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燭
作者有話說:這是我2018年寫的第一個故事。我很少回看自己寫的東西,寫完能記得的人物也很少。希望這一年能多寫一點真正喜歡的東西,對文字保持一顆敬畏之心,然后做一個開心的人。
【一】
白礫出生在苗族一座窮鄉僻壤的小村落里。
他是家中唯一的兒子,家里三個姐姐早早就許了人家。一家人盼望著他能有出息,節衣縮食將他送到山下一所民辦學校里。其實說是學校,也不過是一座水泥房,加上老師都不過百人。饒是如此,村落里能夠去上學的孩子也在少數。
他聽課認真,老師講一篇課文,他寫大段的筆記。所以一開始,他并沒有因課堂中一陣突如其來的沉默而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直到有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傳來:“請問我可以在教室外聽你們講課嗎?”
站在門外的小姑娘,八九歲的模樣,皮膚黝黑,背著一個小背簍。老師顯然是認識她的,強忍著無奈與生氣:“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們這兒不是慈善學校,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不交學費就來蹭課,那這個學校還要不要開下去了?”
全部人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小姑娘耳根通紅,鞠了一躬慌忙而逃。
可人沒有走遠,偷偷又返回,蹲在教室后面的泥巴地,老師在黑板上寫一個字,她拿著樹枝在泥地里依葫蘆畫瓢地寫一個字。
白礫坐在教室后排,正好跟她平行,一扭頭,就能瞧見她臟臟的小手,和她身后的背簍。從背簍里倒出幾個紅柿子,紅得顯眼,有點像女孩害羞的臉。
白礫那天下午回了幾次頭,放學時,眾人一擁而散。她拾起地上的柿子,怯怯地跟在老師后面想遞給他。
老師嘆著氣拒絕,白礫走了很遠,仍舊瞧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
她低著頭,瘦骨伶仃的模樣。
第二天中午,她竟然還來,不過學乖了,沒有再敲門,直接蹲在泥地里跟著他們上課。老師這次教的是一篇文言文,字詞晦澀難懂。白礫看見她使勁支起耳朵,細細的眉蹙著,手里握的小樹枝卻遲遲沒有動。
他心生可憐,課間休息的時候,晃到她的身邊。
“那個字念曦。”
“什么?”她仰頭望他。
“曦。晨曦的曦,就是陽光的意思,七點鐘的陽光。”
她笑了,看著白礫一筆一畫在泥地上寫的字。
“謝謝,你寫的字真好看。”
白礫站起身:“你這樣學沒用,怎么不叫你父母送你上學?”
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我很忙的,沒時間上學。”
她每天天亮就要起床,背著柿子到山腳下去賣。今年秋天收成好,賣完回家前正好可以偷摸著來這里蹭課。想著,她又從背簍中拿出幾個剩下的柿子遞給他。
“哥哥,送給你吃。我家的柿子可甜了。”
白礫微楞,為那一句清脆的“哥哥”。他低頭接過,柿子沉甸甸的,咬一口清香四溢。
回到家,他把剩余的兩個柿子并排放在床頭,紅嘟嘟的,像兩個小燈籠。他莫名看了許久,第二日天還沒亮,正躺在床上的他又忽然騰地一下起身。母親嚇了一跳,責罵道:“吵人睡覺,發什么瘋?”
