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晚(蘇清綰)
簡介:她是低調的聞香師,心有桎梏,身世迷離。
他是金貴的紀家長子,得天獨厚,野心勃勃。
世界上約有三百名聞香師,她是其中一個。于他,一生冗長,她是唯一的一個。
第一章
深秋,巴黎。
有人說,巴黎最美的是秋天,香榭麗舍大街上滿是金黃的落葉,像是在黃金中淬煉過的葉子鋪滿冗長的街道,人走過,衣衫浮動間就可帶走幾片。落葉知秋,這是秋意最深邃的地方。
溫嘉樹拖著巨大的行李箱穿過旺多姆廣場,繞過人潮走進巴黎麗茲酒店。
她身上穿著卡其色的風衣,里面是修身的長款禮服,腳上的高跟鞋還沒有換下,拖著行李箱走路有些重心不穩。她走路時低著頭,哪怕是在人潮涌動的廣場上都微微垂眸,不敢讓自己的視線與任何人觸碰到。
溫嘉樹平日很少跟人打交道,就像個被禁錮了很久的囚犯,不敢出門,不敢見陽光。
溫嘉樹走到酒店大堂后,用流利的法語跟前臺交談,她的奇怪裝束惹來了不少怪異的目光。
她微微垂首,伸手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半臉面具,不想與人直視。
前臺一邊登記著她的資料,一邊抬頭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用法語問她:“是話劇演員嗎?”
她敷衍地嗯了一聲,拿過自己的護照和房卡轉身離開。
電梯帶著溫嘉樹上了三樓,剛出電梯,手機便響了,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面顯示來電人是秦久。
“到麗茲了嗎?我今天實在太忙了,恐怕沒時間過來陪你了。品鑒會剛剛結束,有我忙的!”秦久的聲音里帶著促狹,電話那頭聲音嘈雜,聽上去亂哄哄的,“巴黎治安不好,大晚上的,你千萬不要一個人出酒店。聽到了嗎?”
“放心吧,我當初好歹也在巴黎住了十四年。”溫嘉樹笑道。
“也是。”秦久想了想,確實是這么回事,“不過,剛才在品鑒會上,你聞香臨時說的香評也太帶感了吧!我們老板夸你了。”
溫嘉樹莞爾:“我靠這個吃飯的。”隨后,她拖著行李箱走到了房間門口,拿出房卡刷了一下,“怎么打不開?”
“什么打不開?”秦久問。
“門,刷卡沒反應。”溫嘉樹皺眉,她今天怎么這么倒霉?
原本今天早上就該抵達巴黎的飛機,延誤到下午四點才到機場,她沒有時間回酒店,拖著行李箱就去了嬌蘭公司。香水品鑒會結束之后,由于她咖位不夠高,也沒有人送她回酒店。
所以,她一天下來都在各種折騰,此時整個人已經渾渾噩噩,頭重腳輕。
“你下樓去換張卡吧。”
“我的行李箱很重,實在拖不動了。”溫嘉樹嘆氣,她現在恨不得立刻脫掉高跟鞋躺在床上,睡上一天一夜。
“先放在走廊上唄,你快速下去再快速上來。雖然巴黎治安不好,但這是麗茲酒店,應該不會有問題的。”秦久迅速開口。
溫嘉樹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點道理,拖著行李箱下去再上來,又要耗費她半條命。
她太疲乏了。
她點頭:“嗯。”
“對了,我后天去陪你逛街。老板給我放假了,專程讓我來陪你。聽他的意思,感覺你可以跟Beverly(貝弗利)簽約了!”秦久顯得比溫嘉樹還激動。
現在法國擁有自己的聞香師的公司已經寥寥無幾,貝弗利是其中一個。
溫嘉樹打了一個哈欠,雖沒有表現出特別激動的樣子,但心里是歡喜的,Beverly一直以來都是她的首選目標。
“不用了,你好好在家休息吧。我后天的飛機回格拉斯。”溫嘉樹的聲音明顯變得有精神了一些。
“后天就回去啦?”
“嗯,有個中國的香料公司要來跟我們談合作,他們的總裁會親自來。叔叔讓我接待。”
“這樣啊。”
“先掛了,我去換卡。”溫嘉樹沒同秦久多說,就掛斷電話去前臺換了卡。
等再次上樓,她卻看到冗長的走廊上空無一物,臉色驟然冷卻。
麗茲酒店的走廊冗長華麗,整體是金黃的色調,卻不扎眼,暖色系容易讓人心安,尤其是當整個人都身處暖色調當中時,頭腦和身體都會感覺安逸舒服。但是,此時的溫嘉樹心里是半點安心都沒有。
她環視了一周,走廊上仍舊寂靜,沒有半個人影,她的行李箱卻憑空消失了?
