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紫云
【摘要】本文從《瑣碎的日常生活》這件作品的創作和思考入手,簡要梳理、參照尼德蘭時期繪畫對日常生活的描繪,結合資本主義的產生、現代化生活方式的興起,探討用繪畫描繪日常生活的意義。
【關鍵詞】日常生活;神圣;瑣碎;意義
【中圖分類號】J204 【文獻標識碼】A
世俗的日常生活從來都是瑣碎不堪的。有許多事情需要每天不斷地重復重復再重復:吃飯、睡覺、洗臉、刷牙、穿衣、脫衣,等等。并且,許許多多的雜碎之物充滿在我們周圍,充滿在我們的家里:桌椅板凳、各式家具、電視電腦電冰箱、大鍋、小鍋大碗小碗、大勺小勺、大床小床、大被子小被子,大玩具小玩具,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專業的、生活的、情感的書,洗漱用的牙刷牙膏洗面奶及各種膏、液,日常用的毛巾紙巾塑料袋,電燈電線開關插座,還有藏在衣柜里的內衣內褲襪子褲子皮帶領帶外套,藏在抽屜里的各樣小物件……
自古以來,日常生活都是如此世俗、雜亂、瑣碎。然而,在繪畫上,有一個時期所呈現出來的日常生活卻是神圣而有秩序、有意義的。
15世紀的尼德蘭畫家揚·凡·艾克兄弟完善了油畫技法。在1434年創作的《阿爾諾菲尼的訂婚式》這件奇特的作品里,令人稱奇地描繪了凡人的生活。雖然,這件作品呈現出來的是某種儀式感很強的、很正式的事件,但場景卻發生在比較私密的臥室這樣的私人空間。構圖是嚴謹的對稱構圖,利于傳達出莊嚴神圣的氣息;地上卻雜亂地擺放著拖鞋,桌上有蘋果,墻上有雜物等(當然,這些物件都有不同程度的道德隱喻在其中,暫且不討論)。毫無疑問,這雖然是一個正式的紀念,但屬于日常生活的范疇。
在稍晚的16、17世紀最發達的國家中,尼德蘭產生了很大一批描繪凡人世俗生活的繪畫作品。
在維米爾《擠奶女工》這件作品中,一切都是那么的樸實,日常生活顯現出它的價值。這個女性形象與通常意義上的美女相距甚遠,即非天神,也非天使,更不是貴族夫人小姐,而是一個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勞動者。人和物在這個場景中相映生輝、熠熠發光,是造物主的亮光。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第一次被如此凝視、珍重地描繪在方寸之間的畫布上。
在馬丁路德等人的推動下,宗教改革運動產生了,歐洲分裂成為天主教與新教這兩大互相對立的陣營。在16、17世紀,北方的尼德蘭地區(今荷蘭等地)新教產生了巨大影響。這里是富裕的資產階級興起的地方,雖然人性中的炫富心理仍蠢蠢欲動,但與天主教地區的炫目的巴洛克風格不同,新教商人的品味要克制的多,內斂、節制、勤勉、簡樸……
在新教所倡導的神學下,基督教信仰不再僅僅是關于禮拜天去教堂做彌撒這樣的事,而是內化在每一位信徒的日常生活之中。因此,畫家的眼光也從神壇上走下,不再單單描繪神的世界,而是開始了長達一個世紀的對俗世生活的探索和描繪,并且啟發和影響了后來無數的藝術家。
這一個個璀璨而閃亮的名字:倫勃朗、哈爾斯、維米爾……還有許多不知名的畫家,他們通過畫筆,讓我們看到了凡人以及日常生活的價值和意義。對上帝的敬畏以及從圣經中而來的冷靜的智慧影響了新教徒對生活的全部態度。在這里,日常生活不再是瑣碎而無意義,神臨在于日常生活之中,日常生活就變得神圣且有秩序。神的臨在是這個時期許多繪畫的重要特征。
在加爾文主義新教傳統的影響下,社會生活開始全面基督教化,人們開始認識到日常工作、生活的價值和意義,認真工作、生活就是在榮耀上帝(但并不是說他們崇尚世俗生活)。職業是上帝所賜,因此人們恪守己職,節儉且辛勤工作,大規模的社會化分工得以進行,由此,產生了富裕而強大的資本主義世界。“所有這些必定對資本主義意義上的‘勞動生產力帶來強有力的影響。現代工人的特征就是將自己的勞動看作天職,與對利益不斷追逐而成為商人的特征一樣。”[1]資本主義的模式被復制到全世界,帶來了現代化的浪潮,而現代化的結果就是進一步的世俗化。過于注重人以及人的生活,反而使上帝從日常生活中抽離,當宗教熱情過去之后,人們逐漸開始不再信仰上帝,取而代之的是世俗的功利主義。就這樣,17世紀荷蘭輝煌的繪畫迅速衰落了。
當今,日常生活重歸瑣碎,甚至比先前更加喧囂、豐富。難道這就是今天我們生活的樣子嗎?能否從這瑣碎的世俗生活中進行探究,重新尋找美感、建立意義?基于這樣的假設,我開始了《瑣碎的日常生活》的創作。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場景了,盥洗室里,日常生活的雜物散亂無秩序地羅列著,使用的痕跡印在每一件事物上。在反復的描繪中,這件2014年年初起稿、5月份畫了一整個月的作品終于初見效果。