白礫扒著窗子瞪大眼睛往遠處看,果然,霧氣繚繞的山路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背著一大簍紅柿子正輕快地走著。她嘴里好似哼著歌,一蹦一跳的。
她真好看呀,好看得像長在山路邊的一株白茉莉花。
【二】
白礫家中都是姐姐,他沒見過這樣的小丫頭。
他喜歡看她背著柿子蹦蹦跳跳的模樣,也喜歡她躲在教室后冥思苦想的樣子。他跟她約定好,他每天放學后留下來教她念書,她就送柿子給他吃。
這毫無邏輯的條約,白礫樂在其中:“方小絨?你叫方小絨,是吧?說好了,以后你賣剩的柿子都歸我,你想學什么,我都教你。”
她是勤奮好學的好孩子,學起東西來比白礫還快。兩個人打打鬧鬧到夕陽西落,在泥地里寫字的手,也臟得慘不忍睹。
白礫牽著她去池子里洗手,沁人的水沖下來,將她小小的手握著,她的掌心柔軟得像棉花。
她歪著頭甜甜地叫他:“白礫哥哥,你人真好。”
他得意了,挺著胸膛笑嘻嘻地說:“那是,不能讓你白喊哥哥。”
也是認識之后,白礫才曉得方小絨的家離他家原來那么近。她跟著奶奶一起生活,她奶奶在后山種了一大片柿子樹。秋天一到,樹上掛滿了柿子。
白礫跟著她去收柿子,他在上面摘,她在下面接。他故意裝作摔下來,瞧她嚇得把柿子扔掉來接自己的樣子,哈哈大笑。
“方小絨,你就像個傻子。”
她生氣了,拿起柿子往他的頭上砸,汁液濺出來,臟了他一身。
白礫也不惱,戳戳她氣鼓鼓的臉:“砸我?明天不給你留好吃的了,讓你吃咸菜去。”
因為沒有成年人的勞動力,方小絨家是山里最窮的。奶奶老了也看不清東西,她們也吃得簡陋,經常就著咸菜喝白粥。
白礫不知哪天去看了,每到晚上飯點就偷摸將自己家的飯菜帶給方小絨。其實菜也并沒有好到哪里去,但至少還能見點葷腥。
方小絨吃得戰戰兢兢,生怕白礫的母親知道,惹得他挨罵。
以至于除夕那天,白礫在家里吃著年夜飯,吃著吃著他又想起方小絨,不知道過年這天,她是不是又喝著白粥打發過去?這樣一想,他便坐立不住,繞到廚房端了一大碗魚湯就往她家跑去。
他興致沖沖,卻見她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屋子里沒有開燈,月光照進來,透著層層涼意。他放下魚湯,疑惑地叫了聲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過了半晌才慌忙笑起來。
“白礫哥哥,你怎么來了?”
他環視四周:“你奶奶呢?大過年的,怎么就你一個人待在這里?”
她怔了怔,眼神空洞發愣:“奶奶去散步了,等下就回來。”
這話太荒謬,誰大過年跑去散步?他心中隱約覺得不對勁,卻沒有表現出來,裝作離開,躲在一邊看她腳步踉蹌地走進了一間小房間。門被打開,突然一陣強烈的惡臭撲面而來。
白礫腦袋霎時空白,這個味道,他在以前去世的爺爺身上聞到過。
再想上前一看時,方小絨驟然哭喊一聲暈倒在地。而在她暈倒的面前是一張床,躺著的人是一位早已無聲無息的老人。
于是,大家都知道,在一年中最喜慶的日子,方小絨的奶奶去世了。沒有多少人來送殯,只有方小絨一個人跪在靈堂。白礫遠遠地盯著她,想著她是有多痛苦,才會在一個人已經去世的時候,裝作不敢知道的樣子。
他不忍再想,走上前,牽起她的手。
方小絨手指微顫,過了好久,兩行淚掉下來,才猛然撲到在他的懷里,哭得痙攣:“白礫哥哥,我再也沒有親人了……”
【三】
方小絨十六歲那年,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外面打工。
而在她做出這個決定的第二天,白礫也跟家里人攤牌:“我要跟方小絨一起去,不然,我怕有人欺負她。”
白礫的母親氣得直哆嗦:“死仔,我們盼著你有一天能念書出來,你倒好,說走就走了?”
白礫把腰挺得筆直:“誰說不讀書就沒有好前程了?”
