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本身是中性的,要避免“技術的貪欲”,?既要求擁有技術者不丟失克制的美德,更應構建與大數據發展相適應的消費權利觀念。
劉興隆懷疑,自己可能遭遇了大數據“殺熟”。
這位環境工程師經常在全國各地跑。2017年10月,在與幾位同事一起到杭州出差,使用某網約車平臺服務時,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當時他們約了兩輛專車從杭州西溪喜來登酒店同時出發。他們前往客戶的公司,因為路線一致幾乎同時到達,但最后付款時,他付了35元,而同事只付了25元,兩輛專車的收費標準是一樣的。
為何會有這樣的差別?劉興隆想起,他在該網約車平臺的賬號屬于金卡會員,而同事的賬號只是普通會員。
事后,劉興隆打電話向該網約車平臺投訴,客服人員回應稱可以返給他一些優惠券,但不承認存在大數據“殺熟”以及針對性價格。劉興隆決定,以后要逐步收集證據,以驗證各個網絡平臺的服務是否存在“看人下菜碟”的做法。
事實上,有很多人在網絡社區中分享了自己被大數據“殺熟”的經歷。在交通、酒店、電影、電商等網絡平臺上,購買同樣的網絡服務或商品,老用戶看到的價格反而比新用戶要貴的情況不少。
雖然許多平臺都否認自己利用大數據“殺熟”,但此類事件的吐槽和爆料總在發生。普通消費者關心的是,這類情況是否是業內普遍現象?是否利用了用戶的個人隱私數據?
相關平臺“一臉無辜”
對于劉興隆以及其他網友懷疑的大數據“殺熟”情況,相關的網絡平臺均予以否認。
“以前沒有,以后也永遠不會有。”3月23日,國內網約車市場份額最大的滴滴出行公司CTO張博在滴滴內網撰寫了文章否認滴滴存在大數據“殺熟”。張博稱,滴滴平臺不允許價格歧視,價格不會因人、設備、手機系統不同而不同。
對于許多網友反映的同一路程網約車預估價不同的情況,張博認為,預估價根據定位、路況、里程、時長變動。其中路況變化最快,滴滴預估價是“按毫秒實時刷新的”,伴隨手機進入界面時間不同,價格也可能不同。他分析,有些網絡曬圖忽略了優惠券抵扣的情況,而且可能因為網絡環境復雜,導致不同手機定位不同,造成最終車價不同。
在許多用戶的實際體驗中,大數據“殺熟”的嫌疑并不只是出現在交通出行平臺,在酒店預訂這個出差旅行的高頻領域,此類嫌疑同樣存在。金夢(化名)是北京一家金融企業高管助理,因為工作需要,經常在在線旅游平臺上預訂高級酒店。3月20日,她為上司預訂深圳某豪華酒店時發現,該平臺顯示該酒店的客房只有2500元/晚的高級客房;但同一部門的同事告訴她,在同一平臺上,她還可以看到有2100元/天的普通客房。
驚訝之余,金夢發現這位同事并沒有像她一樣登錄賬號,只是使用了該平臺的酒店價格查詢功能。金夢在該在線旅游平臺已經是高級會員,而且自從2017年擔任高管助理以來,多次用自己的賬號訂購過上海、深圳、巴黎等地的豪華酒店。
事實上,這類事情并不少見。此前,在美國曾出現過多次“差別定價”事件。亞馬遜公司曾在對一批碟片定價時,對老顧客設定的購買價格反而比新顧客的還要貴幾美元,之后亞馬遜方面回應稱這只是隨機價格的一種測試,并向高價客戶退還差價。
北京交通大學信息安全系主任王偉認為,大數據“殺熟”并不新鮮,他在兩三年前就知道這類事件。他直言,大數據“殺熟”在技術上很容易,沒有什么難度。大數據技術可以實現“千人千面”,對不同會員等級用戶定價在2013年左右就實現了,現在只不過還不夠精細化。
據他介紹,通信運營商也可能會以另外的方式“公開殺熟”。“比如說,作為某一運營商的用戶,不想換電話號碼,電話費就會(貴一點),如果新辦一張卡,馬上就便宜了。這相當于另一種形式的‘殺熟。”王偉說,大家對這樣的現象意見不多,但對電商購物、網上訂酒店/機票過程中遇到的“殺熟”現象往往意見很大。
這類行為是否違法違規呢?電子商務研究中心主任曹磊認為,目前看來這還只是一種“擦邊球”,很難界定。理論上講,商家和電商平臺都有權對同一件商品進行不同的定價,而不是全部要統一定價。但大數據“殺熟”確實暴露出大數據產業發展過程中的非對稱以及不透明,此案現象以及行為應該受到嚴厲打擊。
王偉指出,利用大數據技術“殺熟”很不應該。因為這種行為既讓用戶失去了對企業的信任,也導致用戶的使用成本隨之增加。
大數據時代一舉一動皆透明
金夢很好奇,“千人千面”的大數據技術究竟是如何實現對不同用戶顯示不同價格的。同時她也很擔心,這是否意味著自己在網絡上的一舉一動全都透明化了?
