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帆 吳佩倫
[摘要]賦權理論發展至今,已經成為社會工作的認識論基礎和實踐框架,在社會工作實務領域中廣泛使用。然而,由于社會工作者的知識局限和現實條件約束,導致賦權實踐出現低效、無效甚至去權的情況,經常落入“賦權陷阱”。研究提出CRE模型,即“情境—關系—體驗”理論分析框架,基于對H社區為老服務個案為期3個月的觀察,對如何識別賦權陷阱和相應的行動策略進行了較為深入的闡述,旨在構建一個解釋性框架,提升社會工作者賦權實踐的有效性。
[關 鍵 詞]社會工作? 賦權? 賦權陷阱? CRE模型
[作者簡介]吳帆(1976-),女,湖北恩施人,南開大學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系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社會政策、社會工作、人口社會學;吳佩倫(1995-),男,天津人,南開大學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系碩士生。
[中圖分類號]C916?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8-7672(2018)05-0010-11
一、 問題的提出:賦權實踐的異化風險
自1976年所羅門(Solomon)在社會工作領域正式提出“賦權”(empowerment)概念以來,賦權理論經過40多年的發展,不僅被確立為社會工作的價值取向,發展為一種理解模式,也成為社會工作的重要實踐框架。賦權理論認為,如果個體或社會群體缺乏資源無法實現目標就會產生“無力感”(powerlessness),而通過權力賦予過程可以促進服務對象獲取能力,增強生活掌控感,實現自主決策和對社會生活的參與。①②賦權理論以其鮮明的人本主義取向,強調服務對象主體潛能的培養和發展,幫助弱勢群體改變無權狀態,以“權力賦予”取代 “無能為力”,以“社會參與”取代“社會排斥”,打破了服務對象“自上而下”的傳統改變模式,也帶來了社會工作實務領域的根本性變革。社會工作從賦權理論中汲取了豐富的養分,社會工作實務的開展幾乎都與賦權密不可分,社會工作已經證明賦權的責任貫穿于它的始終,③甚至有學者認為20世紀80年代社會工作實務進入了“賦權取向時代”。④賦權理論發展至今,已經演化為社會工作的認識論基礎和實踐框架。
在中國社會工作理論研究和實務工作中,賦權理論也越來越受到重視和廣泛應用。在中國知網上以“賦權”為關鍵詞,檢索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發表的文獻,得到5250條,涉及新聞與傳媒、社會學、社會工作、管理學、教育學等諸多學科。從2012開始,每年發表與賦權相關的文章都超過500篇,覆蓋婦女、老年人、兒童、農民工、殘疾人等群體。雖然研究者從經濟、政治、文化等不同視角切入,但都強調賦權對象主動參與、權利意識覺醒以及促進自我表達的重要性。①②③④然而,值得省思的是,雖然賦權這一概念在社會工作實務領域得到了頻繁的運用,但存在著陷入平庸或異化的風險,賦權失靈的情況時有發生。實際上,囿于專業性壓迫、認識和現實條件,社會工作者在實踐中無法完全踐行賦權背后的理論意涵,導致賦權低效、失效甚至去權的情況時有發生,⑤⑥對服務對象產生了諸多不利影響。
社會工作實務并非一個中性的行為干預過程,我們必須關注這一過程對服務對象可能產生的影響。換言之,在實務開展過程中,社會工作者和研究者都必須保持一種反思自覺,細致觀察和深入分析賦權實踐中服務對象的體驗、感受及其效果。賦權理論與社會工作實務的融合具有不同的方式,不同的現實條件和復雜性都會影響賦權的實際效果。更具挑戰的是,賦權實踐始終面臨著如何保持社會工作者專業知識與服務對象主觀體驗之間平衡的難題。因為在特定情境中服務對象的個人體驗,以及這種主觀感受的個體差異性與獨特性,都可能導致賦權的實際效果與預期大相徑庭。
賦權的主旨在于通過減少社會和個人障礙對于行使現有權力的影響,增強運用權力的能力與自信,以及從某些群體和個體身上轉移權利,去幫助服務對象獲得自己生活的決定權和行動權,⑦服務是賦權實踐的焦點,也決定著賦權理論實踐模式所傳遞的價值。在賦權行動中需要考慮三個關鍵的因素,一是賦權行動所處的情境,二是社會工作者與服務對象的關系,三是服務對象的主體感受。要避免賦權失靈或落入賦權陷阱,就必須充分考慮賦權對象的特殊性、賦權行動的針對性、賦權關系的對應性和賦權方式的合宜性。為了揭示賦權行動的結構,識別和避免賦權陷阱,本研究提出了CRE(情境—關系—體驗)三維度模型,并運用參與式觀察法和個案深度訪談,通過對天津H社區為老服務案例,深入梳理和呈現賦權的實踐過程,識別和剖析賦權陷阱的表征以及應對措施,幫助社會工作者構建一個解釋性框架,以達成提升賦權實踐有效度的目標。
二、 何為賦權陷阱?
