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博 武天義/文
沒收財產刑是指人民法院依據刑法的規定并依照法定程序,將犯罪分子個人合法所有的一部或全部財產強制無償地收歸國有的刑罰方法。[1]在我國,沒收財產刑作為一種附加刑,在懲治嚴重刑事犯罪方面發揮了積極的作用。然而,在司法實務中,沒收財產刑的適用和執行面臨諸多困境,部分國內刑法專家學者甚至主張廢除該刑罰。筆者認為,與其他刑罰一樣,沒收財產刑利弊皆有,應興利除弊,通過完善立法、理順司法機關的關系,強化檢察監督等措施來實現其應有的功能。
筆者從中國裁判文書網2016年度刑事案件中,隨機抽取了200份沒收財產刑裁判文書。[2]從適用罪名來看,判決適用沒收財產刑的罪名共21個,適用較多的罪名從高到低的順序依次為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罪,受賄罪,走私普通貨物、物品罪,搶劫罪。其中,適用率最高的為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罪,占抽取案件總數的41%。從適用方式來看,刑法規定的并處沒收財產的罪名適用率最高,可以并處沒收財產的罪名適用率偏低。從適用范圍來上,沒收財產刑判決適用范圍比較窄且相對集中,主要集中在毒品犯罪和貪污賄賂犯罪中。具體情況詳見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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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收財產刑的適用主要集中在毒品犯罪、貪污賄賂犯罪和走私犯罪等犯罪中,體現了懲治嚴重刑事犯罪的刑罰理念,鏟除了犯罪分子再犯的經濟基礎,維護了社會穩定。因此,沒收財產刑作為一種附加刑,其地位雖然與主刑相比有一定的差距,但其獨特的優勢也是其他刑罰無法比擬的,對發揮刑罰的威懾功能和穩定社會秩序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刑法分則有18個罪名規定并處沒收財產,且沒收財產是沒收犯罪分子刑事裁判生效前的所有合法財產。而有的犯罪分子在刑事裁判生效前并無財產,依法又必須適用沒收財產刑,導致法官陷入無法作出合理裁判的困境。為了能夠符合法律的規定,法官只有不考慮犯罪分子的財產情況,而是按照內部的慣例即“重罪多判,輕罪少判”的原則作出裁判。由此引發一些弊端,一是各個法院對適用沒收財產刑的內部規定存在差異,造成同案不同判的現象;二是對于犯罪分子在判決生效之前并無財產的,容易造成空判。三是有的被告人財產較多被沒收的就多,有的很少甚至沒有被沒收的就少,造成事實上的不公平。
筆者從抽取的200份沒收財產刑的判決書中提取適用率最高的五個罪名研究發現,在適用沒收部分財產刑時,判決書均表述為 “并處沒收財產XXX萬元”。沒收財產刑的對象僅為貨幣的案件數占案件總數的70%以上,沒收實物類型的財產情況極少。即使有少數沒收犯罪分子的手機、電腦等實物類財產,但只是對犯罪分子的犯罪工具和違法所得的沒收,并非刑法意義上的沒收財產刑。具體詳見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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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隨后從裁判文書網又調閱了大量的沒收財產刑判決書,發現沒收部分財產均是以判處沒收一定數額的金錢為宣判形式,可見此類現象在全國較為普遍,而非個例。雖然判處“并處沒收財產XXX萬元”并未違反法律規定,但是所有的沒收部分財產都以貨幣為對象,沒收部分財產刑的刑罰意義與罰金刑沒有明顯差別,這與我國設立沒收財產刑的立法目的是不相符的。
刑法第九十五條明確了沒收犯罪分子的個人全部財產應當為其個人和家屬保留必需的生活費用。遺憾的是,從筆者抽取的200份沒收財產刑的判決書看,有16份判決書對被告人適用沒收全部財產,但為被告人及其家屬保留必需的生活費用均未作為裁判的內容之一。另外,如果罪犯重獲自由后,有基本生活的物質保障,那么其再犯的概率就會降低。筆者認為,在沒收財產刑的適用中,為被告人及其家屬保留必需的生活費用應當作為刑事判裁判的內容之一。
