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審視馬來亞建國前馬華文學史上最重要的一場論戰的理論效應,并嘗試把彼時還不存在的歷史條件納入,重新思考這個有七十年歷史的理論與實踐問題。那涉及特定小文學成立的條件,也涉及寫作者移動造成的認同/被認可的問題。
關鍵詞:此時此地;現實;獨特性;背景負擔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677(2018)2-0026-09
“現階段的馬華文學,存在著兩種令人憂慮的主要發展趨勢,第一種趨勢是文學作品社會性的低落,第二種趨勢是馬華文學的獨特性的逐漸喪失。……一些年輕作者,在外來思想的影響下,媚外和殖民思想日益濃厚,他們的文章,越來越遠離馬華文學的傳統與我國的社會現實。”①
“很多人覺得傳統應該到中國文學去汲取,不知道我們也有。”②
移植
四十多年前(1963/9),臺灣人類學先驅李亦園教授曾經到馬來半島柔佛州的麻坡小鎮做研究,探討幾乎是以華人為主體的現代馬來西亞小鎮的形成,題做《一個移殖的市鎮——馬來亞華人市鎮生活的調查研究》,描述了華人移民的“易地而處”:受需要大量勞工的橡膠或錫礦產業的吸引,從中國南方移居到半島英殖民地上的陌生新市鎮,卻很快地各就各位——沿著血緣或地緣的網絡,不同的方言群體從事不同的行業,一人站穩腳步之后即牽引親戚同鄉。若干年后,即如其他馬來半島的小鎮那樣,不止空間布局相似——兩條,或三條大街;大街上是店面,各行各業,衣食所需。一個,或兩個round about(環形交叉路口),生活所需的各行業進駐了不同的方言人口,其后是方言會館,宗親會館。會,甚至報館(或派報所)③,南洋的小鎮(印度尼西亞、菲律賓、泰國等)大抵如此。
位于半島南方的麻坡開埠于1884年,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因錫礦及橡膠業需要大量廉價勞工,兼之中國動亂,后來被稱作晚期移民的華工大量自中國南下,促成了諸多新市鎮的肇建。然而文化與文學的建設卻比市鎮的形成困難得多,除了要有文人(文學的行動者)之外,它必得有現代華文學校、報刊雜志、出版社之類的基礎建制。是以三百年的移民史里沒有文學作品,反襯出“有文學”或許才是歷史的偶然性。是否已然從沒有“士”階級的移民史走向一個新的階段——包括文人階層的形成、“歷史”的創建(譬如:華人史)、現代國家、國民身份等。
文化人一樣需要棲身之所,因此多集中于新加坡、檳城、怡保、吉隆坡等基礎建設較完善的地方。眾所周知,最早的寫作者是已具備一定寫作能力、新式教育訓練起來的因中國內亂而南下的“南來文人”——即便白話文運動降低了寫作的門坎,本地出生的寫作者的養成,仍需要更多的時間——開創一個新的文學傳統,談何容易。南來文人有現成的資源可以運用,但也不可能是直接的移植,跨域以再生,而是需要相應的調整。調整的方向,即是所謂的在地化(“本土化”),自有馬華文學以來,即迅速問題化。從上世紀30年代以降,不論是南洋色彩、地方特色還是馬來亞化的主張,它的對立面都是“僑民文藝”④——書寫中國題材,中國背景的故事——事關認同。往往如此,文學論爭不過是認同問題在文學場域內的投射。“馬華文藝的獨特性”論爭⑤不過是類似問題的又一次重演。它當然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論爭
1947、1948年間在馬來半島爆發的關于“馬華文藝的獨特性”與“僑民文藝”的為時一年多的大論戰,是馬來亞建國前最重要的一場大論爭。所有的論者都曉得,那是個特殊的年份——二次大戰結束沒幾年,馬共與重返的英殖民者的蜜月期即將結束,國共內戰白熱化;明顯偏袒馬來人、傾向單一民族國家的馬來亞聯合邦被提出,替代了前此比較傾向多元文化但大受馬來社會抨擊的馬來亞聯邦計劃,更做為爾后的馬來(西)亞民族國家的原型,華人公民權與國籍問題迫在眉睫,“華文”存在的合法性也即將成問題。換言之,這論爭就發生在馬來亞建國之路上。它當然事關文學,但顯然也不只是文學,還非常的政治。這一點也不奇怪,自有馬華文學以來,政治的動力始終遠大于文學自身的動力。文學的存在理由一直是政治的,不論是反殖,反封建,還是所謂的反映現實。
