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說:故事靈感來源于一個排爆大隊長的采訪視頻,當時,我看完,覺得隊長是英雄,他身后的妻子亦是。作為一個對感情頗為瞻前顧后的人,我特別羨慕故事中女主角的坦蕩和堅定,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有她一半的勇敢,哈哈。
我見過在婚禮上與愛人邊說誓言邊展望未來的,也見過在產房外和妻子抱著新生兒憧憬未來的,然而,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在葬禮上對著另一半說那是我們的未來的。
那個另一半就是我。
這是柯林第三次拒絕我,理由是:如果我們在一起,遲早都會有這一天。
——林深日記
01
警隊大院出生的林深自幼就是個熱心腸的好姑娘,具體表現為:積極參加各類互幫互助活動,大清早就扛著雪橇義務鏟雪,看到落難的貓貓狗狗,甚至是凍僵的麻雀都要抱起來暖一暖。林家瑰寶——林小寶就是某一次鏟雪活動結束后隨機掉落的小驚喜。
那時候的林小寶還不叫林小寶,它還是一只稱霸第三大街的流浪小黃貓。小家伙一時落難,不知怎么就被困在了路邊一棵半枯的大樹上,似乎是發現終于有人注意到自己,急得一個勁地喵喵叫。
彼時英雄之魂熊熊燃燒的林深瞬間責任感爆棚,完全忘記了自己爬樹技能幾乎為零,蹬了靴子就開始噌噌地往上爬,柯林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每每回想起那幅畫面,林深都覺得真是“美極了”——身穿黑色及膝風衣的挺拔少年,站在初陽下落滿了白雪的街頭,看著樹上裹得像粽子一樣的少女撅著屁股猴子一樣地爬了五分鐘的樹,才終于爬了大概一米五。
柯林終于還是沒忍住,站到了樹的對面,微微低了頭才對上她的視線:“不如換我來?”
他真是個頂討人厭的家伙。
這是林深對柯林的第一印象,林小寶大概也差不多,前一秒還在樹上瑟瑟發抖的貓仔,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了他一爪子,以至于后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林家唯一待見柯林的人大概就只有林父了。
林深的父親偶爾會受邀到洛河大學做講座,點評一些案例和破解技巧,不是必修課,來的人少,認真聽的更少,柯林是第一個下了課后還會來找他討論細節可行性的學生。
“是個踏實可靠的小伙子。”每每只要和人談論起這個愛徒,林父的眼底總是滿滿的自豪。為人師的,一旦遇到好學的孩子總是要格外偏愛一些,傳授知識,幫他引路,甚至還熱情地邀請這個人在異鄉的小伙子到家里做客吃些家常菜。
柯林第一次上門的時候,林深依然還是裹著那件堪比棉被的厚外套,和黃白相間的貓仔一同擠在暖爐前烤火,他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是你!”
林深和貓仔一同回頭,表情如出一轍地高深莫測,直到遠處的林母一聲大喝,才哼哼唧唧地伸出了一只手,不大情愿地道:“歡迎你啊,小伙子。”
她的語氣實在是稱不上友好,柯林卻笑得毫不介意:“你好呀,我叫柯林。”
“哦……”林深對父親口中的這個別人家的孩子實在是沒多少好感,反正也不是初次見面,該丟的面子里子也都丟光了,索性連應付都欠奉,打聲招呼就又轉頭繼續擼貓去了。
倒是一旁的林母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了林深的腦袋上,罷了才無奈地和柯林解釋:“你別理她,沒去成海邊,又把腳給崴了,在不高興呢。”
柯林聽罷倒是有些意外的樣子,等林母轉身進了廚房,才又蹲下來和她搭話:“你想去海邊?”
“是啊。”林深瞅他一眼,終于還是順著臺階下來了,“聽說你從南方來?你那里有海嗎?”
“有呀。”柯林笑瞇瞇地說,“我出生的地方四面環海,還有好幾片風景特別好的海灘。”
“那一定很暖和吧。”林深有些羨慕道。
“嗯,現在這個月份應該還有二十幾攝氏度吧。”
“你是在拉仇恨嗎?”洛河鎮實在是太冷了,大概是缺什么就格外向往什么,林深從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一片陽光充足的沙灘,一邊喝椰汁,一邊曬肚皮,可惜林父實在太忙,她只能把這個愿望無限期地推后了。
裹緊了身上的小毯子,林深氣哼哼道:“那你為什么來這?”
