,并成為支撐就業擴張及經濟增長的主導力量。服務業的這兩種功能在我國經濟發展的實踐中均有所體現:2003年,我國第一產業的就業比例為49.1%,至2015年,已下降為28.3%;其中,第三產業吸收了13.1%,尤其在2010-2015年期間,第一產業就業百分比中下降的6.5個百分點,幾乎完全被第三產業吸收。因此,我國服務業吸納了第一產業轉出的大部分勞動力。
此外,隨著我國廣泛地參與國際分工及采納現代信息技術,制造業內部的設計、研發、會計、商務服務等非制造環節逐漸分離出來,形成高技能服務業。2003-2015年期間,我國信息傳輸及軟件服務業、租賃和商務服務業、科學研究及技術服務業的就業人數分別增長了1.99倍、1.58倍、0.85倍,傳統服務業的同期增長相對較低,例如批發和零售、運輸及倉儲業分別僅增長了0.4倍和0.35倍。
2003-2015年期間,我國服務業就業人數不僅大幅擴張,而且與制造業相比,高技能服務業存在顯著的工資升水。按照Bárány &Siegel的劃分標準,將我國的第三產業劃分為低技能服務業和高技能服務業,可以發現,無論高技能、還是低技能服務業的工資水平,同期均高于第二產業(如圖1)。
總體來看,以所有產業的平均工資為基準,高技能服務業的工資升水(HWP)約在0.25-0.35之間,并且其相對就業(HE)與工資升水表現出相同的趨勢。低技能服務業的工資升水(LWP)約在0-0.15之間,2003-2007年期間,工資升水上升,同時相對就業(LE)下降;自2007年之后,二者均未發生明顯變化,僅在2013年,工資升水出現上升,相對就業仍保持穩定。
基于上述事實,本文提出一個關于產業升級對服務業就業影響的假說:產業升級,促進了勞動力向第三產業轉移;對高技能服務業的就業而言,產業升級主要是提高了高技能勞動的相對需求,導致其就業擴大及工資上漲;對低技能服務業就業而言,產業升級逼迫其他產業轉出勞動,增加低技能勞動的相對供給,導致其就業擴大,同時工資下跌。若此假設成立,對我國制定產業政策、就業政策、防止不同技能勞動的收入差距過大,將具有一定的指導意義。
二、 相關文獻
制造業和服務業之間緊密聯動,并導致服務業的就業水平及結構發生變化。Moretti發現美國制造業每增加1個就業崗位,就能引致服務業增加1.59個崗位,其中,高端制造對服務業就業刺激更大,乘數達2.5。袁志剛和高虹運用2003-2012年期間282個地級市的宏觀面板數據,發現服務業就業相對于制造業就業的總體彈性在0.367-0.476之間;在根據城市化程度細分為三類地區后,發現僅在城市化程度較高的地區,生產性和生活性服務業的就業彈性較顯著,分別達到0.842、0.706。張川川利用1990-2005年期間的人口普查微觀數據,估計了制造業細分部門的就業對服務業細分部門的就業的影響,發現中高端制造的刺激效果最大,低端制造反而對低端服務存在擠出效應。李逸飛等進一步發現了制造業就業和服務業就業存在雙向的相互增強作用。
然而,上述文獻針對制造業和服務業之間聯動的統計關系,并未直接揭示其背后的經濟邏輯。為了剖析這一機制,須首先理解制造業及服務業就業結構的變動趨勢及決定因素,這主要體現在“勞動力市場極化”的相關文獻之中。所謂極化,即按照勞動技能,或者行業技術復雜度劃分,隨著產業演進,高技能勞動者(或高技術行業)、低技能勞動者(或低技術行業)的就業及收入份額不斷増加,相應地,中等技能勞動(或中等技術行業)的就業及收入份額下降。
國外學者發現,德國在上世紀80年代,美國在90年代分別出現了勞動力市場極化現象。為了解釋高技能勞動的相對就業上升現象,Acemoglu提出了“內生化的技能偏向型技術進步”理論:教育規模的擴大增加了高技能勞動的供給,廠商為了充分利用這種相對豐裕的要素,進行技能互補型創新,而新技術的利用擴大了對高技能勞動的相對需求,造成高技能勞動的就業及工資同時上升。Berman等認為即使在發展中國家,通過貿易引致的技術外溢、大規模地發展當地高等教育,技能偏向型的模仿及創新仍會普遍發生。