學者對賦權有不同的闡釋,由于視角不同,對其內涵與外延的理解也有所差別。從賦權的主體性出發,可以將其大致劃分為社會工作者賦權取向、服務對象自我能動取向以及兩者結構性的互動取向。相對而言,后兩種取向得到了學界更多的認可。研究者普遍認為,社會工作者并不擁有可以賦予案主的權力,權力存在于案主之中,而不是案主之外。⑧賦權的目在于減少被“標簽化”群體的無權感,⑨是一個使那些在選擇、自由和權利方面受到壓迫的人獲得和使用權利,增強他們自我貢獻和自我選擇的過程。①因此,一方面,在賦權實踐中,可以通過提升服務對象的自我激勵、自我表揚和適應性技能來促進自我賦權。②另一方面,在賦權過程中,賦權者和被賦權者之間并非涇渭分明,兩者之間的結構性互動不容忽視。從這個角度,賦權應該是由社會工作者和服務對象共同參與并完成的一系列活動。因此賦權是一個通過賦權者來幫助個人、家庭、團體和社區提高個人的、人際的、社會經濟的和政治的能力,從而達到改善自己狀況的過程。③在這一過程中,服務對象和社會工作者缺一不可,雙方通過一系列的合作與行動,消除服務對象的無權狀態或減少權利障礙,以達到增加自身權能的目的。總體而言,賦權的終極目的旨在增加服務對象的權能,核心是強調服務對象的“權力”或“控制力”。④
賦權實踐的理論應然性是能夠提升服務對象的權能和對生活的控制力,然而在現實中我們會經常發現賦權實踐被異化的現象:低效、失效甚至去權,這些賦權失靈現象可以被統稱為“賦權陷阱”(empowerment trap)。在一般意義上,陷阱意指困在某個位置或某種情況并難以逃離的一種處境。目前賦權陷阱相關研究主要體現在兩個領域,一是用以闡述組織管理,尤其是在企業中發生在雇主和雇員之間賦權計劃(empowerment programs)失敗及其原因,⑤二是用于探討女性在就業或其他社會發展領域,基于性別的制度隔離難以脫離男性權力限制的一種狀態。⑥在本文的研究語境下,賦權陷阱是指即使通過賦權實踐,服務對象也難以改變無權狀態的一種處境,是對賦權低效、失效甚至是剝奪服務對象權力等現象的綜合表述。
從社會工作實務的視角出發,賦權陷阱一般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去權(disempowerment),是一種從握有權力一方指向權力弱勢一方的權力去除行為,⑦凡是會阻礙個人對自己生活空間行使決策或減少自我控制機會的行為便屬于去權行為。⑧在社會工作實務中,服務對象相對于社會工作者而言處于弱勢一方,若社會工作者過于強調專業性而忽略服務對象的參與,則極易導致去權行為。因此,在專家試圖運用賦權的方法來開展工作的過程中,賦權的意義可能被剝奪,并將弱化了的賦權意義再次返還給人們,其結果便是人們感受到的去權。⑨因此,甘炳光指出要警惕因為專業化而產生的去權。⑩另一方面,隨著專業服務的介入,服務對象獨立面對風險和承擔困境的能力可能因此而減弱。11社會工作者基于專業地位指導服務對象時,可能使對方趨于服從,這也會強化服務對象的無權現狀。以社會服務的需求評估為例,大量評估實踐是針對篩選用戶事先預設的資格類別分配相應的服務,而服務使用者的實際需求往往被忽視,這就弱化了服務使用者參與決策的能力。①總之,當專業性變成壓迫服務對象的工具時,賦權就異化為去權。
與過于強調專業化所形成的壓迫不同,賦權實踐還存在一類情況,雖未引起普遍關注,但同樣會產生嚴重的后果,即在賦權實踐過程中不一定會導致去權,但可能讓服務對象的狀況停滯不前,既無法改變服務對象的現狀,也制約了服務對象的能力建設及對生活的掌控感。這種情況可以被稱為賦權低效或失效。這類情況并非因專業性壓迫而產生,而是由于社會工作者忽略了對情境因素的深入考量,忽視了賦權實踐中服務對象的主觀體驗,或者是與服務對象之間的關系定位不清而造成的。而且,相較于專業性壓迫造成的去權,這種情況往往并非社會工作者主觀而為之,更難以被服務對象和社會工作者所察覺,但同樣會令服務對象面臨陷入賦權陷阱的巨大風險。去權問題已被學界和實踐者所關注,但是對情境、關系或主觀體驗的忽略而造成的賦權失效或低效的研究還比較少見。有鑒于此,本文在“賦權陷阱”這一分析框架下,對后一種賦權失靈問題展開分析。
