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在UCCA展出的“徐冰:思想與”堪稱藝術圈一大熱門盛事,這不僅是徐冰第一次在“主場”北京舉辦如此規(guī)模的回顧展,也是對自己幾十年創(chuàng)作生涯的梳理,如同照鏡子一般直面過去,現(xiàn)在與未來。
這個夏天,好似整個藝術界的朋友圈都在談論徐冰和他的大展,除了在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UCCA)重磅展出的“徐冰:思想與方法”之外,草場地的墨齋畫廊也展出著他的“文字與自然”。其實,從去年開始,徐冰已經(jīng)在澳門藝術博物館、武漢合美術館做過了主題性和回顧性的展覽。難怪策展人馮博一在UCCA的發(fā)布會上開玩笑般地講:“今年好像出現(xiàn)了一個‘徐冰年的新聞點。”
有著深厚的學術背景,又兼具文人氣質的藝術家徐冰,恐怕是藝術圈里難得的擁有龐大藝術粉絲基礎的藝術家。在UCCA采訪的這一天并非周末,可偌大的展廳里擠滿了年輕藝術愛好者,他們并非往常798里那些為了拍照而來的游客,每個人都為徐冰而來,他們靜靜地在作品前停留觀看,專心程度在國內的展覽上實屬罕見。而就在我們等候徐冰到來的空隙,還遇到念高中的藝術小粉絲,怯生生地詢問徐冰老師什么時候會來?一室之內,高雅與大眾、藝術家與粉絲,以一種微妙的關系互動著,本身像是共同完成了一場現(xiàn)實主義的動態(tài)作品。徐冰和他的作品確有這樣一種魔力,將藝術、學術與大眾的理解力結合得恰到好處,他說自己并非刻意為之,但“藝術能為普通人開啟另一種思路和視角。”
在展廳二層見到徐冰時,因忙于布展,他略顯疲憊但依舊自帶謙謙君子的學者范兒。他感嘆身上的“藝術強迫癥”讓他痛并快樂著,“開幕前最后一刻,我還在展廳調整細節(jié),他們安慰我說好的藝術家都是在展覽之前還在忙活。”雖然在國內外已經(jīng)多次舉辦過大小展覽,但在北京做如此規(guī)模的回顧展,還是頭一次。這次展出的作品跨越他40多年的創(chuàng)作生涯,是對過去藝術創(chuàng)作的梳理,亦是人生不同階段的回顧。他說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來反觀,像是照一面鏡子,“發(fā)現(xiàn)原來我對這種東西感興趣,原來我是這樣工作的,原來我是這么一個人。”我們問他:“在鏡子里看見了什么?”他用極具哲思的語言回答:“讓我更確信了一個藝術家最終完成的是什么,是在完成一個閉合的圓。”他進一步解釋:“我更清晰地看到了作品和作品之間的關系,以前的作品注釋著后來的作品,后來的作品又揭示了以前的作品里面埋的線索,就像完成了一個閉合的圓。”盡管這種回顧與梳理對藝術家來說是難得的體驗,但徐冰仍謙虛地說,“創(chuàng)作新的作品還是比整理和收拾舊作要興奮和快樂。”
這次展覽的名稱“思想與方法”極具哲學意味,而徐冰身上從內至外所散發(fā)出的學者氣質,作品里那些似有若無的文化符號,也讓他在藝術圈里形成獨樹一幟的入文風格。徐冰坦言,自己從小便對文化有一種特殊的敬畏之心。他在北大校園里長大,父母和周圍的長輩都是國內各領域中最優(yōu)秀的學者,可謂在年幼之時便耳濡目染何為學者的風骨。“可我們這一代人又處在一個尷尬的境地,大多沒有接受過正常的文化教育,所以我和文化之間,有一種進也進不去,出也出不來的關系,這影響了我后來創(chuàng)作的傾向和方法。”回顧他那些最知名的作品,會發(fā)現(xiàn)他似乎將一些難以言說的矛盾、沖突,以融洽的方式埋在作品里,不管是在《天書》《英文方塊字書法》《地書》,還是在《蜻蜓之眼》,都暗含著一些隱喻,一些有趣的設置,以聲東擊西的方式捉著迷藏,帶給人恍然大悟的啟發(fā)性。
與很多談起創(chuàng)作便“天馬行空”的藝術家不同,徐冰的言語間保持著極強的邏輯,“思想性”“文明走向”“智慧性”,都是他在采訪中反復使用的詞匯。他覺得一個好的藝術家,必然有一種思想的高度,對當代文明的走向和現(xiàn)階段的問題有所判斷,沒有判斷則不可能成為一個好的藝術家;但要完成藝術家的使命,又必須用特定的藝術語言,將這種思想表達出來。這種既抽象又能落實到藝術實踐的態(tài)度,亦能從他既作為藝術家又兼具學術教育的雙重身份上找到關聯(lián)。他坦言這些年在中央美術學院擔任教育管理者,教書育人,對他也是一種激發(fā)和訓練,“當老師,做教育管理,逼著你擴展你的格局,讓你不斷去思考、反思藝術這件事,搞清楚藝術到底是什么。”
“教書與創(chuàng)作對我來說并不沖突,甚至是日常生活與藝術,我都不會將它們分開。我不太像有些藝術家,早上就去工作室創(chuàng)作,到點就下班回家,這可能是適合他們的方式,但不是我。我的生活本身就處在一個思考的過程中,所以我會擔心,如果早上8點去工作室里工作,但此刻卻沒有思考的感覺,那我來這干嗎呢?”