為了解釋低技能勞動的相對就業上升現象,David & Dorn提出了一個“船小好調頭”的實證模型:產業升級使得部分從事簡單制造的低技能勞動力被迅速替代,然而,這部分勞動能很快地轉入低端服務業;此外,低技能服務業的勞動由于依賴人類的靈巧而很難被技術進步所取代,“鮑莫爾效應”使得此類勞動的工資出現增長。Bárány & Siegel構建了一個包含高技能以及低技能服務業、制造業的三部門模型,制造業外生的技術進步率最快,由于部門產品具有互補性(即替代彈性小于1),導致勞動力流向服務業,服務業的相對工資隨之上漲。
近期,很多實證研究亦表明我國已出現就業極化現象。呂世斌和張世偉利用1998-2009年期間的制造業面板數據,發現了以技術作為分類維度的制造業就業極化;江永紅等利用2001-2012年期間的省際面板數據,發現了以勞動力技能作為分類維度的制造業就業極化。
相比上述實證文獻,本文將研究以下差異內容:第一,運用方程組,同時估計產業升級對不同技能類型服務業的就業及工資影響。按照勞動力市場供需框架,均衡工資及就業應該是同時決定的。若缺失工資方程,單獨研究就業,要么會遺漏工資這個主要解釋變量,要么陷入變量內生性的問題當中。第二,高端服務業的就業驅動機制,與低端服務業的就業驅動機制存在本質差異。具體而言:高端制造和高端服務具有較強的互補性,制造業升級提高了對高端服務的需求,導致高技能勞動的工資及就業同時上漲;低端制造業不斷被淘汰,低技能勞動被迫轉入服務業,增加了低端服務供給,導致低技能勞動工資出現下降。
三、 計量設定及變量描述
鑒于就業與工資的內生性,設定如下計量方程組(以高技能服務業為例):
上式中,i表示省份;t表示年份。被解釋變量he、hwp分別表示以地區的一二產業總就業為基準的高技能服務業相對就業、以地區的一二產業平均工資為基準的高技能服務業工資升水;Iup、SV分別表示產業結構水平及變化速度,為本文的關鍵解釋變量,二者的構造如下:
其中,第一個公式是關于產業結構當前狀態的一種序數定義,來自徐德云的文章:三次產業的高度分別定義為1、2、3,然后按照產值份額加總;第二個公式為三維歐式空間的絕對值范數,測度了相鄰年份的結構變化。鑒于范數定義的非唯一性、產業結構高度的序數性質,本文并不關注這些系數的數量幅度,而是僅關心這些系數的符號及統計顯著性。此外,就業及工資方程采用了統一的控制變量集X={lngdp,lntfpch,Ur,trade,fdi,K},依次為地區產值的自然對數、地區的全要素生產率、地區城鎮人口占比、貿易比重、外資比重、投資產出比,分別用以控制區域經濟發展水平、技術水平、城市化程度、對外開放程度、資本深化程度。另外,每一方程的末尾三項分別為個體效應、時間效應、殘差項。
原始數據來源于國家統計局網站、各地區統計年鑒;樣本為2003-2015年31個省、直轄市及自治區的面板數據。變量的統計特征如下:
三、 實證結果及解釋
(一) 基本結果及解釋
鑒于就業與工資方程二者擾動項的相關性,本文采用包含個體固定效應、時間固定效應的SUR回歸(Seemingly Unrelated Regression),結果如表3所示:前(后)兩列表示低(高)技能服務業的相對就業及工資升水的回歸結果。
表3說明:(1)隨著產業結構水平的提高,高技能與低技能服務業的相對就業均會增加,高(低)技能服務業的工資升水上升(下降);(2)結構變遷的速度越快,低技能工資升水越低,就業量越高;然而,這種結構變化速率對高技能服務業就業及工資升水并無明顯影響。這一回歸結果證實了本文引言中所提出的假說,其背后的經濟機制如圖2所示:
隨著產業結構的升級,與高端制造相匹配的高技能服務的相對需求迅速擴張;與此同時,高技能勞動供給的增加需要長時期的人力資本投資。因此,高技能服務的相對供給滯后于相對需求擴張,進而表現為正向的總需求沖擊:相對就業與工資升水同時上升(如圖2的左圖所示)。對低技能服務業而言,產業升級更多地表現為一種總供給沖擊:相對就業上升,工資升水下降(如圖2的右圖所示)。這是因為,由于簡單服務勞動幾乎是勻質的(homogeneous)、并且往往是無組織的分散化供給,因此,被制造業升級所甩出的低端勞動,為了實現就業,往往進行壓價競爭,進而呈現就業擴張、工資下降的結果。
張川川的論文印證了上述結論:隨著低端制造業就業的下降,交通運輸和倉儲業、住宿和餐飲業、居民服務和其他服務業,文體和娛樂業這些低端服務業的就業人數將上升;與此同時,隨著中高端制造業的就業擴張,金融、租賃和商務服務、信息傳輸及軟件業等高端服務業的就業將會擴張。