溫嘉樹有片刻的茫然無措,半晌后舔了舔干澀的嘴唇,她連續講了幾個小時的話,說的還不是自己的母語,早已口干舌燥又頭腦脹痛。
她站在房間的門口,又想哭又想笑。
溫嘉樹腦中的第一個想法是下樓去調監控錄像,但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再下樓了,而且調監控意味著她要跟酒店里的很多人打照面……
她一想到要跟這么多人交流碰面,緊張和無措感頓時侵襲而來。
她煩躁地扯了扯頭發,轉身時眼睛定定地看著對面的房間。
或許對面房間的客人有聽到走廊上的動靜?
與其下樓跟那么多人打照面,她寧可跟一個人說話。
酒店的門是復古的法式設計,高而威嚴,溫嘉樹不知道門內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這樣做可能會顯得不禮貌。但是,行李箱里的東西對她來說都很重要,她別無他法。她心里隱隱地緊張了起來,她淺淺地吸氣,抬手按了門鈴。
無人回應。
等了一會兒,還是無人應答。
溫嘉樹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時間,晚上八點。房間的主人可能已經睡了。
她只好自認倒霉,轉身正準備離開才聽到身后門開的聲音。
溫嘉樹回頭,恍然間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瞳仁,黑得深不見底。
她最怕與人直視,每一次同人對視都會讓她覺得對方在仔細看她的五官,像要將她窺探殆盡,讓她無端生出怯懦和恐慌。但是,這一瞬間她像被吸鐵石吸住了,目光定在那一雙黑眸上。
等溫嘉樹回過神來,她才發現對方是個亞洲男人,身上穿著睡袍,領口微微敞開,依稀可見他脖子下沒有擦干的水珠還殘留在偏麥色的肌膚上,肌肉輪廓依稀可見。
她雖不喜熱鬧,也不喜人際交往,但她的職業跟時尚搭邊,見過不少五官深邃、氣質出眾的男模和外國的紳士,卻還是頭一次見到氣場這么厚重的男性……
愣神半晌后,溫嘉樹才發現了自己的失態,匆匆忙忙地別開了眼,快步退回房間門口。
房門很高,男人個子也很高,她本就是冒昧的打擾者,這下更有一種生生被壓迫的感覺。
以前有人說過,她可能患有輕微的社交恐懼癥,需要看心理醫生,但她知道不用,為什么會這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溫嘉樹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開口問:“請問,是中國人嗎?”
她能夠感覺到對方漆黑的瞳仁在打量她,被灼燒一般的感覺頓時彌漫全身。
“不是。”對方回答得干脆利落,標準的普通話更是令人瞠目。
溫嘉樹心口一窒,剛才那種灼燒感立刻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語。
她很想冷冷地回敬一句:普通話這么標準的外國人真是少見。
但是,她不敢。
溫嘉樹想了想,還是決定作罷,于是硬生生地把話都咽了下去,畢竟她有求于人家。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想請問一下……”溫嘉樹覺得既然都是國人,兩人交流起來起碼沒有習慣上的障礙,所以,用了中國人非常喜歡的、客套的開場白。
但是,她敷衍的話才剛剛開場就被他打斷了。
“不需要。”清冷的聲音,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遠。明明是非常好聽的男聲,但是,口吻讓人聽著格外不舒服。
“嗯?”溫嘉樹不敢看男人的臉,剛才她盯著他看時,也只是看他的眼,所以,彼此面對面,她也只是看到了他的臉部輪廓。
雖然只有輪廓,她也看得出他有深邃的五官。
“我是想問一下,剛才有沒有聽到走廊上有什么動靜?我的行李箱放在走廊上不見了。”溫嘉樹耐心地說道,她并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不需要”是什么意思。
“走廊上有監控,你可以去監控室調監控錄像。我的耳朵沒有靈敏到可以隨時隨地聽到無關緊要的聲音。”對方的聲音不輕不重,落入溫嘉樹的耳中卻有一種撓心撓肺的感覺,就像隔靴搔癢,難受得要命!