三、 賦權陷阱的識別:CRE模型
在實務工作中,賦權實踐是多層次的。西蒙認為,賦權實踐中的權力發生在個人、人際和環境(政治)三個層面上,所以實踐策略必須聚焦于促進服務對象賦權的所有層面。②古鐵雷斯等人曾根據美國社會工作者對賦權理解的總結和分析,歸納出賦權的常用概念,主要包括:對自身生活的控制、對自己解決重要問題的能力的信息、認清并發展自身行動力的能力、在決策和行動過程中認識并獲取更多的選擇,以及相對他人的獨立性。③這一研究提示我們,無論賦權實踐發生在哪些層面,最關鍵的指向是這些層面是否最終作用于對服務對象個人的影響,即賦權實踐對個體的深遠意義。著眼于不同層面對服務對象的影響,賦權實踐的重點首先在于能夠在理論上揭示出這種影響力和作用力。以此為基本邏輯,我們從服務對象的主體性出發,提出CRE模型,即從情境(context)、關系(relations)和體驗(experience)三個維度識別賦權陷阱的一般性框架。
首先,情境因素維度(C)。在賦權實踐過程中,社會環境脈絡、文化與制度等情境因素對賦權實踐具有重要的影響。情境是特定歷史背景下的文化或地域共同性,具有一定的穩固性,是對社會總體特征和運行規則的高度整合。情境由一個特定的群體或社會成員共享,構成了個體采取行動的重要參照體系。因此,情境因素為社會工作者和服務對象對社會常態的理解提供了認識基礎,決定了對諸如群體特點、權力關系等一些社會現象和運行過程的基本判斷。另一方面,情境因素對于身處其中的個體也具有強烈的文化意義。雖然文化所隱含的意義往往并非對個人的直接植入,而是通過個人的詮釋得以傳遞。但是,文化有很強的韌性,對個人的認知和行為取向具有強大的影響力。總之,情境作用于個人的影響機制通過情境內含的規定性(制度與非制度因素)和文化意義發生作用。因此,在賦權實踐中,這些明確的規定性和隱含的文化意義也時刻作用于社會工作者和服務對象。如果在一定的社會情境中,服務對象和社會工作者能夠合理地描述和解釋社會現象,往往能支持和保護賦權效果。反之,如果社會工作者忽略了情境因素對賦權實踐產生的影響,尤其是消極影響,極有可能落入賦權陷阱。
其次,關系維度(R)。毋庸置疑,社會工作者與服務對象之間的關系會對賦權效果產生巨大的影響力,同時,關系也會通過兩者之間的影響機制和效果得以塑造。其中,關系中的兩個主體并非對等,社會工作者對服務對象的影響力顯然更強一些。在兩者關系的形成和運行過程中,主要存在兩種影響機制,一是規范影響(normative influence),二是信息影響(information influence)。規范影響是指個體符合他人的積極期望的一種影響。①在賦權實踐中,通常表現為服務對象受到社會工作期望影響的過程。由于社會工作者被賦予了“權威”的稱號,服務對象傾向于主動遵從社會工作者的期望。信息影響是指從他人那里獲得信息,并將這些信息作為采取行動的現實證據。②為了獲得更為“準確”的信息,服務對象對信息非常敏感,并依賴于社會工作者的指導,學習相應的技巧和行為模式。而在大多數情境下,這兩種影響機制會先后發揮作用,導致個人最終服從權威。③在賦權實踐中,如果社會工作者合理運用這兩種影響機制,對促進兩者專業關系的建立,以及服務對象的能力建設大有裨益。但如果過度強調規范影響和信息影響對服務對象的意義,社會工作者或服務對象自身忽略在關系構建中的主體參與性,就可能引發賦權陷阱。