依方修的敘述,“馬華文藝的獨特性”的論爭還分了好幾個階段,首先是凌佐的《馬華文藝的獨特性及其他》,開宗明義,是要遠離“中國文藝的海外版”,前提是把握“馬華文藝的社會基礎”,“深入的認識和把握整個的馬來亞社會現實發展狀況(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步驟上“不妨先從馬華社會的認識把握作為入手……把馬華社會當成全面理解的起點,進而找出馬華社會與其他民族的聯系和關系,更進而去認識和把握整個馬來亞社會現實的發展狀況(民族解放運動的發展狀況)……應該和馬來亞民族解放運動斗爭結合在一起,而以馬來亞人民的姿態投進了這斗爭。那么,我們的馬華文藝的生命卻不是失去健康而變成沒有血色的灰白的浮尸。”⑥依其言,這是準公民的義務。民族解放是大我的意圖,具公共性。在這前提下,方有所謂的“馬華文藝的獨特性”——“從馬華民族是構成馬來亞社會的主要民族這既存事實的基礎上,馬華文藝有著積極的充實的內容的發展前途,和獨創的意義”⑦姑不論這論述的前提(在馬來亞建國前,馬來半島+星加坡的華人人口和馬來人不相上下,華人也自豪于文化居于優勢)“深入了解馬華社會”預設了一種社會學式的歷史視野,接近于60年代后千里達印度裔小說家奈波爾(V.S Naipoul)的實踐,主張深入地描繪當下現實。這段文字接著的部份,后來引發論爭:“以馬來亞人民的立場為出發點,在工作任務方面,不能不把馬來亞的民族解放事業放在首要的地位,對于祖國的義務,雖然仍是應該負擔的,但卻不能不變為第二義的。”這大概是個中最重要的爭點——在地使命優先于“為中國做一點事”。
凌佐的思路相當清晰,立場也清楚。他的論述其后由周容接續,周容在1948年初《戰友報》新年特刊上發表了《談馬華文藝》⑧,但他的論點有點偏移。譬如以下的看法“一切文藝都有獨特性,都是表現‘此時此地的,沒有獨特性的文藝是‘僑民文藝……要為此時此地的人民利益服務,必須表現此時此地的現實,此時此地的人民生活和斗爭。”⑨基本上延續了凌佐的論述,但“此時此地”是他獨特的概括。周容且認為前此僑民文藝的傾向,“中國文藝的海外版”的傾向,是“手執報紙、眼望天外”,關心的是中國,與馬來亞人民生活的現實斗爭是脫節的。周容的論點更加強調的馬華文藝應當以當下現實為關注對象,用兩個“此”字強化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定,在場。它的對立面即是“彼”——此時彼地,彼時彼地,祖國原鄉,不在場。
周容文章發表后隨即受到李玄和沙平(胡愈之)的反駁,但除了對“此”的些許異議、強調僑民文學并非沒有價值之類的爭辯之外,其后枝枝節節的討論(包括周容本身的補充論述)并沒有增加多少有理論意義的論點。
兩種不同的立場和論點,竟爆發于左翼陣營的內部——馬共與被認為一向庇護馬共的中共之間(周容〔陳樹英〕,馬共陣營最有論述能力及小說能力的“南來文人”,馬共的喉舌刊物《戰友報》《民聲報》;與沙平(國際問題專家胡愈之的筆名,南下的中國民主同盟核心成員之一,后來證實是中共黨員,奉周恩來之命南下打宣傳戰)《風下》和《南僑日報》都是中共在馬來半島的喉舌。
星馬華人史專家崔貴強從20世紀華僑向華人轉化(“國家認同的轉向”)的整體歷程來看這場論爭,指出這涉及華人的雙重屬性、雙重任務、“雙重認同”、雙重國籍的問題(或者說,是華僑/華人的雙重性的問題)⑩。一直到50年代,即便建國已在日程上,在登記申請公民權、討論國籍時,多數華人(新客)還是希望保有雙重國籍,不愿放棄中國國籍,因此“雙重任務”的主張和保有雙重國籍的意圖是一致的。為僑民文學辯護者,基本上是支持雙重任務說的,也就是認為華人必須同時承擔馬來亞及中國的現實任務。“獨特性”論者則認為前者具優先性,相應的則是單一國籍論。崔著中也指出,其時在馬來亞的國民黨和民盟雖然政治立場不同,卻都是持雙重任務,強調華僑需關心中國的變革。在19世紀末國民革命動員華僑以來,華人的中國認同就一直被強化{11},一直延續到20世紀50年代,一直到被迫面臨選擇。馬來亞這一新興民族國家構造伊始即不承認雙重國籍。多年以后,選擇馬來亞國籍的華人及其子孫必須學會文化認同和國家認同切開{12},那是個新的經驗。
很顯然,國家認同其實是個全新的問題,300多年的華人移民史里未曾遭逢。最關鍵的當然是東亞諸民族國家的形成(當然包含中華民國),那意味著去殖民,意味著國籍、公民權、國民身份等。就華人而言,一方面是中國本身經歷的驚天動地的變革——從帝國轉向民族國家,經歷幾次與西方列強敗北的戰爭,幾乎滅亡、慘被瓜分;歷經軍閥割據,且幾乎被一心“脫亞入歐”的日本帝國占領,造成大量死傷的內戰,凡此都造成子民離散,磕磕絆絆的走向現代化,創造了國民、國語、“國語的文學”、國民中小學——“華人”的屬性也因此重新界定,被稱為“新客”的晚期移民以說華語/華文來界定華人的屬性。當然,這整個論爭和未參與民族想象的土生華人沒多大關系,受英文教育的英籍民普遍不會說華語、讀/寫中文,當然不可能參與華文文學內部的論爭。然而相較之下,因多數是三代以上移民的后裔,英殖民晚期,土生華人普遍上比新客更為認同在地,也更積極地參與在地實務。1948年為處理華人事務(緊急狀態下成立的新村,有共黨同路人之嫌而面對“遺返”中國的華裔子弟)而成立的馬華公會,肇建者多為土生華人商紳。