這人態度稱不上惡劣,卻是字字都在懟她。
溫嘉樹自問沒有做錯什么,禮貌禮儀也都做到點子上,她不敢看他,所以只是平視他的睡袍,問道:“行李箱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應該不輕,如果有聽到的話,可以麻煩你提供給我一點線索嗎?”
“你在我這里耗費的一分五十秒里,已經足夠你調監控和報警。”男人的語氣頗為不善,帶著一點不耐煩的意味。
“……”溫嘉樹忽然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在異國他鄉套路中國人,很有趣?”對方驀地開口,讓溫嘉樹茫然間抬頭。
她的眼睛再次對上了他的眼睛,她太久沒有跟人直視了,恍惚間的對視讓她覺得眼睛猶如針扎般的難受。
“套路?”溫嘉樹反問,此時心底的憤懣和疑惑讓她忘記了自己心理和眼睛上的不適。
“我說了,我不需要服務。”紀南承看著眼前的女人,瘦削的身材,臉蛋的上半部分被一張奇怪的面具遮住,看上去不倫不類,沒有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張臉小巧精致,是典型的南方女生的長相。
他剛下飛機不到兩個小時,洗完澡準備倒時差休息,卻忽然被敲門擾了睡意。莫名其妙的煩躁感從心底躥升出來,讓他的口氣也變得凜冽了些許。
“服務?!”溫嘉樹頓時冷哼了一聲,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溫嘉樹心底有惱火,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禮服、高跟鞋、面具……
顯然,他因為她的裝束誤會她了。
“我沒有,我真的只是來問一下有沒有聽見我行李箱被拖走的聲音。”溫嘉樹有一種被自己越描越黑的感覺。
但是,不解釋的話,她心里又不甘,解釋了,仿佛又只是徒勞。這個男人身上的氣場太強,跟他說話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感覺自己被壓制得喘不過氣,好像她真的是做錯了事的那一方。
下一秒,男人進了房間,溫嘉樹站在原地沒有離開。過了一會兒,他再出來時,手中拿了幾張人民幣,遞到了她的面前。
“夠了嗎?”他的聲音冰冰涼涼的,帶著一點驕傲。
溫嘉樹這下徹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拿了錢,別再來敲門。”平鋪直敘的口氣,卻莫名給人警告的感覺。
溫嘉樹情緒翻騰,頓時有一種被羞辱了的感覺,但她本來就不擅長跟人打交道,更別說起爭執了。
她眼睛微紅,盯著男人的模樣像是急紅了眼的兔子。嘴唇微微動了動,委屈和憤怒一齊涌上來,她道:“流氓!”
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了這兩個字后,溫嘉樹立刻轉過身走向了電梯。
此時此刻,她在心里將這個人從頭罵到了腳,只是不敢說出來罷了!
溫嘉樹最終還是讓工作人員調了監控,她坐在麗茲酒店的大堂里等待調查結果。
大堂經理特意給她準備了甜點和咖啡,但她根本沒碰。
溫嘉樹已經很久沒吃過甜食了,從十歲到凡爾賽的聞香師學校念書起,她就再也沒有喝過咖啡和其他的飲料。從一開始的強制杜絕,到現在的自制,她一直都做得很好,因為她很清楚自己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她同侍者要了一杯溫熱的清水,喝了兩口,潤了潤嗓子、壓了壓火氣之后,準備打開手機同秦久吐槽一下剛剛遇到的可惡男人時,身邊正好走過一個女人。
溫嘉樹聞到了女人擦身而過時滯留在空氣中的香水味道。
是圣羅蘭的Black Opium(黑鴉片)香水,非常濃艷的一款香,一般女人駕馭不了的味道,麝香味濃郁艷麗,甫一聞有些嗆鼻,但用在合適的人身上,卻有說不出的勾人的味道。
溫嘉樹不禁抬頭多看了一眼,她想看看走過的女人適不適合這款香水。
這是她的職業習慣,聞香識人。
女人忽然停下了腳步,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向她走來。
“我好不容易跟醫院請了假來巴黎玩一趟,爸還讓你跟著我?我還有沒有自由了?”女人的聲音很好聽,長得也如同她用的香水,美艷動人。
竟然又是中國人?
