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黎晴
“不到北京,就不知道中國古代建筑之美;不到西安,就不能領略中國歷史文化的精髓;不到洪江,就不能感受到中國古代商業文明的燦爛輝煌。”
——題記
沿著沈從文先生當年湘行漂泊的屐痕,從桃源溯沅而上,抵達沅、巫二水匯聚的五溪要津——洪江古城。至此江面寬闊,水勢浩大,儼然一股洪流,于是就有了“洪江”的稱謂。坐擁在湘西名山嵩云山下,鳳鳴高山,龍藏深水,全景活脫脫呈現出一幅巨大的天然太極形勝!心底的激情一波波涌來,驅使我的雙腳在犁頭嘴歲月滄桑的碼頭上久久徘徊,循著古氣充溢的梯形石階緩緩而上。
繁榮的絲綢水路
一路逶迤而行。河埠之上,仿佛昔日聚散盈虛,帆檣林立;石板路邊,依稀當年迎來送往,商賈駢集;而布滿苔蘚的高墻深院,獨具特色的門斗樓閣,蘊含豐厚的牌匾楹聯,宛若瀏覽著一部紙頁泛黃的線裝古籍,一一講述著關于財富的演義與想象。我的思緒的野馬不由追趕起那一幕幕遠逝的古道春秋……
據地方史志記載,洪江古城起源于春秋,成形于隋唐,鼎盛于明清,發展成為“商賈蟻擁、萬屋鱗次”的“巨鎮”,扼西南之咽喉而控七省,納天下之繁華以通四海。早在吳楚相爭時,則是楚國的桐油產地,滇黔、巴蜀的木材、山貨皆在洪江集散,扳舵維舟下洞庭,爭先恐后入長江。水運的繁忙,商業的崛起,給天下的創業者帶來了無限的商機。“一個包袱一把傘,跑到洪江當老板。”千年古城以其健康、活躍、開放的心態,吸納了各地的商販和海外的華僑前來掘金淘寶。水手的號子,商販的吆喝,游醫的叫賣,藝人的鑼鼓……歲歲聚集,年年交響,淋漓盡致地演繹著驚險傳奇的百味人生。
這座總面積近三十萬平方米的古商城,因雪峰天險,避過狼煙戰火,幸運地留存明清時期的商行、錢莊、鏢局、藥號、報社、會館、戲院和始建于清雍正六年(1728年)鎮戍地方的訊把總署等古建筑三百八十余棟,其規模之大、氣勢之雄、建筑之奇、保存之好為國內罕見,全景猶如一幅直觀明清、民國時期社會市井風貌的“清明上河圖”。其中,有妙手回春的老郎中,能說會道的店小二,咿呀說唱的戲子,公正嚴明的總辦,威武不凡的鏢師,外圓內方的掌柜,剛正不阿的把總,紈绔墮落的煙民,才貌俱佳的風塵女子……承載著極為豐富的歷史和文化內涵,稱譽為“中國第一古商城”。
洪江“無街不市,無巷不販,無戶不商”的百業興旺、空前繁榮,形成了一條上通云貴、下達鄂滬、商賈行旅絡繹于途的“絲綢水路”可與“茶馬古道”相媲美。每年從春到秋,沿江兩岸長達十八里的木排用一條條又粗又長的竹纜維系,隨波逐浪,成為洪江一道不可再現的水上長城景觀。人們可以直接從排上走向彼岸。洪江人曾用“見船不見河,見排不見江”來描繪當時鼎盛時的盛況。而聞名遐邇的洪江桐油經“大清油王”——規模最大、質量最優、雇工最多的慶元豐號掌門人劉岐山等當地作坊,日夜用原始的工具碾籽榨油、提煉加工后,桶裝桐油堆積如山。被稱為品質純正的“洪油”,與瓷器、絲綢齊名的一大出口品牌。康熙初葉,洪江縣令積極引導、扶持百姓廣種油桐,一時湘西各縣紛紛仿效,使桐油成為沅水上游除木材以外的又一經濟支柱產業。當年經常集結在洪江碼頭每艘上行可載兩千件棉花或一票食鹽、下行可載三四千桶桐油的五百一十一艘“方頭高尾,顏色鮮明,間或且有一點金漆裝飾,尾梢有舵樓”的連帆大舳,從這里一批又一批地成交起運,在一片搖櫓的號子聲中,飄洋,出海。就像沈岳煥先生在《常德的船》一文中所描繪的那樣“在沅水流域行駛,表現得富麗堂皇,氣象不凡,可稱為巨無霸的船只,應當數洪江油船。”