在母親這里他是這樣說的,在方小絨面前又是另一個說辭:“家里人給我找了一個木工師傅,以后我跟他學手藝,照樣養得活自己。”
他大言不慚,可讀書是腦力活,做木工卻是體力活,再加上他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徒弟,師父起初教得敷衍,只當他是個做雜活的伙計。
而方小絨經人介紹,進的是一家制衣廠,早晚班輪著上,一天在流水線上工作十幾個小時。幸好,他們上班的地點離得近,白礫每天晚上就等著她下班,兩個人再一起去吃夜宵。
他高高瘦瘦的,站在門外,側臉好看得像海報上的明星。從制衣廠出來的姑娘都明里暗里地打量著他,猜測他是等哪位好看的女生,沒料到,走到他面前的卻是方小絨,身材干巴巴的,臉又黑,八卦的白眼早已翻到天邊。
白礫卻蹙著眉頭打量著她:“你們工廠就發這種衣服?不怕人告你們老板壓榨民工?”
大冬天里,她穿的也是薄薄的廠服,凍得手都直打哆嗦。
方小絨笑,兩個梨渦淺淺的:“你不是也一樣?咱們好歹同病相憐。”
不止如此,因為人高大,他的袖口都短了長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他沒有笑出來,嚴肅地牽過她的手,握在掌心焐熱。
方小絨臉一紅:“有人看著呢。”
他挑眉:“看就看,你就一個小丫頭,我就是你哥哥,怕什么?”
哥哥照顧妹妹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他心里暗暗下了決定,一定要給方小絨買件好看的衣服。
白礫跑到師父面前去求活干,他是學徒,工資少得可憐,只有去接活,才能有額外的錢賺。師父被他纏不過,終于揮手帶他上了一個富裕人家的門。
對方是個富商,家中裝修,要定制書房的家具。白礫跟在師父的屁股后面記錄尺寸,客廳里有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一直瞧著他,他心中疑惑,卻也不以為意。
等將做好的家具送上門時,那明眸善目的姑娘卻突然攔住他,瞧著手中某位明星的海報,又瞧瞧他:“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很像他?”
白礫覺得有些好笑,卻見她嬌滴滴地朝給他們結賬的中年男人說:“爸爸,這個人好辛苦,你就多給他一些錢吧。”
托這位富商女兒的福,白礫拿了整整兩倍的工錢。他心中欣喜,也就沒聽見她偷偷打聽到了他的電話號碼,只顧著挑了一件好看暖和的衣服,給方小絨送去。
方小絨穿上衣服,圓嘟嘟得像朵小蘑菇。白礫拍拍她的頭:“好,這下可以煮成火鍋吃了。”
方小絨卻耷拉著臉,眼睛寫滿了疲憊。她經常加班,白天黑夜連軸轉,黑眼圈大得像熊貓。兩個人在小飯店吃面,吃到一半,她就困得睡了過去。
白礫嘆了口氣,又忍不住停下來打量她。她嘴巴微微張開,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抖動。誰說她長得不好看?在白礫的眼中,再好看的人也抵不上一個方小絨。
他湊上前去,差點沒吻上她的臉頰,卻又暗自一笑,摸摸鼻子,只輕輕地撫過她的長發。
【四】
等好不容易送回方小絨,再回去時,他遠遠地就見師父在等著他。
白礫心中暗自擔憂可能是回去晚了,要討師父罵了。可師父好脾氣地揮揮手,告訴他說陸小姐在等他。
“哪位陸小姐?”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門后就跳出一個人來。原來是那位讓他獲得兩倍工錢的“陸小姐”。
她自報家門,雀躍地掏出兩張電影票:“我好不容易買到的首映電影票,我們一起去看好不好?”
這話也太自來熟,白礫匪夷所思。她卻料到他會拒絕,故作嚴肅地盯著他:“我讓你多結了工錢,算不算幫了你的忙,你陪我看場電影,總沒什么問題吧?”