“申先生是擔心小姐您的安全,畢竟巴黎治安不好。”
女人冷哼了一聲:“他是擔心我來見紀南承吧?你回去告訴我爸,我就是來找他的。這幾天我手機會關機,就這樣。”
說完,女人穿著高跟鞋快步離開。
溫嘉樹收回視線,這款香跟這個女人一樣美艷,一樣張揚。
最終,溫嘉樹沒有找到行李箱,根據監控錄像顯示,它是被人順走的,作案人的臉卻看不清。
因為行李箱無故丟失,溫嘉樹不得不改簽了機票提前回格拉斯。
凌晨一點不到,溫嘉樹躺在麗茲酒店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對面房間有女人輕笑的聲音,持續不斷地傳出來,已經快兩個小時了。
她的嗅覺相對于普通人來說要靈敏很多,不僅僅是嗅覺,她的感官都要比旁人敏感,比如聽覺。
這導致她的睡眠都極淺,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將她驚醒。
女人的笑聲不輕不重,像是一根蘆葦在她的耳朵上輕輕地撓著,惹得她渾身不適。
麗茲酒店的隔音效果已經很好了,所以,她無從投訴。
溫嘉樹發了一條短信給秦久,她知道秦久這個點肯定還沒睡,秦久是工作狂,為了進入貝弗利公司,在國內的時候就比誰都努力,現在也一樣。
“對面的女人不知道在笑什么,大半夜的。”溫嘉樹發出這條信息的時候,眉頭微皺。
秦久迅速回復了:“對面?不就是你說的……那個男人住的房間嗎?”
對哦……溫嘉樹將真絲眼罩摘下來,坐在了床上。
房間里暖氣雖足,但猛地離開被窩,她仍舊感覺到了一陣寒意。
溫嘉樹瑟縮了一下又鉆進了被子里。
“三更半夜不睡覺,跟女人在房里打情罵俏,果然是流氓。”溫嘉樹只有在面對親近的人時才會很健談,比如秦久。
她一想到幾個小時前那個男人對她的態度,心里就惱火。
秦久一邊對著電腦寫文案,一邊騰出手推了推眼鏡,回復道:“指不定人家喜歡法國女生,不喜歡你這種類型的。或者,那是他女朋友。”
溫嘉樹皺眉:“這種人會有正經的女朋友?如果他自己心思正的話,我去敲門,他也不會往那方面想啊。”
“有道理。那不如你再去敲一次門,提醒那個女人不要再笑了。”
“我才不去。”溫嘉樹撓了撓頭,打下幾個字,“算了,不睡了。”
“哦,對了,有件事情你聽了可能會更睡不著,關于你爸的。”
溫嘉樹看到“爸”這個字的時候,心頓時沉入了深海……
“什么?”
“我聽說你爸的中藥材公司要上市了。”
“關我什么事?”溫嘉樹有一瞬間的沉默,隨后眼眶隱隱泛著紅……
十八年前的場景歷歷在目……她回回做夢都能看到那個場景。父親背信離開,外公因憤怒去世,母親也因此瘋瘋癲癲那么多年,對于她來說,這一切都是長久的噩夢……
溫嘉樹離開跟秦久的聊天頁面,打開網頁搜索了“申氏制藥”四個字,頁面上跳出無數條消息,都是關于申氏制藥即將上市的報道。
她點開其中一條,網頁上瞬間跳出了一張中年男性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申沉,溫嘉樹的親生父親……
她看了良久,關掉了網頁。
翌日,不過凌晨五點鐘,溫嘉樹就匆匆起了床,因為沒了換洗衣物,她穿著侍者幫她隨意買的一套休閑服、球鞋和一頂棒球帽,急急忙忙就趕去了機場。
衣服買得很不合身,她是典型的亞洲人骨架,一米六六的個子,穿著適合法國女人的衣服,顯得有些寬松肥大,帽子也略顯大,剛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溫嘉樹背著包走進了頭等艙,準備在飛行的這一小段時間里睡一覺。按照登機牌找到座位,她放下包正準備坐下時,一道算不上有多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溫嘉樹怔了半晌,忘記收回目光。
對方大概是被她看得太久,也抬頭迎上她的視線,但她立刻低下頭,伸手壓了壓鴨舌帽,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再看他。
這個人是昨晚那個流氓。
怎么這么倒霉?應該說冤家路窄,還是應該說巴黎太小?
他怎么也在去格拉斯的飛機上?!
在溫嘉樹無語又緊張的時候,身邊的位置有人落座,空姐立刻熱情地走過來,遞上了一杯香檳,隱隱約約中,她只聽到空姐用英語稱呼他“Ji”。
怎么,這個流氓很有名嗎?