穿過上碼頭一條悠長的小巷,佇立在一處斷壁殘垣的古城墻上,撫摸著一座座繡跡斑斑、傷痕累累的古炮臺時,眼前恍若閃現出一幕幕旌旗獵獵、卷甲揮戈、躍馬橫槍、驚心動魄的歷史畫面……據《后漢書·馬援傳》記載,建武二十五(公元49)年,伏波將軍統率四萬兵馬于征蠻途中在此屯兵防守,進剿五溪。嗣后,歷史上的不少名將如石達開、吳三桂、曾國藩、賀龍、彭德懷、劉伯承等先后帶兵路過,也給茶余飯后的人們留下撫今追昔的話題。
罕見的窨子老屋
“古”與建筑物連結在一起,便有一種動人心弦的神奇——古林、古墓、古堡、古巷、古鎮、古殿堂……由此看來,人性中有一種天然的戀舊的情結,我也毫不例外地,對洪江窨子屋尋了一次“古”……
洪江,西托云貴,東控辰沅,是進入大西南的一道必經門戶。常言道,欲知家境看門樓。明清以降,很多通過經商發達起來的富賈巨紳,紛紛動用重金,購置宅地,大興土木。于是,一座座氣勢不凡的碼頭和風雨橋式的連通走廊、高大壯觀的城墻、飛檐翹角的寺廟、宮殿式的樓堂會館和鱗次櫛比的深墻大院拔地而起,而最具特色的莫過于洪江的古民居窨子屋。
洪江的古窨子屋,融合了漢、侗、苗、瑤、土家等民族建筑的共同特點,一般是四扇三間,三柱四瓜或五柱六瓜,配以拖屋;大多為穿斗式結構,個別為抬梁式,屬于經典的明清江南營造法式,具有顯著的沅湘特色。窨子屋以山為骨架,以水為血脈,或構筑于高坡,或坐落于深巷,或吊腳于江畔,通過高低錯落的石階河埠與曲折迥深的青石板路挽手牽連。從高處俯視,這片蔚為壯觀的窨子屋大多按“井”字型南北分布,經緯縱橫,可謂“街有多長,屋有多長,晴不沾塵,雨不積水”。
洪江的古窨子屋其外部造型和局部裝飾以及院落布局的藝術效果十分講究。一是地塞巖和瓦當除了大部分硺制出繩紋線條以外,柱礎呈現出或鼓型或六方型的形態;二是門楣、楹柱、照壁、窗格,家俱均刻有龍鳳及云紋花草的精美圖案,極盡婉轉、裊娜和飄逸之美;三是斗拱等構件亦雕刻了許多的蓮花座或獅子、麒麟等栩栩如生的猛獸。這類兩進兩層、兩進三層或三進三層的窨子屋的建筑格局,靜默無聲地昭示著商業濃郁的特性。那一扇扇門墻,并非平常的長方形平面直角開門,而是呈幾何等邊雙斜角開門,一般前面一層是店面,高而寬敞;二層為客戶兼貨倉;三層屬私秘性極強的居室,樓上南北之間修有天橋相連,供晾曬衣物的曬樓三面或四面空壁,屋頂鑲嵌的玻璃亮瓦上空,悠閑的天光照古亦照今,一照就是幾百度風雨春秋……
隨意步入一座三堂三廳的豪門大宅,便油然而生一縷濃郁的懷舊幽情。環視四周,為高聳半空、渾然一體的青磚砌筑的封火墻,墻內堂屋、廂房兩側的墻體多雙頭層疊而起的馬頭山墻,墻上飾有形象古樸、造型生動的龍鳳花鳥、戲曲人物、神話傳說和歷史典故。中堂極為高敞,廊階鋪筑又寬又長的青石板,院落中間,亦用石板鋪砌一方四合天井,設置一口鐫有詩詞歌賦與梅蘭竹菊的太平缸,以儲水防火,或養魚觀賞。另外,假山、盆景、花圃、果木……占盡風情。天井除了集逸情觀賞和通風采光之外,還暗寓了主人“四水歸堂,財不外流”的風水理念。
我漫步在古巷中老樹滄桑的陰影里,覺得洪江古樸的屋宇門樓上的雕飾可與江南水鄉周莊的建筑媲美,除了一般的龍虎雕刻不時映入眼簾,還驚奇地發現了兩家雙鳳朝陽的浮雕!這是女權主義的體現,是慈禧垂簾聽政的構建。庭院軒亮、寬敞,花木點綴清雅,家家橙黃橘紅,“誰憐冷落清秋后,能把柔枝獨拒霜”的芙蓉花卻帶露沖寒,醉舞秋風,默默地怒放,滿樹花影璀璨,處處可見“楚聲西移”的烙印。
徜徉其間,你還會發現一些富麗堂皇、雕梁畫棟的仿宮殿式樓宇。多為會館、茶樓、戲院、煙館、報社、藥局、客棧、綢莊、書院、學堂……且主要匯聚在城北的高坡街一帶。這之間,要數雍正元年邵陽人建造的“太平宮”最有氣派,盡管歷經數百年的風雨洗禮,但門坊上的雕龍畫鳳,鏤花鑿圖,以及意味深長的木質楹聯,依舊古風猶存,似乎在向人們炫耀著當年主人的富有與顯赫。耐人尋味的是,在沿街一家挨一家的店鋪門前,還可看到仍在使用百年前各式各樣的木招牌、木鋪臺、木椅子、木貨架、頗有“古為今用”的遺韻。