論戰結束不到半年,英殖民政府即宣布馬來半島進入緊急狀態,馬共被迫地下化,陷入艱難的生存斗爭,再也無緣參與公共論爭。但周容一方的論點卻得到普遍的認可,作為論戰的成果被繼承下來,成為爾后馬華文學界定自身存在價值的根本依據,也是支撐“有國籍的馬華文學”、“馬華現實主義”論述的骨干。
次年,中共建國。對地緣政治、華人史、文化史上,那又是個巨大的分水嶺。1955年萬隆會議(距馬來亞建國只有兩年),周恩來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布不再承認雙重籍,認同在地的華人此后唯有遵循在地民族國家的法則。也不可能預料因恐華或反華而推出的同化法案或類同化法案(印度尼西亞,泰國,菲律賓)、土著保護法(馬來西亞),對華人與華文的存在會造成那么嚴酷的“現實”。
“此時此地的現實”
當時間拉長,“此時”就帶著反諷的意味——它自身難免處于流變之中。如果扣緊它的時間性,就會有論戰時郭沫落一針見血的反詰:“假如我們死死地拘泥在‘此時此地4個字的字面上,那只好說每天除了報紙記載之外便無須乎再要文藝了。”{13}此時本身的含混性——如果把它想象為如一日般短暫,則只有新聞報導趕得上那它的快速流變,文學的經營往往需要額外的時間。愈是朝短的方向推想,這命題的效度愈低。如果把它思考為新聞似的“事件時間”,那它和文學(熟成)的時間確是大異其趣的。但周容的“此時”的“此”應不止是那么短暫,而是較大的時段——“此時此地的人民生活和斗爭”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這場論戰甚至引起中國文化界的注意。郭沫若和夏衍的文章{14}寫于論戰的末尾,頗有隔洋總結的意味。兩人都同意“雙重任務”說。所論也言之成理——不同的華人移民狀況不同,有的選擇長居馬來亞;有的只是過客,只打算暫居。必然的,前者關切馬來亞問題,后者多關切中國問題。郭沫若甚至指出,“不能把前一半(按:全馬罷業)切取為‘馬華文藝,而把后一半(‘東北人民大翻身)割棄為‘僑民文藝,要把兩半合攏才能成為健康的馬來亞文藝,事實上兩半都是現實,不能認為前一半是現實,后一半就不是現實。……把‘現實兩個字解釋為‘眼前的現實還是極初步的錯誤,這只是舊現實主義的了解,……新現實主義的現實包含有未來的第三種現實——歷史發展的必然,未來的透視。”(301)
凌佐“深入的認識和把握整個的馬來亞社會現實發展狀況(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似乎比郭沫若新現實主義的“未來的透視”及周容的“此時”的時間性更具“遠景”(盧卡奇現實主義論中的“遠景透視”),那是一種宏大的歷史視野了。不能否認的是“此時此地的現實”論對“現實”的想象過于單一、刻板,籠統的以“人民”為主詞,沒有考慮“現實”的多重可能性,更別說那論述完全沒考慮寫作者個人層面的情感或情志的部分。之所以如此,它根本上是政治的綱領,首要的關切并不是文學的。
早在1948年2月,當時還是“馬華作家”的苗秀在《論“僑民意識”與“馬華文藝獨特性”》就已清楚的指出:
我們提出“馬華文藝的獨特”這口號,其一目的,即在爭取僑民作家,投身馬華文藝斗爭,為當地人民解放服務。一個有良心的文藝工作者,一個忠于現實的作家,他必然投身當前的現實斗爭,反映此時此地的現實斗爭,……
由于馬來亞的民族解放運動發展到現在的新階段,文藝為配合著這新的歷史任務,本身必須爭取獨立發展,所以得把外來輸入的東西變為自己的東西,把自中國移入的新文藝,生根在馬華文藝土壤中。{15}
自馬共遁入森林、馬來西亞建國、大聯合政府成立、種族對立深化后,“人民解放”這一左翼政治理想,已成昨日之夢。
強調在地認同、“要為此時此地的人民利益服務”的“此時此地的現實”論者多半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國家會和民族發生分歧,所謂的“此時此地的人民生活和斗爭”本身也產生了分歧,華文和華文教育歷經“此時此地的現實斗爭”后勉強維持自身的存在,宛如被水泥封禁于尺土之地的文學亦然,時時刻刻必須面對自身艱難的“此時此地的現實”。提出“此時此地的現實”論的周容,在馬共被迫退往泰南后,他及森林中的伙伴們也反諷的被迫陷于一種困獸情境{16}。隨著種族政治的深化,連歷史都依不同種族、政治立場而裂解成各自的“我方的歷史”,“此時此地”論所期許的公共性,似乎愈發不可能。1948年后將近四十年間,馬共在馬華文學里幾乎絕跡,但那難道不是大馬最重要的“此時此地的現實”之一{17}?