“求學呀。”他也學著她的樣子把手靠近壁爐,半晌才滿足地嘆息了一聲,側頭笑道,“也許以后還要回去的,你喜歡的話,也可以和我一起去玩,我帶你去海邊吃燒烤。”
林深有些向往,又不想丟了面子,好一會才含混不清地道:“誰和你一起啊,又不熟。”
沒承想話才出口沒多久,她就被自己打了臉。
02
那段時間柯林來家里的次數實在是多,林深幾乎每天放學回家都能見到院子里的一老一少在津津有味地拆拆解解。但凡柯林解出了林父布置的難題,林父都會開心上好一陣,他看柯林的眼神也漸漸從看學生變成了看繼承人:“做這一行,知識結構一定要穩固,遇事才能臨危不亂。”
柯林聞言認真地點點頭,又繼續埋頭接線去了,倒是閑坐在一邊的林深頗為疑惑地看了過來:“什么這一行?柯林,你也要做特警?”
那時候的林深還并不清楚林父具體負責的工作,只知道他是市公安局特警支隊技術大隊的大隊長,是個深受同事敬重的好警察,這讓林深從小就對穿制服的人充滿了好感。她笑道:“可以啊,柯林!好樣的!”
柯林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林深劃入自己人的范疇,林深甚至還假惺惺地對油鹽不進的林小寶進行了人道主義的譴責:“你柯林哥哥是個好人,你不能吃著人家買的罐頭還撓人家呀,對不對?你看我每次吃他帶的包子,我都特別感恩!”然后,她也不管林小寶聽沒聽進去,就又歡快地趿拉著笨重的棉拖鞋蹦跶到他的身邊,萬分誠懇地安慰道,“別難過呀,林小寶那個不懂事的不喜歡你,但是我喜歡呀!”
“……”已經深諳其道的柯林面無表情地看過來。
“感動嗎,親愛的?”
“……林深。”
“啥?”林深一愣,而后迅速反應過來,唏噓道,“你真是太不解風情了,親愛的。”
“再鬧,包子沒了!”
“肉包兩個,素包一個,豆角餡的,謝謝!”
柯林:“……好。”
他真是頂好說話的一個人。林深滿意地想。
同樣是理科天才,不同于林父的嚴厲,柯林真是一個十分有耐心的好老師,漸漸地相較于找林父,林深開始越來越習慣找柯林講題。
那些復雜的公式和數字到了柯林的手上無不變得服服帖帖,他似乎就是有這樣的本事,總是能把一切毛毛躁躁的東西理得井井有條,線路是如此,公式是如此,林深也是如此。
高三的一整年,睡眠嚴重不足的林深幾乎都是由柯林送去學校的。一輛半舊的自行車,一杯熱乎乎的豆漿,外加一份剛出爐的阿香嫂包子,一晃就是一年。
03
他第一次騎車載她,是來到洛河鎮的第二個冬天。
林深放寒假閑在家里,一推開房門就看到院子里低著頭擺弄自行車的柯林。不知道他一個人已經瞎折騰了多久,雖然看起來完全沒有不耐的樣子,但是偶爾抬頭時的一臉困惑還是透露了主人那和從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無措。
這樣的柯林實在太過罕見,林深忍俊不禁地偷偷觀察了好一會,才去房間里摸了一個打火機送到他的面前:“這鎖到冬天就容易凍上,你這樣是擰不動的。”
柯林被突然出現的手嚇了一跳,轉頭時才看到是她,表情有些訕訕的,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停頓了一會,他又沒頭沒尾地解釋道,“師父讓我去鎮上買些東西。”
林深卻奇異地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柯林這才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那再好不過了。”
后來,柯林每每回想起這個邀約,都懊悔不已,本以為騎自行車不過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不曾想在雪路上騎自行車實在是比掌握一項特技還難。五百米不到,他就連人帶車地把林深摔了三次,后來實在是不好意思再騎了。
坐在雪地上的林深卻沒心沒肺地被他羞窘的樣子逗得直笑,他伸手想拉她起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她像是一點都不介意的樣子,拉著他的手就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笑夠了,才安慰他道:“沒事,在雪地上騎車摔倒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那天她坐在他的車后座,脖子和腦袋上都裹著他的大圍巾,一呼一吸間都是他身上好聞的草木香。她攥著他的衣角,嘰嘰喳喳地給他科普那些北方小常識,雪好掃,冰卻難除,所以在上學的路上摔個十跤八跤的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他一邊聽她的話,一邊精神高度集中地騎車,直到聽到這里的時候,他才一頓,半晌放慢了速度道:“以后我送你。”