在每日不厭其煩的描繪與思考過程中,深感日常生活的瑣碎,自然而然產生了批判性的構思。琢磨良久,于是,在作品完成之后,8月份的一天,在畫面上用黑色顏料打個大大的叉。
就這樣,作品帶著這個大大的黑色的叉叉,掛在工作室的白墻上,有幾個月之久,期間也參加過幾個展覽。也經常反復不斷地與朋友們探討這件作品。妻子每次到我工作室看到墻上的這件作品,都會說:“看到這個叉叉,心里總是堵得慌……”我則總是回答說:“我就是故意想讓人擱得慌……為什么作品一定要傳達出傳統意義上的美感呢……”但其實我心里是很相信她的直覺,有時創作進行到一種麻木且迷茫的境地時,我總會拉著她來看我的作品,征求意見。
這個叉叉在畫面上整整一年,一直到2015年的8月份,有一天,我最終決定去掉畫面上的黑叉,重新回歸傳統美感。
先是打磨,用砂紙蘸煤油,用力把黑線磨掉,然后再用白顏料把還顯露著的一點點黑色覆蓋上,等于重新做了些局部的白底子。后來擔心畫面肌理不一致,干脆把整個畫面都又打磨了一遍,重新再畫一遍。因為畫面構圖平衡的需要,保留了畫面頂部的一條粗黑線。又調整了很多局部,修修改改終于完成了這件作品。
一波三折的創作接近尾聲了。但為了使兩種對立的觀念繼續發生沖突,我設計了另外一個叉叉:在外框上用黑色的橡皮筋帶子繃上,呈現了一個在空間里的叉叉符號,因此產生了兩種展示方案:一件基于批判的作品和一件基于肯定的作品,根據不同的用途,進行不同的展示。
由此,這件作品的創作路徑就變得有趣起來:探尋日常生活的意義→→描繪日常事物的美感→→發現日常生活的荒誕、瑣碎和無意義→→批判日常生活之瑣碎無意義(通過打叉叉這樣的符號)→→重新發現日常生活的美感和意義(抹掉黑色的叉叉,重新描繪畫面,使之更美)→→設計兩種展示方案,呈現沖突。
后記:在這個期間里,或者說是在前后幾年的時間跨度里,我自己的審美定位和創作思路也一直在不斷地游移、變化,經常會全部自我否定、再重建;再否定、再重建。或許這是一種不成熟的表現,但終究我不愿意把自己框定在一個粗淺的定式里不斷重復自己,去耗盡那才剛剛閃耀了一瞬的年輕才情。
這或許是出于一種過激反應,導致我近幾年的創作呈現出極大的反差,前后的跨度往往判若兩人。
研究歷史與前輩的經驗,我發現了一種模式,這種模式相當普遍地存在于美術界:年輕的繪畫界新人,有著良好的藝術感覺與超出年齡的的繪畫技巧,憑著獨特的才情,畫出了幾幅或清新或生猛的好作品,讓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于是被關注、被表揚、在展覽上獲獎,在市場上被認可,作品有了不錯的銷路,獲得初步的成功。之后的發展就往往讓人唏噓不已:由于受到認可,就繼續不斷地自我復制,因為畫家經常會面臨這樣的情景:別人會說,我喜歡這件作品,你再幫我畫一幅類似的畫吧。在一種繪畫的類型上不斷地前進,這本來是一件好事,但如果沒有持續的進步,只是越來越熟練,往往會流于油腔滑調、流于平庸,進而在隨后的數十年毫無創造力者大有人在。如果仔細分析,會發現令人耳目一新的這類新人新作,也僅僅停留在“眼前一亮、生猛”這類水平上,距離耐看、高水平、經典還差很遠很遠,一旦新鮮勁兒過去,就單薄了。而表揚則蒙蔽了畫家的雙眼,往往對自己繪畫上的缺點(甚至是重大缺陷)茫然不知,更談不上如何進步了。這個時代并沒有多少真正的批評,或者說,懂學術的人也少,而且懂的人也不一定愿意說。所以在我23歲那年獲得了幾個全國性展覽的獎項之后,就對這個問題十分警惕,也得益于不斷地有老師、前輩、朋友的叮囑、鞭策。
繪畫是一件很特殊的工作,需要絕對的真誠,一點點的虛假與炫技都會在畫面上顯露出來,藏不住的。一旦油滑,就討厭了。我嘗試過自我復制,其中的滋味冷暖自知,如果這件新的作品沒有進步,總會很苦惱,就進行不下去而放棄了。我們周圍充斥著很多令人生厭的作品,這已經夠糟了,沒必要再耗費自己的生命來使之更糟。有一年的冬天,楊飛云老師帶領油畫院的畫家們去西班牙普拉多美術館臨摹作品,一個周末,洛佩斯來中國文化中心看我們,聊天時,大畫家安東尼奧·洛佩斯說:“西班牙有很多很多的畫家,但是充斥著成千上萬張垃圾作品。”陳丹青老師哈哈大笑:“中國更厲害,有幾百萬幾千萬張垃圾畫……”
出于這種擔心,我對自己的要求逐漸嚴苛起來,以至于產生過激反應,往往把已經完成的作品毀掉或者磨掉再畫,不滿意就先放著,過幾年再拿出來畫,畫不好就繼續放著……在我的畫庫里,有一次粗略數了一下,至少有超過300件以上未完成的油畫作品……
參考文獻:
[1]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2: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