罷了,白礫只當她是犯花癡、頭腦簡單的大小姐,怕她糾纏不休,只得騰出一天來打發她。
電影名是什么,他根本沒記清楚,卻不曉得第二天會引來那么大的后果。他正打算等方小絨下班,一個電話卻令他驚掉下巴。
電話是從警局打來的,叫白礫去警局領人,方小絨把人從樓梯推下,摔得那人骨折了。
一路上,白礫都認為一定是警察認錯了人,她這么瘦瘦小小的一個人,怎么會跟人打架呢?
直到親口聽到縮在椅子上的她,忍著眼淚小聲地說道:“是我推的,只不過天黑,我不知道她沒站穩。”
那人是和她同住在一起的室友,看見她把那件白礫買的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陰陽怪氣地嘲諷道:“天天在門口等你的那個男生送的吧?你呀,別讓人騙了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她抬頭。
“沒什么意思。就是我看見那男的和一個女生在電影院門口親親密密的,不過,那女生倒是比你漂亮百倍。”
她說著,笑了起來。
方小絨面無表情地說道:“你撒謊。”
那人吊兒郎當,搶過她手里的衣服嬉笑:“有本事你拿著這衣服問你哥哥去呀,說不定,還是用別人的錢買的呢。”
拉扯間,方小絨急了,推了那女生一把,沒料到,她一腳踩空,直接就從樓梯上滾下去了。
方小絨瞪大眼睛瞧著他:“白礫哥哥,她說的是真的嗎?”
白礫臉色難看,點頭又搖頭,他想解釋。方小絨卻懂了:“你不用跟我解釋清楚,是我不好,惹了麻煩。”
她被拘留,還欠了一大筆醫藥費要付。白礫將手放在她的肩上,擦掉她委屈的眼淚:“你別想那么多,很快我就讓你出去。”
出了警局,他卻腦袋一片空白。哪有什么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求師父,可師父又怎會替他解決這么大的麻煩。一個人毫無目的地走,連夜晚的風吹在臉上都像打了他一個耳光,直到有個影影綽綽的身影喊住他。
他猜到是誰,可又跟自己對峙似的,不愿回過頭去。
方小絨從警局出來那天,白礫后面跟了個人,她跟方小絨自我介紹:“我叫陸枝。”
方小絨藏著自己有些臟的手,沒有握上去,只說了句:“謝謝。”
說完,方小絨的眼圈忍不住紅了,卻又不想讓白礫看到,只扭頭一個人走得飛快。
腳步聲跟著匆匆追來,方小絨停下,大聲喊道:“你別跟過來。”
她終于忍不住,哽咽的話也斷斷續續:“如果是你求她幫你的忙,我寧愿自己還待在警局。”
白礫垂下手去:“是我沒有用。”
不,不是他沒用,是她很小氣,沒有氣量去接納任何一個出現在他身邊的人。所以,她沒辦法,回過頭說道:“沒關系。”
【五】
方小絨躲了他很長時間。
白礫每次想找她,她都視而不見。
他按捺住心情,想著等她氣消了自然會好。可等了將近一個月,打過去的電話她照常不接。
白礫終于著了急,守在她工作的門外好幾天,卻都無功而返。
他垂頭喪氣地正欲離開,一雙手卻抓住了他的袖子。跑得大汗淋漓的方小絨,急促地喘著氣:“我還以為你多有耐心,要不是想到今天是你生日,我才不會下來見你。”
白礫楞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啞然一笑:“你不生我的氣了?”
