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去年4月下旬第一次嘗到“倫晚”臍橙(又譯為“晚棱”臍橙——編者)。
在杭州做電商的黃光明從湖北秭歸給我寄了一箱。當打開箱子第一眼看到這個橙子時,我其實挺失望的:不光果形小 (平均單果重僅169.2 g),而且“長”得還很普通。
但這個感覺在我嘗到第一口時就蕩然無存:果肉口感非常好,甜香味很濃。
2017產季我嘗過很多產地的臍橙,包括來自江西、湖北、湖南和重慶等地的國產臍橙以及來自美國的“新奇士”臍橙。印象最深的是江西尋烏果農鄺春景種出的“紐荷爾”臍橙,果肉濃甜有香氣,風味濃郁,平均可溶性固形物含量達14.6%。
而這款“倫晚”臍橙又高出一籌:平均可溶性固形物含量達到15.9%,而且非常齊整,最高測定值16.8%,最低測定值也有14.8%。
今年3月底,黃光明又寄來一箱“紅肉”臍橙 (又稱 “中華紅”)(又譯作 “卡拉卡拉”臍橙——編者)。外形與普通臍橙一樣,唯果肉是橙紅色,有清香味,品質也不錯,平均可溶性固形物含量達14.3%。
黃光明告訴我,這款“紅肉”臍橙已經銷售近一個月,反響不錯,也產自湖北秭歸。

秭歸第一個臍橙億元村——郭家壩鎮鄧家坡村▲
湖北秭歸,我算是慕名而去。
4月6日,在秭歸縣柑桔良種繁育中心副主任宋文化等人的陪同下,我從秭歸縣城出發,經西陵峽,大約走40多公里的沿江路,到達秭歸縣晚熟臍橙的主產區——郭家壩鎮。然后改坐輪渡,轉入長江支流——童莊河,到達對岸的鄧家坡村。
這是一片橙黃桔綠的世界。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桔樹,連著山,連著江,連著鄧家坡村910戶人家。
據介紹,鄧家坡村的臍橙種植起源于20世紀70年代。到20世紀末,伴隨三峽庫區的建成,鄧家坡村臍橙種植面積已發展到4 000畝(266.67 hm2)左右,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臍橙種植專業村。
“那時種的都是 ‘羅臍’(即 ‘羅伯生臍橙’——編者),成熟期在11月下旬,開始那幾年效益不錯。但到20世紀90年代末價格就不行了,跌到三四毛錢一斤,成了不值錢的橙子。”回憶起鄧家坡村的臍橙產業發展,鄧家坡村黨總支書記、村委會主任何明國感觸頗深。
2001年,華中農業大學夏仁學教授主持國家科技部三峽專項 《三峽庫區柑桔品種改良和高效生態桔園建設技術研究與示范》,開始在三峽庫區4個縣進行柑桔品種結構調整,鄧家坡村也開始了第一輪的柑桔品種改造——改接1 000 畝(66.67 hm2)的“紅肉”臍橙。
“紅肉”臍橙在秭歸12月底開始成熟上市,但在三峽庫區的小氣候環境下可以留樹延遲至次年2—3月采收上市,實現“錯峰銷售”。
“當時接穗和嫁接用的薄膜都是我們村里出錢,由村里統一購買后分發給老百姓,每畝(667 m2)再補貼 800元。 ”何明國說:“當初做思想工作,改接晚熟品種實現錯峰銷售,有些人能理解,但有些人卻不理解,認為改接后第一年沒有產量損失太大,因為當時好的臍橙還能賣到八九毛錢一斤。”