對馬華文學來說,僑民文學問題必然會時過境遷——當一代人自身的中國經驗被耗盡,如果沒有新的南來作者加入,那種寫作最晚也不會延續到沒什么中國經驗的他們的下一代——之后就自然解決了。除非像新加坡那樣廣開移民之門,新的中國移民中的文青,寫作很難避免參照前半生的中國經驗,或許就不免重新制造“中國文學的海外版”{18},人雖在他國,寫的還是以中國背景的中國題材。但那對華人移民設下高門坎的馬來西亞,可能性就極低了。因此當我們運用“此時此地的現實”之類的論述時,基本上都是和它的原初語境脫離的,以開掘其自身的理論可能性。如果受它的原初語境和條件束縛,它的意義或許就不可能超出既有的文學史脈絡。
獨特性
這想象的“獨特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如何被辨識——這里,針對“馬華文藝獨特性”我們可以提出一個理論上的提問:有沒有甚么特殊標記,可以讓某部或某篇作品,被讀者自然的辨識為馬華文學?如果有,那是什么?如果沒有,又是為什么?
能被輕易指稱的“標記”往往是最表層的。
猶如李廷輝在《新馬華文文文學大系·總序》中直截了當的粗暴告示:“凡是不以新馬為背景的,一概不收”。這其實是最常見的回答。一種排他邏輯。它限定了寫什么會被認可為馬華文學,寫什么則不是。
這里,功能上,“獨特性”用以區隔、排他,但這只是最消極的。
《大系》作為大型選集,如同一個地盤,主編有權力做出種種消極的限制。就像文學獎。從歷史上來看,“獨特性”的進階版即是“馬來亞意識”,誠如克全指出的,“當我們說到馬來亞意識時,自然會牽涉到有關馬來亞的事物上去。一般人以為只要拿馬來亞作為寫作背景,作品里多放幾株椰樹、膠樹,或在對話里采用幾個‘國語詞匯,就算完成了這任務。這是一種很膚淺的見解。”{19}
他認為應掌握“多元民族生活的共通點”,增強“作品的地方色彩”,“提高寫作技巧的水平”以兼顧社會性與藝術性(121)。
關于地方色彩,苗秀且引陳練青在30年代的文字:“‘地方色彩該是某一特定地方的自然背景跟社會生活特殊風貌的綜合,有著本身特殊的色調。”{20}苗秀認為這樣是不夠的,“馬華文學必須有強烈的地方色彩,異國的情調”,但那必須“以實現馬來亞人民民主為其內容的”,“我們的作家,應該寫出一個投荒的中國人怎樣從赤手空拳變成一個百萬富翁的大頭家。”(147)依這敘述,如果不考慮藝術效果、藝術形式,方北方的《樹大根深》(鐵山泥出版社,1988)可說是符合期待的{21}。奮斗的故事,發達的故事,“邪惡頭家荼毒工人”等題材,爾后成為馬華現實主義常見的題材。但,那有多大的“獨特性”呢?