她低頭塞給他一條圍巾,是她織了好幾天才織成的。
“今天就先不生氣了。”
她的語氣雖然硬邦邦的,表情卻忍不住軟了下去。白礫其實從來沒有過生日的習慣,這是第一次無比感謝它的到來。連日來的陰霾散開,他心情大好,可就在他正欲說些什么時,突然有個聲音打斷了他:“原來今天是你生日啊?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是陸枝,不知道她何時跟來了這里。白礫驚訝,她踩著細細的高跟鞋,又上前笑意盈盈地說:“正好,我也打算送你禮物的,現在給你嘍。”
那是一塊手表,用絲絨盒子裝著,一看就價格不菲。白礫正要拒絕,她就徑直幫他戴在了他的手腕上,表帶閃著光,正好碰到方小絨的手臂,是冰涼的觸感。
方小絨下意識地退后半步,瞧見白礫停了停,最終還是對陸枝笑了一下:“謝謝。”
誰說謝謝是最禮貌的詞匯的?也許它正代表接受的第一步。
方小絨那天睜著眼睛直到天亮,然后起身把那為了織圍巾而買的線團鎖了起來。那凌亂糾纏的線團,就跟她的亂糟糟的心一樣。沒有人中傷她,是她的自卑割疼了自己。
而她沒多久就辭職了,白礫并不知道,照常去等人,直到有人告訴他。
“你在等方小絨?她前幾天就辭職了,說是一個男人帶走了她。那人原來不是你啊?”
再問,那人給了他一個地址。
白礫尋過去時已是晚上,他在那個地址邊的小飯館找到了她。
方小絨坐在一個男人的邊上,兩人舉止親密。
白礫一下子就火了,扯過她的胳膊吼:“你在這里干什么?”
她的臉上化著濃妝,張牙舞爪的,把秀氣的眉眼掩蓋得一干二凈。瞧見白礫時,她也沒有很大的驚訝,執拗地甩開他的手:“不用你管。”
白礫只覺得太陽穴直跳,扯起她的胳膊就要帶她走。攔住他的是一個男人,比他大幾歲,落拓的頭發遮住了眼睛:“你誰呀,她是我的人,你憑什么帶她走?”
白礫不說話,方小絨知道,這是他生氣到極點的樣子。她想了想,咬牙別過頭去,道:“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別人就能管了?”
“他是我朋友。”
他扯著笑:“不懷好意的朋友吧?你看你臉上都化成了什么樣。”
方小絨扭過頭,眼底隱約有淚:“你不就是喜歡這樣的嗎?”
妝容精致,既天真又嫵媚,或許就跟別人說的一樣,她不是漂亮的女生,再怎樣也比不上陸小姐。她在閑言碎語中,不得不辭掉工作,拎著行李也不知道去哪兒。一個人在街上哭,又遇上一些油膩的大叔拉著不放,是他口中的“不懷好意”的朋友替她解了圍。
想到這,她憤然地推開白礫,脫口而出的話讓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是我喜歡的人,你大可以也去找陸小姐。”
“你再說一次。”
“我說……”
話還沒說完,白礫就扭過頭,揪起那個男人,狠狠地打翻在地。
【六】
所有年輕的人表達愛和恨的方式,總是激烈而笨拙,如同白礫和方小絨。
她跟他說離開的時候,目光除了疲憊,還有一點倔強。
“阿垣說,他有一個朋友做生意很賺錢,要我跟他一起去另一個城市。”
白礫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阿垣是誰,可他只是覺得她幼稚:“別人說哪里賺錢,你就跟著去?你才認識他多久?你那么小,真是傻得可憐。”
“我知道的……”她低下頭,鼻尖涌上酸意。
“可是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白礫哥哥,我不想再過這樣窮的日子了。”
因為窮,她連愛別人都覺得自己卑微,低人一等。別人是天邊的鉆石,而她連石頭都算不上。她有自尊心,更覺得不公平。
“方小絨,人生來就是不公平的。當年你窮得連書都念不上,蹲在泥土地里蹭課,那個時候,你想過公平嗎?你奶奶去世,沒人送終,你覺得公平嗎?”