她不追星,也不怎么刷微博,鮮少知道八卦,也根本不認識幾個明星藝人。
他長得的確不俗,難不成真是明星?
也是,有些明星私底下脾氣是比較不好。
她在腦中胡思亂想著,余光瞥見空姐遞給了“流氓”一本時尚雜志。
溫嘉樹覺得這本雜志有些眼熟,上個月她有一篇香評好像就刊登在上面。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翻書聲,她沒多想,空姐已經繞到她的身側,用英語問她:“小姐,請問您想喝點什么?”
“熱水,謝謝。”溫嘉樹隨口道,正準備接過空姐手中的熱水時,忽然收到身側男人投來的一道目光——直接地、準確地落在她臉上的打量目光。
溫嘉樹有一瞬的慌神,難道他還記得她的聲音?
不至于吧……
“慢用。”空姐笑道,端著餐盤走向了其他頭等艙的乘客。
溫嘉樹伸手將鴨舌帽的帽檐愈發壓低了一些,試圖用帽檐遮擋住他的視線。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畢竟昨晚她是戴著面具的,他認出她來的可能性不大。
這么想著,溫嘉樹正了正脊背,拿起水杯打算喝水。
“行李箱找到了?”她剛喝下一口溫水,猛地聽到身邊傳來一道陰森的聲音,嚇得嗆住了。
“喀喀……”溫嘉樹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得鴨舌帽差點掉了。她連忙伸手護住鴨舌帽,驚魂未定之余從衣服口袋里拿出紙巾擦了擦嘴。
他真的認出她來了?
溫嘉樹感覺脊背生出一陣涼意,但是,轉念一想,昨晚她又沒有做錯事,憑什么要慌亂?
她舔了舔嘴唇,沒有抬頭:“丟了。”
昨晚看監控錄像時,可以清楚地看到小偷的動靜很大,她就不信他一點聲音都沒聽見……這個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像是洞悉了她內心的想法,對方淡淡地又開口:“麗茲的隔音效果不差。”
言外之意,他昨晚聽不到聲音。
溫嘉樹心里一凜,這種被人窺探到心思的感覺并不好。她干脆不理會,不再說話。
飛機起飛后,溫嘉樹卻是半點睡意都沒有了,她總覺得身邊坐著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隨地都讓她不舒服。
溫嘉樹戴著眼罩試圖睡覺,迷迷糊糊中聽到身邊有人在跟他說話。
“紀總,這篇香評是布魯斯先生的學生寫的,她是布魯斯最得意的門生。”
“女人?”
“是,香評最后有署名。”
“Doris Wen。(多瑞斯·溫)”
溫嘉樹聽到自己的名字從沉穩的男聲口中念出來時,原本醞釀起來的那點睡意瞬間消失。男人的聲音足夠好聽,她的名字仿佛在他的唇齒間逗留片刻才出口,溫潤沉穩。
“中國人?”
“是。中國女人。”
“寫成這樣,也能刊登?”好聽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諷刺,“這本雜志的品位有問題。”
溫嘉樹伸手抬了抬真絲眼罩,心里的怒意頓時蓄滿。她不管旁人如何評價她本人,也不管旁人喜不喜歡她,但是,如果有人隨隨便便評價她的香評,等同于是在質疑她的工作能力,這是她十幾年的時間里最在乎的東西。
“紀總,布魯斯先生是法國貝弗利公司唯一的一位聞香師,多瑞斯跟了他十幾年,外界都傳言這個學生會繼承他的衣缽。”他身邊的男人說道。
溫嘉樹在腦中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寫的香評內容,那篇香評是這本雜志特邀她寫的,希望她推薦一款男友香,她記得自己推薦的是法國嬌蘭的滿堂紅男士香水。
秦久經常說她是一個無欲無求的人,對異性更是,似乎從來沒有想過戀愛,不是因為她主張單身主義或者其他,只是因為她一直都找不到一個適合用她心目中這款頂級男友香的男性。
大多數男性氣質都偏妥當,溫嘉樹在麗茲酒店的房間門口看到這個男人時,的確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在那幾秒鐘對視的時間里,她覺得他的氣質與這款香水很相似,只可惜是個流氓,配不上這種殿堂級的男士香水。
溫嘉樹的余光看到他還在閱讀她的香評,機艙內暖氣很足,他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襯衫,臉色平和、不溫不火,氣場依舊很足,如果她識人沒錯的話,他應該是個商人,渾身上下透露著久經商場淬煉的成熟氣質。他伸手解開了襯衫上的第一顆紐扣,手指骨節分明。