何明國(右)和秭歸縣柑桔良種繁育中心副主任宋文化在鄧家坡村▲
“到2006年的時候效益就出來了,‘紅肉’臍橙能賣兩三元錢一斤,好的能賣到四元錢一斤,而‘羅臍’只能賣幾毛錢一斤,老百姓自然要改品種了。”
就在2003年改接“紅肉”臍橙的時候,夏仁學還贈送給何明國3株“倫晚”臍橙,讓何明國先試種。
何明國在種下3株“倫晚”臍橙的同時,也在自家的一株“羅臍”上進行高接試驗。“2005年結了幾十個果實,品質確實不錯,而且成熟期比‘紅肉’更有優勢。所以接下來村里就大規模改接‘倫晚’臍橙。”
經過十余年的品改和發展,目前鄧家坡村柑桔種植面積已達到5 000畝(333.33 hm2),其中,晚熟臍橙占85%,而晚熟臍橙中“紅肉”臍橙和“倫晚”臍橙各占一半,銷售期從1月一直持續到6月。
“去年是效益最好的一年,‘紅肉’臍橙最高地頭價六塊五一斤,‘倫晚’臍橙最高地頭價八塊四一斤。”何明國家里有10畝(0.67 hm2)臍橙,2017年賣了40萬元,平均畝產值4萬元,每畝純收益3.2萬元。“我二哥家十三四畝地,去年賣了90萬。”
2017年,鄧家坡村成為秭歸縣首個臍橙億元村。同年,何明國被國家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農業部授予全國農業勞動模范稱號。
“但今年的價格很亂,‘紅肉’臍橙地頭價從一塊錢一斤到五塊錢一斤的都有。”何明國有點擔心接下來“倫晚”臍橙的行情。
不光是何明國,遠在浙江的黃光明也很擔心,只是他擔心的不是價格,而是品質問題。
“今年年初秭歸縣下了兩場雪,一部分果子有‘干水’的問題,我還沒過來以前秭歸做電商的同行就提醒我:‘今年做不好是要翻車的。’”
黃光明所說的“干水”是柑桔上一種常見的生理性病害,學名叫做“枯水”,典型癥狀是囊瓣汁胞失水干縮,是果實衰老的一種具體表現。“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說的就是這種現象。
今年給黃光明供貨的是郭家壩鎮煙燈堡村的崔江華。小崔很年輕,主要負責在網上聯系客戶,做供應鏈;其父親已經種了20余年的臍橙,經驗非常老道,能憑肉眼和手感判斷出橙子的好壞,所以黃光明前期發出的“紅肉”臍橙也很少出現售后問題。
“我家主要是 ‘紅肉’,但今年銷量不怎么好。”崔江華告訴我。
2017年崔江華在網上一共銷出10萬余斤的“紅肉”臍橙,但今年只銷出了4萬斤。
“價格也跌了,今年年初的時候地頭價是四塊五一斤,現在已跌到三塊五到四塊錢一斤。因為我們在江邊,果子品質較好,所以我們的橙子價格差不多是當地最高的。”
在崔江華看來,今年價格下跌的主要原因在市場:今年秭歸臍橙的起步價太高,外地大的批發商很少來我們這里,或者去別的臍橙產區,或者做沃柑去了。少了客商,銷售滯緩,價格自然下跌。

▲黃光明(左)在崔江華的果園檢查“倫晚”臍橙的品質情況
在距離崔江華家不遠的湖北秭冠生態農業發展有限公司里,往年非常熱鬧的分級包裝車間今年也顯得十分冷清。
“我們從春節過后一直到現在,就忙過兩三天,其余時間基本上都是閑在那里。”公司負責人姜全茂顯得非常無奈。
“今年1月份下了兩場雪,影響非常大,凍害造成部分果實枯水,而這種果實機械是挑不出來的,發到市場后會出現售后問題,所以都不敢發貨。我的分級車間每天的處理能力可以達到80~100 t,去年從我這里走了超過2 000 t的紅肉臍橙,今年才走了幾百噸。”
姜全茂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在他的記憶中,2015年秭歸縣也下過一場雪,但遠沒有今年這么嚴重。
由于枯水問題普遍,且市場上魚目混珠,導致“紅肉”臍橙的收購價急轉直下,從春節前后的三四塊錢一斤一直跌到一兩塊錢一斤。
除了氣候的原因,姜全茂也認為上一產季收尾價格太高是一個重要原因:“因為去年價格高,今年老百姓的心理預期就高了,‘紐荷爾’‘長紅’等中熟品種開盤就是4~4.40元/kg,而且一直維持在這個價位,市場走得很慢,加上后期凍害造成品質下降,拖累了整個行情。”
“如果沒有凍害,今年‘倫晚’臍橙的價格應該還會漲。”已經做了十幾年晚熟臍橙生意的姜全茂原來是非常看好今年的行情:“前年的價格是7元/kg,去年的價格是9元/kg,今年本來預測的價格是10~11元/kg。”