1947-1948年的“馬華文藝的獨特性”論爭中,其論述基本上是內容取向的,凌佐,周容,到苗秀,都沒有考慮任何形式方面的問題。以為單憑內容扣緊“此時此地的現實”,就可以讓作品自然具有“獨特性”。而那過于素樸的藝術形式,其實多借鑒于中國和蘇聯的革命文學,或寫實主義小說,毫無創意。
被擺在對立面的“僑民文學”和“中國文學的海外版”,其實蘊含的意思有些微不同,要求不寫作“僑民文學”和拒絕成為“中國文學的海外版”,后者還可區別出這么一層意思——馬華文學自身是否能開展出一種讓它可以和其他地區的華文/中文文學產生區隔的獨特性?除了極少數匿名的狀況如文學獎甄選之外,作品裸身出現以考驗讀者區辨力的機會其實并不多。大多數情況下,作者的名字,性別,年歲,出生地,職業,國籍,甚至方言群這些有社會學意義的基本材料,都會伴隨著作品。換言之,區辨首先憑借的是文學外部材料,接下來才是看作品本身。即便到這階段,看的還是背景、題材這些比較明顯的區辨元素。單是如此——“獨特性”的消極要求——,就隱然的給馬華文學的寫作者設下限制——大馬背景是基本門坎。這一來也幾乎就限制了文學的類型,科幻、武俠等都被自然排除了。
1947-1948年那場論爭爆發時,很多歷史條件都還未成熟。猶如這支小文學的歷史還未30歲,“南洋為什么沒有產生偉大文學作品”之類的急躁質疑實時有所聞。但“獨特性”的吁求不管怎么看只能說是未來式的,一個左翼的未來文學綱領,馬共與民盟兩個敵對陣營都強調自己持的是現實主義立場。即便去除掉左翼預設,“獨特性”還是個有意義的問題,因為沒有一個文學系統甘于淪為附庸、支流、“海外版”。然而,單憑主觀的自我認定(“多元中心說——馬華自為一中心”22)夠嗎?另一種觀察方式是,馬華文學何以被(大陸)從其他華文/中文世界(譬如臺灣、香港)區隔出來?原因也許再簡單不過——馬華文學有了國籍。那是因為馬來西亞華人終于有了這新國家的國籍。1955年周恩來在萬隆會議上的宣告華人一旦選擇了當地國籍,就不再擁有中國籍。文學是不是也是如此呢?從兩岸“華文文學”學術范疇的建構中,可以隱然看到這一層考慮。
在馬來亞建國后,在馬來西亞組成后。仿佛作者的國籍可以消極地保障作品的國籍——如果作品以馬來(西)亞為背景。
那場論戰后,即便到馬來亞建國后,馬華文藝的“獨特性”是否已然樹立?只怕很少人敢給出肯定的答案。甚至建國60年后的當代,這還是個問題,即便現實主義的獨斷受到現代主義的猛烈挑戰之后。然而,一般談論這問題的現實主義者(如方北方,吳岸等)都比較天真的認為,地方色彩就是獨特性{23}。甚至以為蕉風椰雨之類的“背景”就是了。
從它隱含的獨立性的角度來看,學習、模仿的對象改變之后,問題的結構還是沒甚么改變
——這一點,和一個從學習模仿諸家入手的寫作者之成長為一個成熟的、有創造力的作者的情況并無不同。轉益多師,成一家之言;寫出突破性的作品,建立自己的風格,成為不同于其他既有的、已成歷史的、著名或不著名的作者{24}。
誰來認可是另一個問題。
誰有資格寫作馬華文學?
在大馬建國之后,顯然,除非是國民——或準國民——誰愿意寫作馬華文學?“外人”能寫作馬華文學嗎?處在世界文學邊緣之邊緣、沒什么附加價值的馬華文學,誰會對它的存在感興趣?
中國文人避亂南下抵達英屬馬來半島和海峽殖民地,因而促發創生了還沒有國籍的馬華文學;南來文人的時代已成歷史陳跡,但不同時代的文學行動者卻仍繼續移動著,因而類似的問題重復出現。
背景負擔
當一個馬華作家離開大馬國境,長期居留在另一個國家或地區(比如臺灣);當他的“此時”離開那個“此地”之后——我們可以想象那此時是他的寫作時間(字持續在屏幕或紙上顯現);相對于寫作的他的此在,那是遠方的彼地。然而那彼地無非是他的故鄉。然而,他的“此時此地的現實”,最根本的當然是他的馬華文學寫作,在國境之內的“此時此地的現實”之外,不在場。從臺灣文學的立場看,那豈不是一種僑民文學(“外來種”)——馬華文學的海外版?換言之,“此時此地的現實”既是馬華文學本土論的綱領,也無妨看做是臺灣文學本土論的原則。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寫本地/寫他鄉,甚至本土的/外來的這樣的結構。最開始的三四十年相當依賴“南來作家”的馬華文學(本土作者相對的少,栽培需要時間),務實的只要求南來者不要寫過去在中國的經歷。