她哭了,因為他揭開她塵封許久的疤痕,可她最后仍是哽咽著,沙啞著嗓音說:“我已經決定好了,白礫哥哥,是你帶我走出來的。我不會忘。”
他氣得揚起手,巴掌就要落到她的臉上,最后顫抖著,停在空中許久,然后頹然地落下去。
“好,那你走吧。但是,我跟你打賭,你一定會后悔的。”
那是他們相識的第八年,命運教給他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學會分離。
她走的那天,買的是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票。她沒有看見白礫的身影,沮喪地一步三回頭,跟著擁擠的人群上了火車。
她不知道,就在那烏壓壓的人群中,有個人跟著她上了火車。一天一夜的車程,他就在不遠處,沉默地守護著她。深夜的車廂里,各種人的夢話、翻身的聲音,她睡得不安穩,隱約感覺到身旁的背包動了動。
等下了車,她才發現背包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沓舊報紙,她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紅色人民幣。異城的陽光猛烈,大千世界里,眼淚更加不值一提,只是無數摩肩接踵的人中,似乎有人一閃而過,又隨著火車汽笛的鳴叫聲,消失不見。
白礫重新跳下火車時,是陸枝來接的他。
她知道他想說什么,聳聳肩,對他開誠布公:“是,我是喜歡你。我不是沒見過好看的人,連我自己都納悶怎么就對你念念不忘。但是,不是我逼你家小姑娘走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是過不了自己那關,被自己逼走的。”
“我知道。”白礫望向遠方。
所以,他那巴掌沒有打下去,方小絨既然鐵了心要走,他就讓她撞一次南墻,她知道疼了,就會回來找他。
“很快的,”白礫安慰自己,“半年,一年,最多一年她就會回來。”他什么情況都想好了,哪里有天上掉餡餅的事。事實證明,他料想的也沒有錯。
方小絨過得無比艱苦。那個說能賺錢的生意,只不過是個泡沫。她和阿垣都受了騙,只能去干最累的活,住在廉價的地下室。一到下雨天,屋子便潮濕寒冷,被子里都能滴出水來。
可縱使這樣,她也堅持了下去,一年,兩年。白礫沒有接到她的電話,也沒有聽到有關她的只言片語。
最痛苦的時候,他整宿整宿地失眠,雖忍著不說,但陸枝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說不定,你料錯了,可能后來她有了轉機,生活好起來了也不一定。何必把人想得那么糟糕?”
但是,在方小絨離開的第三年,白礫終于聽到了她的消息。那是一個要債的電話。
電話里冷冰冰的話語,驚得白礫腦中轟然作響。
【七】
這三年陪在方小絨身邊的人,是當初跟白礫有過一面之緣的阿垣。
他記得白礫,那個將他打翻在地的人。如今,他躺在醫院里,臉色灰白,咳嗽不止:“我就知道你會來……”
白礫的視線移動至他的手臂,那里空空如也。其實,白礫有一點料錯了,他是個好人,至少對方小絨是真心好的好人。為了能搬離潮濕的地下室,他日夜顛倒地打工,因為太累,使用工作機器的時候忘記關掉開關,整個手被機器卷進去,從工廠到醫院,血流了一地。
醫院的繳費單疊得如山高,方小絨走投無路,只得去借錢。高利貸,利息一天比一天高,她再怎么賺錢,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不知道債主用的什么法子,找到了白礫。
“聽說你是她的哥哥,欠債不還的結果,你也知道是什么吧?”
方小絨拼命地推著他走,她死都不想拖累他,握著他的手腕的手細得仿佛一捏就斷。他忍著心疼,向那些要債的人承諾:“給我時間,她的錢,我還。”
等對方走后,方小絨怔怔地呆立了許久,又猛然拉起他:“你走,你快點走。”
她急得顫抖,事情根本沒有他想的那么簡單。那群人不止是要債,還欺負她孤立無援,惡意把利息翻了幾倍。這根本是個無底洞。
白礫卻一把抱住她:“相信我,再多的錢,我也替你還。但是,你答應我,從此之后別再離開,回來好不好?”
方小絨抬頭看他,漆黑的瞳孔里有無助和痛苦。
“白礫哥哥,我不能走……”
他幾乎把牙咬碎:“為什么?為了這個殘疾人?”
她急了,惡狠狠地看著他:“不準你這么說阿垣!”
白礫笑了,難以置信般:“小絨,他比我重要?”