鄧家坡村村民正在打理剛采收的晚熟臍橙▲
“我們整體量不大,所以品質還能把控,但很多客戶反映今年的‘倫晚’臍橙沒有去年的好吃,復購率也因此少了許多。”
黃光明的“倫晚”只銷售了20來天就停止發貨了。到5月中旬,樹上的“倫晚”臍橙開始出現返青的現象,品質開始下滑,而秭歸全縣仍然還有一半的“倫晚”臍橙掛在樹上,價格普遍跌到5~5.60元/kg,比去年同期下跌了近50%。
“去年同期倫晚已經銷出70%~80%,今年的銷售形勢確實不容樂觀。”宋文化認為,外圍水果的市場行情和秭歸晚熟臍橙本身的品質問題是造成價格下滑的兩大原因:一方面廣西的“沃柑”、四川的“不知火”等品種的興起搶占了一部分晚熟柑桔市場;另一方面,秭歸今年年初的那兩場大雪造成一些在非適宜區種植的晚熟臍橙出現大范圍的凍害枯水現象。
據介紹,秭歸縣根據當地不同的地理條件和生態小氣候,對臍橙實行三段布局:海拔350 m以下的區域發展“倫晚”和“紅肉”等晚熟臍橙,海拔350~450 m之間的區域發展 “紐荷爾”和“長紅”等中熟臍橙,海拔450~600 m的區域發展早熟的“早紅”臍橙等。
“‘早紅’‘紅肉’‘倫晚’這3個品種的銷量都是可以的,但中熟品種和夏橙都賣不動。”宋云峰告訴我。
宋云峰是秭歸本地電商平臺“七公主”的創始人之一,從2015年創立到2017年退出,宋云峰做了3年秭歸臍橙的供應鏈。
雖然秭歸號稱“一年四季有鮮橙”,但從宋云峰介紹的情況來看,秭歸柑桔真正有競爭力的品種在“早”和“晚”,尤其是“紅肉”“倫晚”等晚熟臍橙。

▲宋云峰(左)在查看晚熟臍橙的品質情況
根據秭歸縣農業局提供的數據,目前秭歸縣柑桔種植面積為30.2萬畝 (2.01萬hm2),其中,早熟的“早紅”臍橙 0.6 萬畝(0.04 萬 hm2),中熟的“羅臍”與“紐荷爾”臍橙以及桃葉橙、椪柑等合計 21.6萬畝(1.44萬 hm2),晚熟的“紅肉”與 “倫晚”臍橙以及夏橙等9萬畝(0.60萬hm2)。銷售價格以“倫晚”臍橙最高,近3年的產地平均售價達到9元/kg;其次是“紅肉”臍橙,平均產地價7元/kg;再次是“早紅”臍橙,平均產地價6元/kg。
“因為在中熟品種上我們沒有優勢,所以政府現在提出要壓縮中熟品種,擴種晚熟品種和早熟品種。”宋文化說:“這幾年由于晚熟臍橙的效益好,加上前幾年基本上都是暖冬,一些容易受凍的高海拔區域也在盲目發展晚熟品種,這些區域今年遭遇凍害后果實枯水嚴重,喪失商品價值,并拖累了整個行情。”
在宋文化看來,秭歸臍橙產業發展的最大瓶頸還是周期性的災害性天氣。
“從長遠角度看,今年出現的問題會有利于秭歸臍橙今后的健康發展。”宋文化認為此次凍害可以讓更多的果農摒棄僥幸心理,做到適地適栽,并在寒潮來臨前通過灌水以及樹體與地面覆蓋等技術措施,確保晚熟臍橙種植效益的穩定性。
但問題似乎沒有那么簡單。
“我們一年能做幾千萬的銷售額,但沒有利潤。”宋云峰講。在秭歸,“七公主”是最早一批電商平臺。
“電商的作用非常大,他能起到一個文化傳播的作用,以前那種經銷商進批發市場的模式不可能有這種效果。”宋文化對電商的作用是非常肯定的。
“主要問題在哪里?”我很少接觸電商,不知道這碗水的深淺。
“問題在上端,在品質把控上。”宋云峰答道:“一旦達到一定的量,比如一次收幾萬斤之后,就容易出現問題,因為不少農民沒有契約精神,追求眼前利益,恨不得把最差的貨都夾雜著賣給你,尤其是價格高的時候。”
興盛時期的“七公主”有三十幾個員工,但除了客服和倉庫打包人員,只有少量的人員負責臍橙采購,更多的是要找代購商代收,所以沒辦法做到上端的品質控制,導致賠付率過高而失去利潤。