第三,體驗維度(E)。這一維度主要表現為服務對象在賦權實踐過程中的主觀感受,一般反映在兩個方面。一是服務對象在賦權實踐中對自我認知的感受及其表達。這是個體對自我的認知概括,不僅來自于個人的社會經驗,也來自社會情境的規定性,但通過個人的體驗產生實質性意義。二是服務對象對賦權實踐內容的主觀感受及其表達。在賦權實踐中,服務對象是否愿意向社會工作者積極表達針對自我和賦權內容的態度、觀念和感受,直接決定了賦權的效果。如果服務對象的體驗充分,具有積極的自我詮釋和社會性交流,會將雙方的關系提升至一個良性的運行狀態。但是,如果服務對象缺乏個人體驗,或者無法進行順暢的主體性表達,則有可能導致賦權失效或無效的現象發生。
需注意的是,在賦權實踐的情境因素、關系定位和服務對象的主觀體驗之間存在著一種結構性關系。情境因素的規定性和文化意義引導者兩者之間的關系定位,兩者的關系狀況又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服務對象的個人體驗水平。另一方面,服務對象的主觀體驗也會影響雙方的關系定位,進而對情境的詮釋有所不同。總之,任何一個維度出現問題,都可能降低賦權的效果,造成賦權失靈。
四、 賦權陷阱的表征與識別:基于H社區為老服務案例的分析
為了更好地呈現與識別賦權陷阱的表征,我們運用CRE分析框架,基于參與式觀察法與個案深度訪談法,對天津H社區的為老服務情況進行了為期3個多月的跟進。H社區約有1300戶,常住老年人口約400人,其中有一定比例的獨居、傷殘等困難老人。目前H社區面向老年人的服務主要通過兩種方式提供,分別為政府購買服務和老年人互助服務。H社區的為老服務具有鮮明的賦權導向,具體表現為:政府購買服務依托于社會工作機構及相關社會組織,主要承擔對困難老人的托底服務,培養困難老人的自我調節能力,以提高其生活水平;老年人互助服務則依托于社區資源,面向社區所有老年人,組建各類興趣社團,豐富老年人日常生活,滿足其精神需要。同時,在社區居委會的指導下,互助服務也成為促進老年人群體內部、老年人與社區其他人口融合的重要紐帶。
本研究選擇質性研究方法。質性研究是研究者在對自身參與保持反思之下對特定情境進行系統的意義探究,具有多樣性、重視情境、研究關系和意義探尋,以及遵循個案式解釋邏輯等基本特征,④其主要目的是對被研究者的個人經驗和意義建構作解釋性理解或領會,通過研究者的親身體驗,對被研究者的生活故事和意義構建做出解釋。①質性研究的優勢正是在于能夠深入情境獲取資料,在與研究對象互動的自然情境中,從參與主體視角來把握具體情境的意義,并嘗試用研究對象賦予的意義來理解或解釋現象。②基于本文的研究目標,我們運用質性研究方法,在整個服務開展過程中,通過參與式觀察跟隨社會工作服務項目進入H社區,并針對10人展開了個案深度訪談,包括社會工作者2人、服務對象6人以及社區工作人員2人。訪談對象的選擇主要遵循了以下兩個原則,以期達到信息飽和的要求:(1)覆蓋了這一服務運行的主要利益相關者;(2)盡可能納入對訪談對象不同年齡、性別、工作年限等特征的考量。
(一) 情境層次的陷阱識別:情境慣性與控制
基于CRE理論分析框架,如果在賦權實踐中,社會工作者和服務對象對社會現實能夠做出合理的描述和解釋,能夠支持賦權實踐的順利開展,抵御來自環境的壓力,減少服務對象的無力感,就可以提升權力賦予的效果,提高他們對個人生活的控制力。但是,通過對H社區為老服務案例的深入分析,我們發現情境因素總是對人們產生強大的控制力,無論是社會工作者,還是服務對象者都會習慣性地進入情境因素的某種內在規定性,深受制度因素和文化意義的影響與控制,陷入賦權陷阱的風險很高。基于H社區為老服務個案,可歸納情境層次的陷阱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老年人刻板印象的復制與鞏固;二是“社會同一性”制度環境的約束。
1. 刻板印象的復制與固化