“什么?”風太大,她聽得不甚清楚。
“以后我送你上學。”他說。
林深一愣,稍微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將腦袋抵在他的背上偷偷地笑了:“好呀,那你可得好好練習了。”
“嗯。”似乎嫌語言的力度不夠,他還格外認真地點了點頭。
后來的很多天,他只要完成了林父布置的課題,剩下的時間,他都兢兢業業地在大院里練起了騎自行車。
車輪咿呀咿呀地唱著歌,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雪落在上面星星點點,就像深空上的星星。她捧著臉坐在院子里看看他,又看看天,第一次覺得下雪天真美。
04
寒假過去,就迎來了高三的最后一個學期,日子越發忙碌起來。林深的成績不算拔尖,但是在林父和柯林的雙重助力下,穩穩地考個重點大學應該不是問題,但是,報哪里的學校讓她發了愁。
她雖早已下定要去南方的主意,但是,事到臨頭,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犯了嘀咕,她問柯林:“你對未來有什么打算?我聽人家說大四就要開始實習了,要是做的好的話,畢業后是可以直接入職的。”
柯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圈滿了重點的本子往她面前一推:“小朋友,你有這個閑情關心我,不如好好想想這個章節的題目你為什么老是出錯。”
他總是這樣,明明只大她幾歲,卻老是喜歡把她當成孩子,好似他怎么決定他的未來與她毫無關系一般。她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很不高興:“為什么就許你管我的未來,不許我管你的?”
柯林一時語塞,好半天才道:“好好做題,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又是以后、以后、以后!林深憋了一肚子的氣,又覺得自己的氣實在是來得毫無道理,只能氣呼呼地拿起筆在紙上恨恨地畫來畫去,畫到最后,一張紙上滿滿的都是“柯”。
填報志愿的那天,柯林照常在院子里練習林父布置的那些線路,往常這個時候林深是不愛打擾他的,但是今天的她實在是有點焦躁,一會進房間,一會又出來,反反復復。
柯林卻仿佛一點也不受她影響的樣子,始終安靜地坐在小木凳上忙活著手上的事情,凳矮,他的腿長,他倒也不嫌腿麻,一個下午的時間連姿勢都不帶換的,板正得就像他這個人。
林深記得很早之前,大概是在柯林師從林父的第二年,那天柯林解出了一套特別復雜的拼裝線路,林父當下就特別激動,直呼后繼有人,晚飯的時候一邊給他夾菜,一邊問他愿不愿意以后到自己的技術大隊去。
常人遇到這事,不管愿不愿意,隨意捧場地應和一句也就是了。
偏偏這人就事事較真,當下沉吟片刻后,只留下了一句:“這事我得好好想想,三天后給您答復吧。”
那時候起,林深就知道,這人怕是得在這寒冷的洛河鎮留上大半輩子了。
她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天,天高云淡,風清鳥啼,其實洛河鎮也挺好,冷是冷了點,但總歸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呀。人呢,最怕的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或者是揣著明白當糊涂,等到錯失機遇再來后悔。當然,她可不是這樣傻的人。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她毫不猶豫地就拿了另一把小凳子樂顛顛地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我想好志愿填哪啦!”
“哪?”他轉頭看她,正好見到她的額發被風吹得飛揚,想伸手幫她理一理,又發現自己滿手的墨粉,只好又悻悻地放了下來。
“秘密!”她卻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反而笑嘻嘻地伸手替他卷了卷衣袖,“反正不管我報哪里,你都要記住,你說過要帶我去看海,可不能忘!”