(二) 穩健性檢驗
袁志剛和高虹的研究表明:城鎮化水平越高、城市規模越大,制造業就業的擴張越會促進當地服務業的就業。由于我國東、中、西部存在明顯的經濟發展梯度,于是,在不同區域內,產業結構升級對當地服務業的就業影響也不盡相同。為此,把全部樣本分割為東北地區、東部地區、中部地區、西部地區,分別估計并進行比較,一方面檢驗基本結論的穩健性,另一方面探討經濟發展梯度對服務業就業結構的影響。
分地區的就業方程估計結果(表4)表明:在東部地區,產業升級顯著地促進了高技能、低技能服務業的相對就業;在東北地區、中部地區,產業升級顯著地促進了高技能服務業的就業,對低技能服務業的就業并無明顯影響;在西部地區,產業結構升級顯著地促進了低技能服務業的就業,對高技能服務業就業并無明顯影響。
分地區的工資方程估計結果(表5)幾乎是對就業估計結果的回應:在東部地區,產業升級使得高技能服務的工資升水提高、低技能服務業的工資升水下降;在中部地區,產業升級使得高技能服務業的工資升水上升,然而對低技能服務業的工資升水并無明顯影響;在西部地區,產業升級使得低技能服務業的工資升水上升,然而對高技能服務業的工資升水并無明顯影響;至于東北地區,情況比較特殊,產業升級對兩種工資升水均無明顯影響,這可能由于東北是工業老區,高技能勞動擁有一個較大的存量并富于工資彈性,抵消了產業升級導致的高技能工資上漲效果。
總的來看,產業升級驅動著高技能、低技能勞動從包括制造業在內的其他產業向服務業轉移,使得服務業的就業比重上升,但是存在明顯的階段性特征:在初始階段(以西部為例),基于當地相對豐裕的資源或簡單勞動,低端制造繁盛,此時,低技能服務業的就業將擴張且工資會提高;在中間階段,高端制造業開始發展,高技能服務業的就業擴張且工資提高;在工業化后期或者后工業化時期,高端制造業繁盛,低端制造業沒落,高技能勞動的就業及工資均上升,與此同時,低技能服務的就業雖然上升,但是以降低工資為代價。縱觀整個工業化進程,盡管從就業上講,每一個勞動者都不勝繁忙,但是服務業內部的工資結構變化卻描繪了單純市場機制所帶來的悲觀景象:高技能服務與低技能服務的工資差距先是縮小,而后卻迅速擴大。
最后,子樣本估計表明:在西部地區,產業升級的速度越快,服務業的勞動力越會被吸入制造業;東部地區正好相反,其他產業的勞動力被吸入服務業。此外,在中西部地區,快速的產業升級還促進了服務業的工資升水。如果把中西部、東部看作經濟發展的先后階段,可見快速的產業升級不僅將勞動力推向技術進步率最高的產業門類,而且使得各種技能的勞動收入獲得增長。
四、 結論及政策建議
本文利用2003-2015年省際面板數據,運用SUR方法估計了產業升級對服務業勞動力市場的結構性影響。總體來看,產業升級促進了我國高技能、低技能兩個服務部門的就業擴張,但是對于工資升水(相對于其他產業的平均工資)卻有截然不同的方向:促進(抑制)了高(低)技能服務的工資升水。分解為東、中、西、東北四個地區的子樣本估計表明:在工業化初期,低端制造的發展促進了低技能服務業的繁榮,縮小了兩種技能的工資差距;然而,隨著產業升級深化,兩種技能的工資缺口轉而擴大。
鑒于上述結論,本文的政策建議如下:
第一,政府應積極推進產業轉型升級,無需擔心快速的產業升級會導致大量失業,這符合黨的十八大以來歷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都強調的“穩中求進工作總基調”。產業升級優化了勞動力在不同產業間的配置,總體上穩定了就業:工業化初期,將服務業的勞動力驅趕至效率較高的制造業;工業化中后期,制造業進一步升級,勞動力再次被驅回服務業,其中,高端制造從原先的制造業中分離出來,低端服務起到勞動力蓄水池的作用。而且,在整個工業化過程中,高低技能服務業的相對工資會持續增長。
第二,在工業化初期,技能工資結構是收斂的,經濟發展政策應強調效率;在工業化后期,技能工資結構是發散的,經濟發展政策應效率與公平并重,尤其應運用收入再分配政策,遏制過大的勞動收入差距。
(責任編輯:余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