我們隨徐冰轉戰(zhàn)他的工作室,一窺生活中的他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tài)。他的工作室位于一棟普通的公寓樓里,并沒有刻意布置,只做了簡單的功能區(qū)分,一邊是他待客、閱讀,或是在電腦前工作的相對安靜的環(huán)境;一邊則放置著創(chuàng)作所需要的各種素材,繩索、巨型輪胎、木箱、蠶、石碑……一切都未經(jīng)修飾,保持著最原始、自然的狀態(tài)。徐冰說他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沒有什么特別的癖好,不會聽音樂,或是需要一杯酒,而只將精神高度集中在創(chuàng)作本身上。“當我注意力集中在創(chuàng)作上時,周圍的空間都凝固了,而這種凝固的空氣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音樂,豐富且有層次。”
打量他的工作室,便能發(fā)現(xiàn)似乎任何意想不到的材料,都能被他拿來完成作品。這也是很多人對他的作品一直充滿期待的原因,他很少重復自己,總是在探索新的藝術可能,帶給人意外。“很多人覺得我的作品好像都是對前一個作品的顛覆,所以他們問我,‘下一個階段你還要做什么,有什么樣推進的可能?其實我是不知道的。因為藝術系統(tǒng)本身和過去藝術大師給我們提供的表達手法,都不能直接拿來為我所用。我有一個原則,我說話必須要說過去的人沒有說過的話;而過去人說過的話就沒有必要再說,浪費大家的資源。”
做顛覆性的創(chuàng)作,不重復自己,從來都是藝術家的難題,如何保持這種不斷出新的熱情?“關鍵就是不要把藝術系統(tǒng)太當回事,我一直覺得藝術的新鮮血液,一定是在藝術系統(tǒng)之外的。藝術系統(tǒng)之外給我的能量,遠遠多于系統(tǒng)之內。我沒遇到什么瓶頸的時刻,世界這么多樣化,你有太多想表述的東西,就一定會有新的表述語言出現(xiàn)。”
他說到了這個階段,已經(jīng)很難像年輕時候那樣,從逛美術館或是欣賞一場展覽中獲得藝術養(yǎng)分,往往是那些不經(jīng)意的物件,或是社會現(xiàn)實能讓他找到新的創(chuàng)作視角。藝術家從現(xiàn)實中吸取靈感,又通過藝術創(chuàng)造來影響和啟發(fā)大眾,也像一種循環(huán)。
他坦言自己對現(xiàn)實世界的關注與反思,是創(chuàng)作新作的源泉。而談起藝術如何影響普通人,或是對我們現(xiàn)今所遇到的諸多焦慮、弊病,起到一種怎樣的作用時,他告訴我們:“藝術作品對現(xiàn)實社會,對人的影響,并不是這么直接的。就像《蜻蜓之眼》這件作品,我并不是直接來談監(jiān)控,并不是要直接討論監(jiān)控的弊病和種種問題,而是我覺得,現(xiàn)今能把一個劇情長片的所有畫面都用公開的監(jiān)控組接起來,形成劇情長片,這已經(jīng)足夠說明我們今天的生活是什么樣子,人類的文明與數(shù)字化之間是什么樣的關系了。藝術的作用,不是回答問題,它提示了一種新的思考方法,把普通人帶到一個新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