“好。”柯林點點頭,也看著她笑了。
林深在洛河大學的第一年就拿了全額獎學金,同年,作為洛河大學優等畢業生的柯林也在畢業之際收到了不少用人單位誠意滿滿的邀約。
林父在家里擺了一大桌菜,算是慶祝兩個孩子都有出息,但是私下心里是說不出的酸澀。
柯林是他從業的半輩子里最得意的學生,但是與之長久相處下來,感情越是親厚,反而顧慮越多,有些本來順理成章的事,到頭來,他卻猶豫了。
十八年了,他帶過不少學生,但是真正堅持到最后的不足百分之十,因為壓力太大,往往都是培訓完就換崗位了。和他同一期培訓的同事有八十多人,至今已有百分之八十離開了這個崗位,剩下的不到二十名專業人員中,犧牲或者受傷的就有十人之多。
“你明白這些數字背后的含義嗎?”林父背對著柯林站在書桌前,窗外樹影浮動,襯得他的背影越發寂寥。
柯林站在林父的身后,脊背挺得筆直:“我明白。”
林父轉過身看他,好一會才嘆口氣道:“你是個好孩子。”像是在猶豫什么,林父皺著眉沉吟了許久,才終于開口道,“但是小深喜歡你。”
05
冬天快要過去的時候,林深敏銳地發現柯林忽然就忙起來了,這種冷冰冰的忙碌來得毫無征兆。他不來她的家里還可以解釋為出師了,但是,接到她的電話每每聊不過三句就說有事是什么情況。
林深眉頭一皺,覺得事情并不簡單。
本著“山不來就我,我就山”的信念,挑了一個沒課的下午,她挎著一大籃子蘋果就只身跑到了林父所在的支隊。
林父的同事都曉得她,也沒攔,反倒笑嘻嘻地調侃道:“呀,小深來啦?這是來找老林,還是小林呀?”
林深笑瞇瞇地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當然是趁著老林不在,來找小林啦!”
聽聞閨女來了興沖沖從房間里跑出來的林父:“……”
不同于外面的熱鬧,等林深走到內間的時候,柯林正獨自坐在桌子前埋首寫著什么,大學時期的劉海已經剪成了利落的寸板,沒了遮擋的眉眼顯得愈發深刻起來。
她看著他,莫名地就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這個人,對她好的時候無處不在,一旦冷漠起來卻能這么干脆徹底,而她想了又想,實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到了他。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他抬頭,她只能自己搬了張小椅子坐在他的邊上,沒話找話:“在忙呢?”
他手下筆不停,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她忽然就有些委屈:“忙到連抬頭看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嗎?”
柯林聞言愣了一下,終于放下了筆:“別鬧。”
“你怎么不問我怎么來了?”
他沒辦法了,只好順著她的話問:“那你怎么來了?”
“因為你都不來找我,想見你,我只能自己來找你了。”她像是一點也不介意這樣直白的話聽在他的耳朵里是一番怎樣的驚動,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所以,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為什么都不來找我?”
這話問得實在太過直接,再也沒有裝傻余地的柯林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抱歉,最近實在是太忙。”
似乎是早有準備,不待她繼續追問,他就繼續張口道:“剛入職,太多要學的,忙著學習,忙著工作,忙著……相親,實在是抽不出空。”
話說完,他卻不敢再看她,又低頭拿起了筆:“好了,要說的都說完了,你回去吧,以后別來了。”
林深沒有回答,她就那樣安靜地坐在他的身邊,不說話,也不動。
氣氛實在是安靜得詭異,聽到答案的人不慌張,倒是說話的人緊張得手心都是冷汗,柯林到底還是沒沉住氣,打算自暴自棄地再補充點什么把話一次說死。然而一抬頭,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先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忙點好啊,年輕人是該過得充實點。”林深是真的被他氣得樂了,怒極反笑,“相親是吧,相親好啊,正好我也想相親。”
“……”事情的發展怎么好像和他預期的不太一樣。
“那你繼續忙吧。”林深利落地把蘋果往他的桌上一放,起身準備走人,走到門口,想一想還是不爽,又轉過身對著已經呆愣的他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我們明天見!”