在一座清嘉慶年間修建的二重門古民居的封火墻前,稍稍駐足,走進大門,拐彎繞過中門,突然發現白石灰涂抹的院墻上色彩斑駁,鐫刻著花草、飛禽、荷葉、園柳和前人的題詩,一種文化的韻味從這方天井中騰空而起,輕舞飛揚。踱步堂屋,經主人提醒,發現窨子屋局部的細微變化,也讓人嘆為觀止!一是天井由狹小變大,再由大變小;二是門窗簡潔明快。此外,一部分窨子屋的構筑有令人匪夷所思的逃生暗道和暗門,以供緊急情況下逃生和避險。暗道暗門設計之隱秘,如非點撥和指明,旁人絕難知曉——將人關入房內,鎖上所有房門,而被鎖之人仍可進出自如,甚至右面房進,左面房出,或樓上房進,樓下房出。其暗道不僅可以在自家窨子屋內前后左右樓上樓下相互勾通,更可與相鄰的數家窨子屋相通相連。
行走在七沖八巷九條街中,緩緩閱讀著三百八十多幢窨子屋,其中雄踞著六十多座宮、殿、祠、堂、寺、廟、院、觀,一千多家店鋪,這也是在觀看一部氣勢磅礴的電視連續劇,因為她是一闕旋律動人的建筑交響,就像一位歷史的巨人,經過歲月的淘洗,仍然容光煥發,仍然完好無損地聳立在天地之間,感動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們。
不管在何朝何代,洪江的古窨子屋都會赤祼祼地讓人去評判去咀嚼。品味之余,一種蒼勁,一種悲壯,一種惆悵,一種難以名狀的懷古情愫久久地索繞在心頭。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晉代左思“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的名詩不知不覺涌入腦海。假若獨自躑躅在冬夜,或有犬吠聲從深巷里傳來,一盤銀輝靜靜地照在被風雨剝蝕的墻面,仿佛一個個拉船上灘執著堅韌的纖夫,將古建筑的詩境推到了一個原先不曾有過的高度。
傳奇的商都風韻
洪江,因水而興,盡顯繁華,既是行商坐賈的財富前沿,也是一座蘊含千年的文明寶藏。農耕文化、楚巫文化與華夏文化滲透、交融、升華,釀成一方搖曳多姿、風格獨秀的洪商文化。那原汁原味的儺戲、陽戲、川戲、花燈戲和辰河高腔,把人導入一種風情淳樸的藝術境界;而傳承久遠并深深植根于日常生活中的刺繡、剪紙、年畫、印染、陶藝、竹編、木雕、壁畫等民間工藝,更是異彩紛呈。尤其是2000年考古專家和民俗學家借助貴州“天書”,破譯了七千四百年前洪江高廟遺址中發現的“石制人像”,并認定石像上的“月”“干”“母”三個符號,就是早期的成熟文字。這一驚奇的考古發現,可將中國有成熟文字的歷史提早三千年。對于探尋中國文字的起源與演變,提供了十分重要的實物依據。
洪江,歷經滄桑巨變的五溪明珠寫滿了商海沉浮的傳奇,繁華落盡,不變的是爭相傳唱的商都風韻。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活化石,明清古建筑群的典藏標本,華夏商道文化的百科全書……鐘靈毓秀的山水之美孕育了古樸別致的建筑之美,精美絕倫的建筑則生發了底蘊豐厚的人文之美,而蓬勃繁榮的人文則開枝散葉,燭照出大道無形的未來之美。
“逛一條古街巷走進昔日的時光,撫一堵舊院墻感嘆歲月的滄桑,青石板穿街過巷歷盡雨雪風霜,窨子屋深院高墻掩映世態炎涼,訪幾家老商號去尋覓浮華跡象,賞幾副舊楹聯來感悟商道文章,馬頭墻沐風瀝雨舉頭把誰張望,太平缸釣魚刻龍讓人凝神思量,錢莊里似聽見賬房的算珠指響,油坊外可聞到洪油的幽幽清香,舊戲樓里大幕重啟期待新裝開場,長碼頭坡陡路長催人奮進向上。啊,天地間鐘靈毓秀的地方,湘商之源,源遠流長;啊,天地間鐘靈毓秀的地方,湘商圣地,萬代流芳……”
是為煙雨洪江。
責任編輯:鄧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