社會情境與特定的文化形塑了針對老年人的刻板印象。社會對老年人所持有的特定觀念和預期,會顯著影響老年人的生理、行為和認知功能。如果刻板印象是消極的,這種危害會主要通過刻板印象威脅和自我刻板化體現出來。③研究表明,刻板印象確實存在于老年群體中,與老年人相關的消極刻板印象包括衰老、殘障、孤獨、病弱等。④對老年群體的負面刻板印象否定了老年人的價值和潛能。更具危害的是,這些刻板印象會通過老年人的自我刻板進一步強化,形成刻板印象的復制和固化。
在服務項目開展期間,H社區日間照料中心共有9位登記且接受固定服務的老年人。他們的健康狀況差異較大,有的老人生活可基本自理,可自行前往日間照料中心,有的老人則由子女每天接送,在照料中心接受介護服務。中心配有一名專職社工,日常會為所有登記并且前來日間照料中心的老人統一開展小組活動,周一、周三上午為手工剪紙,周二、周四上午為繪畫涂色,周五是觀影活動。小組活動中會穿插開展鍛煉老年人反應能力及手腦配合能力的游戲。通過參與式觀察,筆者發現社會工作者設置的小組活動內容固定,未充分考慮老年人的個體差異,情境因素中的負面刻板印象在賦權實踐中被進一步強化。以繪畫涂色為例,3名生活可基本自理的老人完成速度快、質量高,2名需要介護的老人及1名視力較差的老人每次僅能完成半幅作品,其余老人在任務完成上沒有困難。當研究者向專職社工詢問是否需要增加不同難度的活動以豐富小組內容,滿足不同需求時,社會工作者拒絕了:“來到這里的老人們接受能力有限,再增大游戲難度他們適應不了,而且也需要考慮跟不上小組活動的老人,活動時得盡量照顧他們。所以現在開展的活動只要能讓他們覺得開心,能延緩他們智力和行為能力衰退的速度,就達到目的了。”
另一方面,老人對自己的活動能力也產生了質疑,一位82歲且生活能自理的薛奶奶,每次繪畫涂色時缺乏自信,會不斷地向社會工作者求助:“這人老了就是什么都干不好了,沒你們幫著我這畫畫都畫不成,來幫我看看這里怎么畫……我怎么涂得這么難看?(看向社會工作者)你說這里換成藍色會不會好看點?……多虧了有你們幫著,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在此案例中,社會工作者的職責僅限于協助老人們完成小組活動,未能基于他們完成情況予以激勵,提升老人的自信心。如通過邀請表現出色的老人分享成功經驗,以促進溝通、提升老人自信心;鏈接資源為老人開展手工教學、制作作品集等。社會工作者停滯于順利完成簡單活動的根本原因是受到了刻板印象的制約,不僅低估了老人的潛能,還通過活動的局限性將刻板印象傳遞給了老人,造成了老人較低的自我評價。
2. 制度環境的過度制約
制度是用以規范和制約公民行為的所有正式的或非正式的準則。社會工作者在開展實務工作時,必須將制度環境的制約納入考量。我國的制度環境具有“風險控制導向”,政府在處理與社會組織的關系時,往往將風險控制作為重要目標之一。①這也導致在社區服務開展過程中,制度環境過度制約的情況時有發生,限制了賦權作用的發揮。
在H社區中居住著較多的低齡且健康的老年人。為了調動他們參與活動的積極性,社區成立了多個老年人興趣小組,涵蓋書法、聲樂、舞蹈等諸多領域。社會工作者的任務是跟進興趣小組的發展,通過定期的小組活動增強成員間的凝聚力,提升成員之間的互助能力。隨著興趣小組不斷發展,老人們提出想組織一次不同興趣小組之間的集體出游活動,并希望社會工作者能從中協調時間和制定出行安排。然而,負責興趣小組的社會工作者顧慮重重:“單從我個人角度講,我愿意幫他們,可我們在安全會議上特別強調過這事,以前也有別的社區組織老年團出游,結果出事了(安全事故),責任由社區全部承擔,搞得我們現在也不敢組織這種活動了。再說了,就算沒有這教訓,都這么大歲數的人了,出去走一圈真要是磕碰了或者崴了腳,這責任歸誰也說不清。”