沿江低海拔地區發展的晚熟柑桔▲
在我看來,無論是去年宋云峰退出電商平臺,還是今年“紅肉”和“倫晚”臍橙的價格下滑,其背后的本質都是果品的標準化出了問題。
天災也好,人禍也罷,標準化仍是國產水果提質增效的瓶頸性問題。
經常有人問我:“為什么我的水果比進口水果好吃,但就是賣不出進口水果那樣高的價格?”
問題就在于我們的水果太“任性”!時而“溫柔似水”,時而“暴跳如雷”。
對商品來說,穩定比偶爾的高品質更重要!
農業標準化在國內已推行了幾十年,國家和地方起草制定的標準也不計其數,只是這些標準常被種植者和銷售者視作“無用之物”。
我一直在思考,從種植、產品到銷售,我國農業標準化的切入點究竟在哪里呢?直到我看到以下這則信息:
2016年9月6日,天天果園憑借“橙先生”獲得2016亞洲果蔬展 “年度營銷活動”大獎。“橙先生”是天天果園于2015年推出的云南冰糖橙品牌,通過引進國際頂尖水果分選設備,可做到對每個通過流水線的橙子進行光譜測量,得到果實的果肉密度、水分含量、糖分含量(可溶性固形物含量)等數據,并根據這些數據進行分級,將含糖量在11~14度的橙子分為4個等級,每一個橙子都貼上對應的甜度標簽,數值越大,甜度越高。結合“橙先生”的賣點,天天果園順勢推出了“甜蜜計劃”,圍繞“橙先生”和“包甜”等進行了一系列的推廣。
這不正是農業標準化最好的切入點嗎?
最后補充一點,隨著秭歸臍橙總量的不斷擴大和外圍市場的逐漸飽和,也許只有過硬的企業品牌才能做好這種標準化,而像 “秭歸臍橙”這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區域品牌該準備退居二線了。
編后記
近幾年柑桔界最紅火的產業莫過于晚熟柑桔,包括川西平原的春見、大雅、清見、不知火等晚熟雜柑,三峽庫區的晚棱(又譯作“倫晚”)、紅肉(譯作“卡拉卡拉”)、鮑威爾等晚熟臍橙,以及在云南、廣西和川渝等地爭先發展的“沃柑”,這些晚熟柑桔在次年2—6月陸續采摘上市,大幅延長了我國柑桔鮮果應市期,生產者也獲得了比種植中熟柑桔更好的經濟效益。這些晚熟柑桔中,有些是低酸品種,有些是高糖高酸品種,品質差異較大;而且,這些品種大都是從國外引進,或者是利用引進的品種雜交育成,本身對生態與氣候條件的要求較為獨特,適應區域較窄,栽培管理較難,弄不好就達不到市場需求的品質,這也是這些品種從國外引進近20年都未被大面積推廣的主要原因。編者曾多次前往四川蒲江、重慶奉節和湖北秭歸等地采訪調研晚熟柑桔生產與銷售情況,無論是技術人員、種植者還是消費者,反映比較多的問題就是品質的不穩定、不均衡,而造成這一問題的原因,除了生態氣候不適應外,還在于栽培管理技術的不適應。在市場競爭日趨激烈的今天,尤其是電商的強勢介入,品質問題被無限放大,無辜受牽連的風險也無限增大,果品銷售可謂是變幻莫測。另外,雖然2—6月是水果淡季,但隨著櫻桃、枇杷、草莓、楊梅、油桃、杏等時鮮小水果的陸續成熟,市場留給晚熟柑桔的上市時間與空間也十分有限。目前大面積發展晚熟臍橙的三峽庫區,由于山高坡陡、立地條件差,柑桔產業發展還面臨勞動力短缺、勞動力成本大幅上漲等現實問題,產業發展利潤被進一步壓縮。因此,面對新的銷售模式和不斷變化的消費需求以及不穩定的消費群體,晚熟柑桔產業如何應對,是當前業內人土應該深思的一件事情。

▲ “倫晚”臍橙(左)和“紅肉”臍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