“打著介紹男友香的名號,實際通篇都是在犯花癡。”紀南承實在是看不下去這類小女生一般的香評,認為沒有大家之氣。他放下雜志,準備閉目養神。
他將雜志遞給身邊的助理,助理還沒接過,就被一只蔥白的手奪了過去。
溫嘉樹聽著他近乎于侮辱的言語,耐心瞬間被磨光,取而代之的是滿腔怒意。
她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從紀南承的臉上掠過,即使怒意很盛,她也仍舊不敢跟他對視,視線擦過之后,落在了他穿著襯衫的肩膀上。
“你也是鼻子?”溫嘉樹的口氣里帶著不善,或許是太氣憤,此時她的鼻尖有些通紅,幾縷發絲從鴨舌帽中不安分地掉出來垂在臉頰兩側,乍一看讓人覺得她受了十二分的委屈。
“我有鼻子。”對方的聲音低沉,漫不經心地開口。
又一次神回復……
溫嘉樹冷嗤了一聲,她還以為他和她是同行。
“‘鼻子是對專業聞香師的稱呼,我聽你剛才評價多瑞斯的口氣,還以為你也是聞香師。”
原來是個半吊子。溫嘉樹在心里補充了一句。
“即使不專業也能看出她的瑕疵。”
男人薄薄的雙唇,說話時口吻尤其凜冽,入耳的都是不中聽的話。
“瑕疵在哪兒?”溫嘉樹覺得既憤懣又不舒服,不甘心被一個不專業的人說不好。
“小女孩犯花癡的香評,全部都是自己的臆想,字里行間無一不都在說‘我想嫁給噴了滿堂紅的男人。”
“噗……”男人的話一說完,身旁的助理邢時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他向來知道自家老板毒舌,但這一次還是沒有忍住笑出來。
溫嘉樹迅速翻了幾頁雜志,一目十行地讀了一遍自己的香評,委屈的感覺從心底滋生出來,蔓延到了全身每寸肌膚。
她不覺得有什么問題。
她合上雜志,咬了咬牙,怒懟:“是嗎?但就算你噴了滿堂紅,多瑞斯也不會想嫁給你。”
溫嘉樹自覺給了他當頭一棒,解氣之余起身離開座位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內,溫嘉樹一邊洗手,一邊回想,雖然心底氣憤,但仍舊不得不承認,他適合滿堂紅這款香水。她識人無數,各種氣質的男性多多少少都見過,像有這樣成熟氣場且跟滿堂紅的味道相匹配的,只有他……
她兀自搖頭,可惜了。
溫嘉樹推開洗手間的門,準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腦中依舊在想那篇香評的事情,迷迷糊糊地穿過幾個座位,飛機在此時忽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她的大腦有那么一秒鐘的短路,本能地抓住了離她最近的人,十指緊緊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臂。因為緊張和驚慌,她的力道很大,幾乎是掐住了身邊的人。
機艙很快傳來了空姐溫柔的聲音:“各位旅客,飛機遭遇氣流,洗手間暫時關閉,請各位坐在位置上,系好安全帶。”
溫柔的女聲剛落地,飛機便又一次劇烈晃動起來,比剛才的晃動幅度更大,哪怕溫嘉樹抓著身邊的人也沒辦法穩住重心,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倒向了身旁人的腿上。
清冽的須后水的味道鉆入溫嘉樹的鼻腔,氣味將她輕輕地包裹起來。她跌倒后,飛機還在持續晃動,慌亂中她越發攥緊了這個人的手臂。
“抱歉……”溫嘉樹著急忙慌地道歉,臉掩在鴨舌帽下不敢露出來。她想要站起來,但是,飛機的顛簸還在繼續,她站起來也會跌倒。
“故技重施?”上方傳來沉郁的男聲,溫嘉樹的目光剛好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
下期預告:溫嘉樹回到格拉斯接待從中國來的香料公司團隊,卻發現該公司的總裁正是她在麗茲酒店遇到的男人。紀南承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后會有怎樣的反應?溫嘉樹能否摒棄前嫌同他合作?溫嘉樹母親病危,她連夜回國,又會發生什么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