社會工作者的認識邏輯存在一定的現實原因,但也反映出老年人社會工作服務的制度困境。社會情境塑造了人們對老年人群體的基本判斷,并通過風險控制因素進一步鞏固。針對出游計劃,最終雙方商議的結果是采取折衷方案由老年人自己組織出游活動,并成立專門的自治委員會統籌出行的全部工作,社區僅提供參考信息,不承擔任何責任。由于出游活動并非由“官方”組織,一些老人退出活動,致使出游規模不斷縮小,出游地點最終也調整為與社區相鄰近的一個公園。作為聲樂小組的一員,之前報名參加出游的孫爺爺在得知出游不由社區組織后,退出了活動,他表示:“由他們(社會工作者)組織的活動總感覺心里踏實,這一沒了社區的人管,大家覺得不靠譜了,去的人少也很正常。你說一群老頭老太太去公園走一圈,這算什么出游活動?平時想去遛彎我自己就去了,也犯不著這么一群人風風火火地去。”
雖然活動最終得以開展,但效果遠不及預期。面對風險控制取向的制度環境,如果不能客觀評估服務對象的行動能力,不注重服務對象的能力發展,也不致力于改善社會環境,制度約束的負面影響就會顯現,最終導致賦權低效或無效的情況。
(二) 關系維度的賦權陷阱識別:情感依賴與遵從
在賦權實踐中,社會工作者和服務對象的關系構建主要受到規范影響和信息影響兩種機制的制約。如前所述,如果兩種影響機制運用得當,則能促進兩者專業關系的建立,并促進服務對象的能力建設。但實際上,由于服務對象往往處于信息弱勢一方,服務對象總是高度依賴于社會工作者,自覺遵從社會工作者的“權威”。基于觀察和對訪談資料的分析,我們發現在關系維度的賦權陷阱主要表現為社會工作者過度介入和服務對象參與不足。
1. 社會工作者的過度介入
社會工作專業關系是指服務對象和社工之間心理感受和態度層面的動態交互反應關系,是一種職務關系而非私人關系。①在賦權實踐中,受到“人情社會”等文化因素影響,社會工作者在與服務對象互動時,情感投入程度的把控成為難點。情感投入不足,難以建立信任關系;情感投入過度,又會使專業關系變質。
H社區有15戶共21名失獨老人,其中70歲以下老人15名,80歲以上高齡老人4名,獨居老人9名。由于受到失去子女的重創,生活相對封閉。因此,H社區開展了關愛服務,旨在幫助他們重新融入社區群體生活。這一服務由社區工作人員、社會工作者和志愿者共同提供,主要服務形式是將轄區內的失獨老人組織起來,定期開展聯誼活動。一方面,服務取得了良好的效果,通過聯誼活動使一些失獨老人逐漸走出以往的封閉狀態,慢慢融入社區生活。另一方面,雙方建立了深厚的私人關系,但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專業關系的形成,降低了服務對象對生活的自我掌控,也給社會工作者帶來諸多困擾。參與此項服務的失獨老人和工作人員組建了微信群,社區居委會主任每天早上都會在微信群內發紅包與失獨老人互動,工作人員“倒貼”發紅包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此外,為了減少工作人員與服務對象間的距離感,微信群里所有人以“家人”互稱,在群內分享生活狀態和感想。正是“家人”這層身份,使社會工作者與服務對象之間產生了私人關系。在對一位社會工作者進行訪談時,她表示:“壓力真的非常大,倒不是工作有多忙,主要是精神上一直是繃得特別緊。你不知道他們(失獨老人)什么時候會給你打電話……手頭真有急事都會受到影響。有的老人請我去他們家吃飯,還有問怎么炒股的,這些事情把我的精力都分散了。”但是,社區居委會主任卻有不同的判斷:“從社工個人角度來看,投入大于產出;但是從社會效益上講,(我們的服務)減少了上訪人數,增加了社會穩定,使社區失獨老人的生活更豐富、更有意義,這就是值得的。”
在項目實施中,過度介入使服務對象發生了移情,在情感上高度依賴社會工作者。這種介入在短期內雖然有助于服務對象的情緒改善,發揮了穩定社會的作用,但顯然不是一種可持續的服務模式:專職社工的正常生活受到干擾,極易達到工作飽和點,限制了與其他服務對象接觸的機會,產生了緊張、焦躁等負面情緒;同時,服務對象缺乏自我管理能力方面的訓練,群體內部成員間的互動主要依賴社會工作者,一旦項目結束或社會工作者終止服務,服務對象可能仍無法獨自面對生活中的困難,主動解決問題的能力沒有得到提升,也會導致賦權實踐的失效。