王偉分析,大數據“殺熟”的前提是平臺要掌握個人信息、行為習慣等數據。例如,一個用戶經常登錄網站訂購機票,查詢從北京到廣州的航班,下次再打開A PP時,航班信息默認的就是北京到廣州。這說明軟件已經學習到用戶的行為和頻率了。除了用戶主動輸入的信息,用戶主動公開的信息也可能給“殺熟”助一臂之力,需要通過法律制度來保護的身份證、電話號碼、住址信息等。
王偉說,他們也在針對這些信息進行研究,例如可以通過微博信息提取維度。即使用戶沒有在微博上透露職業和年齡,但通過發布的照片、去哪里旅游、做了哪些事,大致就可以推測出來年齡、職業、興趣愛好和性格。
“每個人大概有100~1000個的關鍵詞,(這些關鍵詞)可以把你刻畫出來。”王偉說,例如,用戶經常飛廣州,那么彈出來的微博廣告就會是廣州哪里好玩、哪里便宜等,推送的東西正好“放到你心坎兒里去”。
事實上,根據用戶的個人資料、流量軌跡、購買習慣等行為信息建立用戶畫像,再以此實現相應產品推薦的行為早已存在,不少互聯網企業內部還有專門的工作崗位,負責給用戶數據打標簽,盡可能實現全方位的了解。
此前,某在線旅游網站的一位研發人員曾撰文稱,該網站在做用戶畫像時,所涉及的數據范圍包括支付能力、出行偏好、目的地偏好、家庭構成、網站或APP的頁面停留時間等,涵蓋范圍非常廣。
涉隱私數據如何利用是關鍵
事實上,如何既更懂用戶的需求,又不過度使用涉及個人隱私的數據,一直是互聯網企業,尤其是在一些領域占據市場領先地位的企業面臨的一道難題。
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鄧志松表示,目前企業掌握用戶數據通常有兩個途徑。一是在用戶使用企業相關產品、服務過程中,企業收集用戶信息。以攜程為例,其《隱私政策》即規定其“可能”會了解用戶的“旅行計劃、風格和喜好”等信息。二是企業通過數據庫“對撞”共享用戶信息,即不同的網站交換數據庫,或通過某種交易分享用戶信息。
根據2014年修訂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和2017年開始實施的《網絡安全法》,收集消費者個人信息必須征得消費者的同意。鄧志松認為,現在很多商家通過數據庫“對撞”獲取更多用戶信息,目的是使用戶畫像更為準確,但如果對撞未獲消費者事前同意,將產生未經用戶同意收集個人信息的違法風險。
鄧志松直言,大數據“殺熟”就是一種價格歧視。面對交易條件相同的消費者,企業用低價吸引使用網站頻率低的消費者,而對高頻消費者卻收取高價。如果企業的市場份額超過50%,差別定價可能涉嫌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壟斷行為。鄧志松建議,應根據《網絡安全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切實加強對個人信息的保護,核實商家有關用戶交易記錄、習慣等所謂“大數據”的獲得有明確的同意及授權作為依據。若有“殺熟”行為的商家所占的市場份額較高,那么反壟斷執法機構也應介入調查。