一是析產難。很多犯罪分子是和家人共同生活,要清晰地把犯罪分子的財產分割出來并不容易。另外很多家屬為了避免犯罪分子的財產被執行,會想方設法轉移財產來逃避執行。二是實現成本大。沒收財產刑的順利實現一般需要經過五個環節(沒收貨幣的除外),分別為調查、析產、分割、評估、拍賣,每個環節都會依照法定程序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特別是很多案件面臨處置財產的費用高于沒收財產金額的問題。三是執行到位率極低。以筆者所在法院為例,2016年沒收財產刑的案件為182件,真正全部執行到位的案件寥寥數件,很多案件以無財產可供執行而終結本次執行程序結案。四是犯罪分子確無可供執行的財產。貧窮是很多罪犯走上犯罪道路的原因之一,對這些罪犯判處沒收財產幾乎不可能執行到位。
我國刑法總則對沒收財產刑作了原則性規定,分則對部分具體的罪名規定了適用沒收財產刑,這些規定沒有相應的實施細則,缺乏可操作性。例如,并處沒收財產是并處沒收部分財產還是全部財產,如果是并處沒收部分財產,財產的對象或者數額標準上如何確定;如果是并處沒收全部財產,全部財產范圍的界定和分割及如何準確計算保留犯罪分子及其家屬的生活必需費用等等問題立法上都沒有統一的規定。
法院扣押或者凍結被告人財產的前提是能夠或者已經掌握了被告人的財產情況。近年來,最高法開通了總對總網絡查控系統,實現了對當事人銀行存款、股權、車輛等的查詢。但公民最重要的財產房屋、土地,因不動產登記信息還未能實現全國聯網,法院無法查詢;對被告人工資外的收入情況法院也無法掌握;互聯網科技和新金融業的高速發展,如微信錢包、支付寶等新興的金融模式層出不窮,進一步加大了法院對公民個人財產情況掌握的難度,容易導致空判和難以執行。
實踐中,偵查機關側重對犯罪分子犯罪工具、違法所得等非法財產的追繳和沒收,對其合法財產關注不夠。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時對犯罪分子的合法財產的調查情況把握不嚴,只建議法院在量刑時能夠適用沒收財產刑。而法律也沒有明確賦予法院對可能被判處財產刑的被告人進行先期調查的職權,造成法官對被告人的財產狀況常常一無所知。公檢法三機關的配合不到位,導致法院對被告人的財產信息缺乏基本了解,只能單純的依據罪行輕重和約定俗成的規定作出判決,而這種判決往往因不具備執行內容和執行條件造成空判,影響了沒收財產刑的執行效果和刑罰功能。
沒收財產刑案件的執行由法院依職權決定,執行案件的移送、程序的啟動、執行措施的采取、執行效果等都缺乏相應的監督。檢察院作為法律監督機關,因在監督主體、監督程序等方面缺乏明確規定和重視程度不夠,監督效果不是很理想。案件的受害人在被告人服主刑后,很少主動要求司法機關執行被告人的附加刑。而法院內部對沒收財產的執行也缺乏一個有力的監督機制。監督乏力是沒收財產刑適用困境和執行率極低的重要因素之一。
筆者認為,在適用沒收財產刑時,公檢法三機關應始終堅持附加刑與主刑并重,罪犯權利保障與刑事追究并重的基本原則,特別是在以審判為中心的前提下,審判在偵控審三環節中居于核心地位,法院對被告人適用沒收財產刑時必須依法、謹慎,對沒收財產刑的數額、條件等必須符合法律規定,做到被告人的財產明確,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沒收全部財產時應準確計算出為被告人及其家屬保留的生活必需費用并作出保留的裁判。對不符合規定的要及時退回檢察機關補充調查或者依法作出判決,決不能片面的追求效率,而犧牲實體審查。
1.限制適用范圍。沒收財產刑剝奪的是犯罪分子合法財產的一部或全部,具有嚴厲的懲罰性,這種嚴厲性,甚至比有期徒刑的嚴厲性來的更加真實。[3]基于沒收財產刑的重刑特性,其應當適用于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犯罪,比如,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毒品犯罪、貪污賄賂犯罪和其他有組織的犯罪等,一方面可以打掉其再犯罪的經濟基礎,另一方面杜絕罪犯坐了幾年牢后繼續享受后半生的現象發生,樹立正確價值導向。對于盜竊罪、詐騙罪等未侵害社會重大公共利益的普通刑事犯罪可以由罰金刑代替沒收財產刑,發揮剝奪犯罪分子財產的功能,進而縮小沒收財產刑的適用范圍。