2. 服務對象參與不足
賦權實踐強調服務對象的主動參與,意在喚醒服務對象自我覺醒、自我批判和自我表達的能力。在實踐層面,培養服務對象的自決能力也是重要目標之一。我們主要通過H社區對“低齡老人照顧高齡老人”的政策推行情況來進行探討。
為應對養老服務人力匱乏的問題,部分學者和實踐者引入美國“時間銀行”概念,鼓勵通過志愿服務時長的積累與兌換實現代際間的互助,但受制于管理手段、人口流動等因素未能達到預期效果。②雖然關于“時間銀行”的實踐嘗試未能廣泛成功,但據此 “低齡老人照顧高齡老人”的服務倡導得到了推崇。受此影響,H社區也大力踐行這一做法,但在實施過程中卻遇到了重重阻礙,最終未能成功推行。
社區某工作者從事老齡事務工作已有十余年,擁有豐富的基層經驗。在進行訪談時,他指出低齡老人照顧高齡老人雖具有可行性,卻不適合倡導推廣:“我們這一代人(60年代),經歷了文革、計劃經濟、改革開放、下海,為國家做了多大的貢獻啊!退休了也沒閑著,又開始帶孫子孫女。這孫子孫女剛帶大了不用管了,又讓我們‘低齡照顧高齡,我們難道就沒有享福的資格嗎?”筆者在與另一位62歲的老年人溝通時,也發現了同樣的問題:“照顧父母是孝道,是一個人的義務,這跟年紀沒關系……但我們年紀大了,體力怎么也不比從前,我們的孩子現在忙工作又沒空照顧我們,讓我們照顧歲數更大的人可以,誰來照顧我們呢?”
“低齡照顧高齡”是與老年人利益息息相關的對策建議,但社區在這一政策的制定過程中并沒有讓老年人充分參與決策,低齡老年群體的觀點沒有得到充分表達,致使社區在推行這一做法時,實際情況與老年人的期待出現偏差,增加了低齡老人的困惑和壓力。這種由于服務對象參與不足而產生的服務偏差,也是社會工作者在實踐中需要注意規避的賦權陷阱。
(三) 主觀體驗的賦權陷阱識別:自主性表達不足
在賦權實踐中,個體主觀體驗性的自我探索會增加學習的機會,增強對自我生活的控制感。但在賦權實踐過程中,如果缺乏來自社會工作者的充分理解與支持,服務對象的自主性表達會受到制約,取而代之的是對社會工作者專業知識的服從,賦權陷阱就會發生。基于案例分析,我們發現主觀體驗的賦權陷阱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服務對象缺乏自主性表達,二是對服務內容主觀感受的表達不足。
1. 缺乏自主性表達
社交禮儀、情境規定性、性格特征等多種因素都會影響服務對象的自主性表達。對屬于弱勢群體的服務對象而言,習慣性地壓制對自我利益的需求,導致自主性表達缺乏的情況比較明顯。在H社區服務過程中,社會工作者遇到了一個雙殘家庭,戶主王某65歲,身體狀況良好,但有腰椎問題,需要持續的理療;妻子61歲,因病喪失自理能力和言語溝通能力。他們有一個38歲的兒子,患有某種精神疾病,長期服藥且無固定工作,至今未婚。當社會工作者入戶進行需求調查時,王某肯定了社區對他的支持和幫扶,但卻弱化了實際存在的問題及其真實需求:“我挺好的,社區和主任們一直挺照顧我,有什么事都想著我,我倒也沒什么困難,能自己解決的就自己解決,不給你們添麻煩。”
隨著需求評估的深入和服務的跟進,社會工作者發現王某至少在兩個方面存在較為迫切的需求:一是解決兒子的工作和生活問題,二是當他前去醫院進行理療或外出買菜期間,需要有人替代他照顧妻子。但王某卻認為已經給社區造成了很多麻煩:“社區幫我們聯系過殘聯的人(給兒子介紹對象),但沒人愿意跟他。后來為了幫著解決工作,又讓他學電腦維修,主任他們電腦壞了也都找他修理。我是真不好意思總去麻煩主任。老伴兒這我就只能出去盡快回來,走之前幫她布置好。當然有人能幫忙更好,能過得下去就行了。”