而臺灣,即便日殖時代飽受壓制,漢語文的寫作卻未嘗斷絕;1949年以后空前規模的“南來文人”大軍壓境,以特定的政權為后盾,不必封禁自己抵臺前的經驗與記憶,不必被指控為“中國文學的海外版”,甚至一度干脆自居為“現代中國文學”(正統),不必煩惱什么“獨特性”問題。反之,它的對立立場很自然的打出“鄉土文學”的名號,更能接地氣,或許也更貼近彼輩的“此時此地的現實”了。而從鄉土文學論戰更不難看出,基本上由新舊兩個移民集團組成的兩個對立陣營,皆難免各自以對方的“背景”為負擔。各自負載著不同的時間性,土生華人/新客的差異時間性。另一方面,反映“此時此地的現實”主要來自左翼。它沒有給文學的自主性留下空間。但非左的文學立場可沒有這類的預設,比較相信文學有它自主的價值。換言之,兩者談的文學可說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在大馬留臺寫作人這里,“此時此地的現實”已從“為人民服務”的革命文學命題,被轉化成原先在革命文學里不被重視的個人的抒情言志。那重新召喚回來的故鄉的“此時此地的現實”,已然是一種后遺效應。時間在個人生命經驗里的發酵,更多是一種內向的時間,個人的詩情。或是進而反思與自身存在有關的歷史,總而言之是“南洋色彩”{25}。如果僅是抒情言志,在此地并不難被接受,但深入歷史則難免于“背景負擔”,往往會被此地的讀者習慣性地視而不見。因為那不止與他們的“此時此地的現實”無關,也與他們的共同記憶無關。對讀者而言,作者默認的知識一旦落空,理解就十分困難了。那“背景”對讀者是負擔,對作者當然也是——或許因而讓他們被孤立,像一座小小的文學孤島。
一樣可稱之為“南來”——大馬旅臺作者移動方向與上世紀的南來文人相反——不是向南方來,而是自南方來,來自熱帶,再移民,興許還經歷國籍的轉換,錯位的歸返?
一旦移到他方,即便美其名為移植,也是艱苦的重新開始,必須因一方水土不同而有所調整。出生于馬華文藝的獨特性大論爭之年、20歲即自婆羅洲古晉赴臺的李永平50年在臺{26}的寫作歷程,頗能說明問題。在臺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集《拉子婦》(1976)以婆羅洲為背景,不同的篇章對應不同的“現實”。如《圍城的母親》對應的迫切危機是發生于1965年、造成婆羅洲華人流離失所的“紅頭番事件”(加里曼丹達雅克人被有心人仕煽動屠殺華人)。《吉陵春秋》(1986)雖以古晉為背景,卻運用文學技術把它全面的去除南洋色彩,讓它呈現為純由漢字意象構成的“中國文學”——它對應的唯一“現實”是彼時的文學環境(“自由中國”文壇),及對一個“歸國僑生”小說作者的期待。1992年的《海東青》、1998年的《朱鸰漫游仙境》對應的是民國-臺灣的“此時此地的現實”。前者仔細描寫發達資本主義下爛熟的物欲和敗壞的人心,重返的日本殖民主義幽靈。雖然用“鯤島”、“鯤京”之類的詞匯替換臺灣、臺北,但臺灣讀者,或曾在彼時的臺北居留過的讀者,都可以輕易看出作品的意圖、作者的現實感。《朱鸰漫游仙境》更迫近寫作者處身的當下現實。政治解嚴,動員勘亂時期(民國被封禁的時間)終結,萬年國代走入歷史,街頭上層出不窮的社會運動、學生運動,那“此時此地的現實”赤裸粗糲的呈現,讓《朱鸰漫游仙境》趨近于報導。從“僑生”的觀點看,(戒嚴時代)的平靖一轉為喧鬧,“去中國”激烈的進行中,作為華僑論述之根據的文化民族主義的立足點將喪失殆盡。那被貼近描繪的“現實”顯然離馬來半島和婆羅洲太遠,如果拘泥于以大馬的“此時此地的現實”來界定馬華文學的屬性(獨特性無非是屬性的更嚴格界定),這樣的寫作,可能被逐入非馬華文學之域了。反諷的是,在馬來亞建國前那幾年,自中國南下的文人,為了建構在地的文學傳統而主張限制寫作者自身過去的經驗(被詆毀為“僑民文學”)凝注、反映身之所在的“此時此地的現實”。那是鄉土文學對初代移民的要求。《朱鸰漫游仙境》無意中響應了那樣的期待,只是那視點,還是不政治正確的,自居為漂泊者的旅人畢竟還是此時此地的“本土”的他人。
2017/8/25初稿、9月、10月補。
① 吳岸:《馬華文學的再出發》(1900),《馬華文學的再出發》,大馬華文作協1991年版,第4-5頁。這口吻大馬本土作家頗常見。
② 吳岸:《馬華文學的再出發》,大馬華文作協1991年版,第9頁。