一心以為把話點破就能解脫兩個人的柯林:“……”
06
那天起,林深就開始了每天下課都到支隊里晃一圈的打卡生活。
每每有人問起,她就理直氣壯地回復:“我來干嗎?我來和柯林相親啊!”
“相親?柯林在相親?”同期進來的小警員驚奇道,“誰給介紹的啊?為什么沒人給我介紹?”
“就說呀!”林深環顧一周,提高嗓音,“我就是要看看到底是誰給介紹的!”
不敢、不敢,大家趕緊紛紛擺手以示清白。
目睹一切的林父捂著臉:這丫頭是誰家的,我不認識。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目標人士柯林卻絲毫不為所動,堪比冰雕。
氣得身體強壯如林深都感冒了,咳嗽咳得震天響不說,還盡往柯林面前咳。有戰友看不下去了,偷偷塞了感冒沖劑給她:“差不多得了,柯林今天兩百字的報告都寫一早上了,也沒寫出個屁來。”
林深鼻子里塞著兩團紙,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真的嗎,我都快要煩死那個死木頭了,油鹽不進的,你們也不幫我。”
小警員心想:我的小姑奶奶,老林還擱那坐著呢,誰敢幫你啊?
林深掃一眼墻上的時鐘,十二點半,正是飯點,找了一圈才找到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埋到記錄簿里[她不就坐在他身邊嗎,怎么要到處找]的人:“我餓了!你吃飯嗎?”語畢,她也不等他開口就可憐兮兮地、再接再厲地補充道,“我都咳嗽兩天了,要吃對面那家祥記排骨飯才能好。”最后,她說重點,“和你吃。”
表面一潭死水、實則腦袋亂作一團的柯林猶豫了好一會,才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般,點了點頭:“好,我們去吃。”
本來只是想耍耍賴,并沒有想過真能成功的林深反倒愣住了。直到柯林已經穿好大衣走到門口了,她才猛地反應過來,歡呼一聲就往他的背上撲:“哇,就知道我們柯小親親最好啦!”
“林深!”他頭疼,不管說了多少遍,她這個胡亂稱呼人的毛病還是怎么也改不掉。
“好的,好的!”她開心地手舞足蹈,也不介意他的嫌棄,“我也不是對誰都這樣的!”
“……”柯林不說話了,莫名覺得被安撫了是怎么回事。
路邊的小館早已擠滿了下班吃飯的人,林深心情格外好,一蹦一蹦地朝前走,每次蹦過了頭,就又立刻調整距離退回到和他齊肩的位置,然后傻乎乎地對著他直笑。她那心滿意足的樣子看得他心軟得一塌糊涂,一肚子的話是怎么也說不出來了,心想等吃完飯吧,吃完飯再說,免得連這最后一餐飯都吃不好。
“你有好好吃藥嗎?”半晌,他還是沒忍住,“這么冷的天,怎么只穿一件單褲?你這樣下去,遲早要老寒腿的。”他這些天躲著她,本來就憋了太多想說的話,一想到以后可能就再也沒機會這樣站在她的身邊,他竟也難得地像個話癆一樣說個不停,“昨天辦公室里的水喝完了,怎么也不吭聲?自己逞什么強,局里那么多大老爺們放著不用,非要自己去換,打濕了鞋子就高興了?”
她一聲不吭地聽著,直到柯林單方面抖了半天的話匣子,連他自己都遲鈍地發現自己的反常時,她才輕聲開口道:“柯林,你分明是喜歡我的。”
這不是問句,他無從反駁。
“我問了局里的阿黃他們,你從來都沒有相過親,老局要給你介紹鄭處家的千金,你都拒絕了。”她停下來,看著他,認真地問,“那你為什么要躲著我?”
既然喜歡,為什么要逃避?