在服務傳輸過程中,類似的情況屢見不鮮,壓抑自我利益僅是一種表現,服務對象缺乏自主性表達成為一種常態,如被動接受社會工作者提供的服務、難以或無法準確表達自我需求等。雖然在這一案例中,服務對象有較強的獨立自主意愿,這也是專業服務中社會工作者應該關注的重點,但服務對象無法應對現實困難是一個基本事實。因此,社會工作者須協助服務對象客觀地判斷能力范圍內的自主行為,提升服務對象的主體意識及其表達意愿,否則難以真正地實現賦權目標。
2. 對服務內容的主觀感受表達不足
服務對象對服務內容的主觀感受是社會工作者改進和完善服務方案的主要參考意見,也是賦權實踐是否達到預期效果的重要評判標準。在實務中有兩種因素可能造成服務對象對服務內容的主觀感受表達不足,一是社會工作者未提供表達的機會,二是服務對象主觀感受表述不準確。H社區社會工作者在某次針對老年群體預防電信詐騙的講座后,邀請到場的老年人填寫如下意見反饋表(表1)。
該反饋表雖然收集了服務對象對活動主要議題的滿意程度,但表中的四項內容并不能對整場活動的全貌做出判斷,如活動中老年人是否能聽清分享的內容、嘉賓的指導建議是否有作用等;同時,封閉式的反饋表將服務對象的思維局限于既定的四條標準上,若能增加一條開放問題,如“您的其他意見與建議”,則可以更好地收集服務對象的意見;此外,部分服務對象由于眼花看不清,給填寫造成困難,這些都可能導致服務對象對服務內容的主觀感受表達不足。實際上,在許多政府購買服務項目中,類似表1這類評估方式屢見不鮮。雖然這類反饋表在一定程度上對服務效果作出了量化評估,但也限制了服務對象對主觀感受完整且深入的表達。
五、 應對賦權陷阱的行動策略
總體上,社會工作者應該具有敏銳的觀察力、對限制性情境的反思,批判性思維,以及處理復雜關系的能力,這對賦權實踐的效果至關重要。CRE模型從情境、關系和體驗三個維度為識別賦權陷阱提供了一般性框架,同時也為社會工作者避免賦權陷阱提供了一個行動策略。基于CRE模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幫助社會工作者辨認和理解賦權實踐過程中的操作不當,并采取策略行動,有效應對賦權陷阱。
第一,突破情境因素的雙重限制。在賦權實踐中,雖然情境對賦權效果的影響經常表現為一種中介效應,并非一種直接的關聯性,但社會情境對服務對象的群體特征賦予了原則性假設。同時,強大的情境因素在塑造個體的認知、態度與行為方式等方面的力量不容忽視。因此,社會工作者要時刻考慮情境因素對賦權實踐可能產生的影響與制約。一方面,社會工作者要深入理解情境里的解釋性要素,認真思考情境因素對服務對象群體的規定性和文化意義,突破內含的不合理因素,全面評估情境因素對服務對象可能產生的壓力;另一方面,社會工作者也要不斷反思制度因素中的“同一性”邏輯,識別制度因素中的不合理成分。
第二,提升專業定位的關系形態。在賦權實踐的關系構建中,社會工作實務中雙方專業關系的定位,服務對象總是傾向于呈現出符合社會工作者期望的形象,催生了秩序井然的關系形態。然而,社會工作者不僅需要考慮專業關系對于順利開展實務的重要性,還需要考慮這種專業性關系可能產生的風險,深入思考其中可能隱含著對服務對象主體意識的負面影響。對于社會工作者而言,在行動上不僅要時刻自省,放下專業優越感,尤其是在關系形成和運行過程中,了解規范影響和信息影響發揮作用的基礎和動力,主動打破“權威”的角色定位,促進服務對象主動參與,提升僅限于專業定位的關系形態。
第三,促進服務對象的個人體驗和自主性表達。從個體的角度,服務對象經常具有與社會工作者完全不同的主觀體驗,因此,以社會工作者的認知和感受為主的邏輯是錯誤的。在賦權實踐中,社會工作者除了堅持非個人化的行為準則和實踐準則,以及社會工作實務中所應遵守的規則之外,還應主動體會和感受服務對象個人的主觀體驗和情感表達的需求,增強服務對象對賦權實踐的控制感。社會工作者給予服務對象的情感支持不僅對問題的解決有緩沖效應,還能通過促進個體的主觀體驗而實現服務對象的能力發展。
(責任編輯:徐澍)