③ 李亦園1961年去做調查時,已經相當繁盛,“已有六條縱走的‘大馬路和十條以上的‘橫街,在這中心區域內有各種不同商店一千八百多家,戲院五家,設備完善的政府醫院一所,郵政局一所,電訊電話局一所。全鎮內有各教育之學校二十八所,其中包括華文中學一所,以及華文小學九所。”(61-62)梁紹文1920年去時看到的景象是街道只有四條直的,五六條橫的;鋪店約七八十家,但這么一個小地方,卻有十多家妓寮,四五間道士院……此地學校頗多而有精神。總人口不過一千幾百人,已經有三所很具規模的學校……,新文豐1982年版,第156頁。
④ 楊松年:《戰前新馬本地意識的形成與發展》,新加坡國立大學/八方文化企業2001年版。
⑤ 相關討論見方修《馬華文學史初稿》(董總出版,1987)即花了三章共52頁,占了全書1/3的篇幅,詳細描述了各方論點。方修指出,其時其實“具有本地性格的創作,還是占著更大的比重的。”(28)楊松年:《本地意識與新馬華文文學》對事件經過有一番簡略的描述(《新馬華文文學論集》,新加坡:南洋啇報1982年版,第14-18頁),謝詩堅在其篇幅浩大的《中國革命文學影響下的馬華左翼文學(1926-1976)》(韓江學院,2007)有十數頁的討論。給予的篇幅并不多,只有十余頁,卻頗有定調甚至定論的意味——他說那是“主導權的斗爭”,為的是“馬華文學獨立”(130-140)從文學史或批評史的角度,是這個主題最接近結論的看法了。這觀點當然也可說是承繼自方修。
基本文獻多收于苗秀主編的《新馬華文文學大系1》六百多頁,但多年來也沒見有甚新發現補充。再則是2016年臺北的“跨越一九四九”研討會上(2016/12/25-26東華/中央/現代文學會等),竟然同時有兩篇論文涉及這議題。張錦忠,《過去的跨越:跨越1949,回溯1948,與“馬華文學”之為“獨立”行動》但其結論其實沒有超過謝詩堅。另一篇是魏月萍的《“此時此地”:馬華與中國左翼革命文學話語的競爭轉化》都嘗試重探這議題,說明了此議題并非只是文學史議題,而是關涉馬華文學自身的屬性,有它延續的生命。
⑥ 苗秀:《新馬華文文學大系1》,新加波:教育出版社1974年版,第202-203頁。原刊于1947年11月星洲日報副刊《晨星》。
⑦ 《馬華文藝的獨特性及其他》,第203頁。
⑧ 這份重要的材料不知何故沒收入《新馬華文文學大系》,目前論者多轉引方修《戰后馬華文學史初稿》。
⑨ 轉引自方修:《戰后馬華文學史初稿》,吉隆波:董總出版1987年版,第34頁。
⑩ 崔貴強:《新馬華人國家認同的轉向(1945-1959)》,廈門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
及后文的討論參考,第五章,〈華人與馬來亞憲制1946-1948〉pp153-184。這書同時也提到這場文學論爭,把它置入相關的歷史脈絡,更覺有意思。p170,p320。
{11} 顏清湟著、李恩涵譯,《星馬華人與辛亥革命》(聯經1982年版)。1949以后搬遷臺灣的國民黨政權,也一直延續民國初年血統主義的國籍法。
{12} 晚近臺灣在去中國化過程中,必然走向國家認同與(民族)文化認同的分離。
{13} 郭沫若:《申述“馬華化”問題的意見》原刊于1984年3月香港《文藝生活》總第38期。林曼叔編,《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評論卷二》香港:商務印書館,第300-302頁。
{14} 夏衍:《“馬華文藝”試論》,《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評論卷二》,第293-299頁。這兩篇文章都有收入《新馬華文文學大系》第一集。
{15} 苗秀編選,《新馬華文文學大系》第一集,理論,第259頁。
{16} 黃錦樹,《最后的戰役——論金枝芒的〈饑餓〉》及《在或不在南方——反思“南洋左翼文學”》,均收入黃錦樹,《華文小文學的馬來西亞個案》,麥田2015年版。
{17} 魏月萍的論文帶出另一個問題:諸多“此時此地的現實”中,到底哪個是最重要或最根本的?魏文以賀淑芳《別再提起》為“最扣緊‘此時此地的社會議題”,難道諸如柔佛州依斯干達石化園區、關丹稀土廠、趙明福疑似“被自殺”、安華再度被控雞奸入獄,首相納吉的一馬主權基金淘空疑案等,都不是“此時此地的現實”?如何區分個中的輕重主次?