是啊,為什么要逃,她的世界是那么坦蕩,喜歡就是喜歡,喜歡就是應該要在一起,但是,他要怎么和她說,很多事情并不是相愛就可以的。他想了很久要用什么方式讓她明白這些,但是,每每對上她透亮的眼眸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那時候的他們都還沒想到,現實會開一個這么大的玩笑,他開不了口,它替他說。
07
他們吃飯的地方是支隊附近的一個美食廣場。
警報響起來的時候,廣場的大喇叭里還在循環播放著《新年好》,他聽了她的話,正在南邊幫她買雞蛋仔。騷亂是忽然之間爆發的,他離得太遠,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勉強能夠判斷的只有事故源頭是在北角,她所在的北角。
“林深!”他逆著人群呼喊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爭著往安全通道跑去,場面混亂一片,很輕易就淹沒了他的聲音。
日后每每想到那一天,他都還是很后怕,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無措的十分鐘,以至于終于在一張桌角邊聽到她的聲音時,他腿軟得差點跪在她的身邊。
林深是最早發現那個男子不對勁的,從小的成長環境讓她對危險的感知也比常人敏銳一些,所以在那人把手伸向兒童區的一個小女孩時,她幾乎是同時就伸出手搶在他之前抱著孩子就跑。
“他身上有炸藥。”林深的聲音有些抖,“不止身上,桌角也有,是計時的,我看到了。”
美食城就在支隊附近,警方來得很快,為首的就是林父,他顯然也看到了兩人,但是也只來得及點了下頭,就往里邊去了。
柯林也有任務在身,迅速地安頓好林深之后,只來得及留下一句“別待在這,馬上回家”,就立刻要轉身回到大樓里。里頭還有事情要處理,他實在是沒時間安慰驚魂未定的林深。
但是步子還沒邁出去,他就被拉住了衣角,林深還裹著他的外套,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她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只能反反復復地和他強調:“里面有炸藥!”
“所以,我得進去。”
“可是……”她知道她不該這樣,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沒辦法松開手,“可是,萬一……”
“林深!”他抓住她的手,逼迫她和自己對視,“你要知道,你選擇了我,就意味著選擇了這些。”深吸一口氣,他把她的手指從衣角上一根一根地掰開,“你要想清楚,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警察已經開始拉著黃線清散人群,聽聞了里面情況的路人都忙不迭地散開了,只留下呆坐在地上的林深,她看著她深愛的那個人,逆著人群疏散的方向快步消失在了大樓的拐角,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在后來的時光里,這樣的場景上演了很多次,有時候在她知道的地方,有時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們疏散人群,告訴人們有危險,卻永遠忘了自己也是凡人的身軀,也會流血,也會受傷,也會死亡。
08
后來,林深跟著柯林去送過一次隊友。
那是柯林的師兄,比他早五年進隊,才結婚不到兩年,有一個很可愛的兒子。好好的一個人,早上出門的時候還笑著和妻子說晚上會早點回來,可是再也沒有回來。
他的妻子在葬禮上哭得昏厥過去幾次。
那次任務,柯林也受了傷,需要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養傷期間,林深陪伴左右,兩個人默契地對這次的事情絕口不提。
只是,有一天夜里,柯林又一次從漫天火光的噩夢里驚醒,他掙扎著爬起來,用力地推開窗,捂著胸口一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感覺到好受了一點。
十二月的天,寒氣迅速涌進來,但是在他還沒有來得及感覺到寒冷的下一秒,就被一件厚重的羽絨大衣從身后給嚴嚴實實地裹住了。
林深從背后抱著他,她比他矮半個頭,微微踮起腳,才能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
柯林的身體一僵,好一會才慢慢地放松下來,試著把身體的重量依靠在她的身上。
沉默了一會,他才低聲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以后可能也會要面對這一天。”
這是他第一次愿意直面心里的憂慮,把問題攤開來講,她聞言,反而松了一口氣,拉著他的手臂將別扭的他轉過身來,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每個人都是獨立的,每個人都會離開,沒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時候。”窗外昏黃的燈光從打開的窗戶照進來,映得她雙眸如星辰般明亮,“但你不能因為那未知的一天,就提前讓我離開你。”
柯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好一會才顫抖地伸出雙手把她用力地抱進懷里:“我知道這可能有點自私,明知道……你還有更好的選擇。”他將腦袋埋在她的肩膀,聲音喑啞卻堅定,“但是,我需要你,林深。”
她緊緊地回抱著他,沉寂了一個冬天的寒冷都仿佛被這一句話吹開了。
余生會有多長,誰也無法料定,但愿各自珍重,不負與君知。
編輯/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