而她蹲下身,悲傷地捂住臉,說不出一句話。白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化著濃濃的妝,逞強似的告訴他,這是他喜歡的人。那時他其實是一點都不信的,但現在,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這個自信。
他拼命告訴自己,不能問,但還是沒有忍住:“你喜歡他?”
許久的沉默之后,方小絨睜著霧蒙蒙的眼睛,最終回答:“白礫哥哥,我心里有過你的。”
我心里有過你,而直到分開,她的人生中,出現了另一個人。日久生情,如滴水穿石,她的感情什么時候改變的,她已經記不清了。
白礫明白了,站起身,對方小絨說:“你真是好樣的。”
他的臉色似悲似喜,可誰也料不到,轉身他會孤身一人去找那些債主。
白礫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社會混混中間,頂多就是個剛長出毛的年輕人,竟然也敢跟他們講條件,壓低利息。
他其實心中有底,那群人不過是看一個小姑娘好欺負,只要膽子夠大,孤注一擲,不信會沒有回旋的余地。帶頭的混混聲音比雷大,拍一把刀擺到他的面前。
“那小子斷了一只手欠的債,要是你敢跟他一樣,債就一筆勾銷。”
白礫拿起刀面不改色:“我只是要你們真實的債條,但是,你們要我的手也可以,只不過,這一刀下去,我立馬就報警,到時候看誰的麻煩更大。”
說著,他舉起刀就要砍下去,對方原本只是耍賴想嚇唬他,沒想到,他敢來真的,再不甘窩火也只能忍著,罵罵咧咧地扔去一張債條。
“算你小子走運,只不過,這筆錢三天內還還不清,就沒那么容易放你走了。”
白礫拾起那張薄薄的紙,直到走出很遠,才喘著氣靠在墻上,后背全是汗。
轉身,走了幾步,他覺得有些站不穩。瞧著窗外的天,他給陸枝打了一個電話。
“原來這三年她沒有回來,不是因為過得好,而是她再艱苦,卻愛上了另外一個人。”
他又問:“什么時候夏天已經這么冷了呢?”
冷到他想回到那個午后的小山村。
【八】
方小絨與白礫最后的糾葛,停在第二天的一筆銀行賬目上。那里是她欠的所有錢。
方小絨哭得撕心裂肺,她接受了這筆錢,然后每過一個月,都往那個銀行賬號存一點錢,那是她每個月最多的工資。她想著,每次還一點,就算還一輩子,總能還清。
而她不知道,這個賬號其實根本不是白礫的,而是陸枝的。這世間的愛情都一樣,愛得多的一方總是無條件妥協,比如白礫,比如陸枝。
可陸枝最后的愿望都沒有實現。她用這一點籌碼去要求白礫留在她的身邊,可他還是拒絕了她。
“我們不是一路人,走到一起,也不會幸福。”
陸枝挽留:“我不要幸福,我只要快樂。”
回應她的唯有長久的沉默。明知是無用功,卻都要等到最后的答案才肯死心。陸枝羨慕方小絨,至少她有自己愛和愛她的人。
后來白礫一直孤身一人。
二十三歲那年,他離開了生活的城市,買了一張輪渡票,到了香港。在那里,他住的房子更小,但賺的錢夠多。他有了一個英文名字,沒人叫他白礫。
二十五歲那年,他的頭發長了幾根不合年紀的白發。他總是忘記,方小絨已經不再屬于他了。他總想著,苦讓他吃就好了,等將來有一天回去,能給她帶點什么。
三十歲那年,他從陸枝的口中得知,方小絨生了一個女兒,長得很像她,微黑的皮膚,但是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
于是在那天夜里,白礫又做了一個夢。夢里他回到了少年時。他拿著兩個紅通通的柿子擺在床頭,然后天還未亮就翻身起床。
霧氣繚繞的山路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背著一大簍紅柿子正輕快地走著。她嘴里好似哼著歌,一蹦一跳的。
“她還是一樣好看,好看得一如年少時的模樣。”
編輯/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