在曹磊看來,大數據是一把“雙刃劍”,對于“殺熟”現象的規避還是要依靠企業的自律以及政府的管控,“定價追求公平公正,對于特殊的價格也要公開聲明”。監管部門怎么做呢?曹磊認為,大數據“殺熟”的行為涉及面比較廣,需要很多政府部門參與監管,比如工商、商務、工信等,牽扯到多個監管部門,權責很不清。目前看來,首先要明確各類問題、各個環節應該歸誰管。
數據權力如何尊重用戶權利
明明是明碼標價卻能暗度陳倉,消費者只能大嘆防不勝防。隨著新聞的發酵,身邊也有朋友做了類似小實驗,發現上述情況絕非個案:同在辦公室的甲與乙同時打開某打車APP,呼叫起終點相同的快車(平價車)。但發現,平時常呼專車(高端車)的甲,顯示價格就比平時只用快車的乙略高。因為信息不對稱,這樣的手法顯得很隱蔽很“高明”,能通過賺取更多消費者剩余來獲得超額收益,但對于普通用戶而言,歡天喜地擁抱新經濟,認準了平臺反而深受其害,這真的成了“最懂你的人傷你最深”。
有人說,這是針對不同消費能力群體的差別定價。從福利經濟學的視角,差別定價并非一定是壞事。飛機頭等艙價格總是數倍于經濟艙,演唱會內場座位必然高價,企業版軟件總比家庭版貴很多,它們并不是比普通座、大眾版“好”那么多!這樣的定價策略之所以被接受被實踐,不只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更基于這樣的大前提:它有助于擴大消費群體,保證產品供給,從而增進社會總體福利。然而,同一時刻對同一產品的差別定價,尤其是將消費者蒙在鼓里隨意加價的情形,并不在其列。為了獲得灰色超額利潤,它損害了消費者權益,已經構成違背消費者知情權的價格欺詐,不為價格法所允許。
從年初支付寶個性化年度賬單引發的大數據信任危機,再到大數據“殺熟”的案例,大數據時代普通消費者的弱勢處境暴露無遺。盡管互聯網從誕生之際,就被冠以“透明”美譽,但今天看來,這份透明是非對稱的。一方面,平臺化意味著新的中心化,平臺手握海量數據,對個人生活軌跡以及消費偏好精準畫像,讓個人無處藏匿;另一方面,就像“大數據”殺熟案例所展現的,平臺可以有所隱瞞,只以“有限真實”示人。這樣的權力結構,像不像站在一只望遠鏡兩頭對視的人:一方看到了對方無限放大清晰的像,另一方則只能看到一個極度縮小的黑點?
當然,這絕不是說大數據帶著原罪,技術本身是中性的,要避免“技術的貪欲”,既要求擁有技術者不丟失克制的美德,更應構建與大數據發展相適應的消費權利觀念。畢竟,面向萬物互聯的未來,大數據的深度利用與廣泛共享是無法扭轉的趨勢,無論是通過大數據營銷快速撮合交易,還是依靠大數據分析完善社會治理,數據正在極大地改變我們的生活。但換個角度說,當大數據無孔不入,也要謹防數據規則遠遠落后于數字生活,尤其要避免一些“數據王國”濫用數據權力。只有保證普通用戶數據權利與平臺數據權力間的大致平衡,才能為大數據的長足發展,贏得更多彼此信任的空間。
從深層次上說,大數據使用引發的幾次公眾信任危機,與人們對于技術運用的期待,是一體兩面的。當網約車踢出了黑車,當12306擠出了“黃牛”,全社會已經傾向于相信:新技術的使用,不僅能讓社會更有效率,更可以激發誠信透明的商業倫理和商業文明。這一份期待,也當成為大數據時代的商業自覺與技術倫理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