2.改變適用方式。在我國,刑法規定的沒收財產刑適用方式有三種,可以并處沒收財產(17個罪名)、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44個罪名)、并處沒收財產(18個罪名)。并處沒收財產作為沒收財產刑的適用方式之一,因其自身存在無法克服的矛盾,筆者建議應在立法上予以刪除,采用可以并處沒收財產的方式來代替。同時,為了規范可以并處沒收財產的司法適用應當通過司法解釋等方式完善相應的實施細則,使得該附加刑能夠準確合理適用。另外,有部分罪名并未根據量刑幅度來設置適用財產刑的模式,[4]根據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適用財產刑時應當結合主刑及其量刑共同決定,如果主刑為無期徒刑以上刑罰適用可以并處沒收財產并無不妥,但有期徒刑以下刑罰在適用方式上可以采用可以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的立法模式。這樣,法官可以根據犯罪分子的社會危害性及個人財產狀況,決定適用何種財產刑,杜絕因被告人無財產卻必須判處沒收財產刑的空判現象。
可以參照主刑的偵查程序和要求,對可能被判處沒收財產的犯罪分子,公安、檢察機關在偵查階段應承擔起財產調查的職責,調查的內容包括犯罪嫌疑人個人財產的性質、種類、數量、位置及其與家庭成員的財產共有情況等信息,調查結束后應當制作犯罪分子的財產清單并采取相應的保全措施,隨案移送起訴部門。檢察院在審查起訴中如發現犯罪嫌疑人的財產情況不明或者有遺漏之處,應當退回公安機關補充調查,必要時也可以親自進行補充調查,法院在審理中應當依法對被告人的財產為合法財產還是非法財產和維持被告人及其家屬基本生活的財產的情況進行法庭調查,為準確的適用財產刑提供依據。在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大背景下,建立對犯罪分子的財產調查和保全制度應成為改革的重要內容之一。
一是明確監督主體,檢察院是國家法律監督機關,沒收財產刑由檢察院監督合理且必要,但由檢察院哪個部門來監督更有效?筆者認為,由同級檢察院的公訴部門監督較為妥當。原因在于常有監督者對被監督者的業務流程不熟悉、監督能力較弱造成監督效果大打折扣情況,刑事案件由公訴部門向法院起訴,承辦人對案件熟悉,監督方便、準確、有效。二是規范監督程序。公訴部門收到判決書后首先依職權啟動沒收財產刑的檢察監督程序。其次,監督形式主要采取檢察建議和結果反饋為主、派員參與為輔的模式,派員參與主要針對重大沒收財產刑執行案件。因監督的需要,檢察院可以依法調閱法院的執行卷宗;認為法院在沒收財產刑執行中存在消極執行等怠于履職情形的,可以向法院書面了解情況,法院應當將案件執行情況及理由,在十五日內回復檢察院。最后,檢察院依法向法院發出沒收財產刑執行監督檢察建議。三是理清監督內容。一方面是對沒收財產刑執行程序的監督,包括案件是否移送執行、對被執行人的財產是否采取調查、查封、扣押等措施,是否為被執行人及其所撫養家屬保留生活必需費用,執行終本、中止、終結程序是否合法等。另一方面是對執行中的違法行為進行監督,包括應當執行而不執行、執行不當、罰沒財物未及時上繳國庫及執行人員的違法違紀行為。[5]
注釋:
[1]趙秉志:《刑種通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版,第467頁。
[2]200份裁判文書全部來自中國裁判文書網,在網站高級搜索里面輸入“沒收財產”,案件類型選擇“刑事案件”,時間從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共搜索出94361份有關沒收財產刑的判決書,每個頁面有20份判決書,筆者采取在一個頁面隨機抽取一份裁判文書,共翻轉了200個頁面,抽取到200份沒收財產刑的判決書。為了使得200份的裁判文書具有廣泛的代表性,筆者對每個頁面的裁判文書都采用隨機抽樣的方法,即保證總體中每一個對象都有已知的、非零的概率被選入作為研究對象,保證樣本的代表性。
[3]姚貝:《沒收財產刑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0頁。
[4]比如,間諜罪,不管刑期為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還是死刑都規定了可以并處沒收財產,而危害國家安全罪一章中的12個罪名均是此種情況。
[5]林燕焱:《財產刑適用的實證分析》,中國政法大學2006年博士論文,第1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