{18} 新加坡的情況,討論見游俊豪,《主體性的離散化:中國移民作者在新加坡》,著作《星馬華人族群的重層脈絡》,上海三聯書店2014年版。又如被歸入旅美作家的嚴歌苓,移居加拿大的張翎等,主要讀者還是在中國。自30年代以來,那些回返或被遣返中國的寫作人,被稱做“歸僑作家”。他們“回歸祖國”后,寫的題材包含其南洋的經驗和中國經驗。晚近的“新歸僑”,則被稱做“海歸作家”了。
{19} 克全:《我對于“馬來亞文學”的管見》,《新馬華文文學大系》第一集,第120頁。
{20} 苗秀:《論文藝與地方性》(1963),《新馬華文文學大系》第一集,第146-147頁。
{21} 苗秀在文內還提到作家應去寫膠工、錫礦工之類的生活,方天1957年出版的小說《爛泥河的嗚咽》(蕉風)可說是反映50年代馬來半島“此時此地生活”的代表作。
{22} 這表述其實也預設了民族國家。多元中心說見周策縱,《總結辭》。
{23} 方北方的討論黃錦樹,《馬華現實主義的實踐困境——從方北方的文論及馬來亞三部曲論馬華文學的獨特性》,《馬華文學與中國性》,第95-114頁。
{24} 這樣的“成功例子”當然并不多。“獨特性”或許應該不只看正面、“成功”的例子。負面的例子,是一種衰竭的型態。在詩是“沒有詩意的詩”。其實例是,80年代以來為“反映現實”而犧牲了詩意。沒有詩意還能算詩嗎?在馬華,那不是問題。討論見我的《尋找詩意》(《華文文學》2014/2:91-100)小說則是“沒有小說感覺的小說”,失去(或不具備)講故事的能力。雨川是最有代表性例子之一,討論見我的《書寫困難:困難意識/困難的書寫》,《蕉風》487。雜文常是“復述的老生常談”或“純粹的攻訐”,后者代表例子之一是碧澄、唐林、甄供、陳雪風等。
{25} 相較于“在場的馬華文學”而言,這“南洋色彩”已是“彼時彼地”的“現實一種”。這也是為什么田思等會批評張貴興、李永平筆下的婆羅洲是一種扭曲。關于易地后的“南洋色彩”,見我的《地方特色與南洋色彩》,《論嘗試文》。
{26} 這是籠統的說法,李永平有六年赴美深造,攻讀碩博士學位(1976-1982)。
引用書目:
方修:《戰后馬華文學史初稿》,吉隆坡:董總出版1987年版。
李亦園:《一個移殖的市場——馬來亞華人市鎮生活的調查研究》臺中:正中書局1985年版。
吳岸:《馬華文學的再出發》,大馬華文作協1991年版,第1-13頁。
苗秀:《論“僑民意識”與“馬華文藝獨特性”》(1948),《新馬華文文學大系》第一集,第257-260頁。
苗秀:《論文藝與地方性》(1963),《新馬華文文學大系》第一集,第144-147頁。
林曼叔編:《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評論卷二》,香港:商務印書館。
苗秀主編:《新馬華文文學大系1》,新加坡:教育出版社1974年版。
周策縱:《總結辭》,《第二屆華文文學大同會議:東南亞華文學》,新加坡歌德學院與新加坡作家協會,第359-362頁。
夏衍:《〈“馬華文藝”試論》〉《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評論卷二》,第293-299頁。
郭沫若:《〈申述“馬華化”問題的意見》〉,林曼叔編,《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評論卷二》香港:商務印書館,第300-303頁。
崔貴強:《新馬華人國家認同的轉向(1945-1959)》廈門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
張錦忠:《過去的跨越:跨越1949,回溯1948,與“馬華文學”之為“獨立”行動》,《“跨越一九四九”研討會論文集》。
游俊豪:《星馬華人族群的重層脈絡》,上海三聯書店2014年版。
黃錦樹:《地方特色與南洋色彩》,《論嘗試文》,麥田,第481-485頁。
黃錦樹:《華文小文學的馬來西亞個案》,麥田2015年版。
黃錦樹:《尋找詩意》,《華文文學》,2014年第2期,第91-100頁。
黃錦樹:《馬華文學與中國性》,麥田2012年版。
黃錦樹:《書寫困難:困難意識/困難的書寫》,《蕉風》487,1998:10-12
楊松年:《新馬華文文學論集》,新加坡:南洋啇報1982年版。
楊松年:《戰前新馬本地意識的形成與發展》,新加坡國立大學/八方文化企業2001年版。
謝詩堅:《中國革命文學影響下的馬華左翼文學(1926-1976)》,梹城:韓江學院2007年版。
魏月萍:《“此時此地”:馬華與中國左翼革命文學話語的競爭轉化》,《“跨越一九四九”研討會論文集》,2016年。
(責任編輯:莊園)
‘Reality Here and Now?---A Re-exploration of
‘The Uniqueness of Malaysian-Chinese Literature
[Taiwan] Ng Kim Chew
Abstract: This paper is an attempt to examine the theoretical effects of the most important debate in the Malaysian-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before the founding of Malaya and to include the historical conditions not existent then by re-thinking of this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issue of some 70 years as this is related not only to the conditions surrounding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specified small literature but also to the issue of identity/recognition as a result of the writersmovements.
Keywords: Here and now, reality, uniqueness, background bur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